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梁敬回来的那天，临安城又下起了雨。

不是瓢泼大雨，是那种细密绵长的秋雨。打在脸上不疼，但衣服一会儿就湿透了。他是走水路来的，还是那艘乌篷船，还是城南码头靠岸，还是天没亮的时候。但这一次他没有去找周海，没有去青云帮总舵，甚至没有在码头上多停留一瞬。

他下船之后径直穿过码头，拐进一条巷子，从后门进了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那座宅院在城东，离北境王的宅子只隔着三条街。

六指在宅院里等着他。

梁敬进门的时候，六指正在院子里烧水。看到梁敬，他放下手里的扇子，站起来，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梁敬也没有说话，走进屋里，在桌案前坐下。桌上摊着一张舆图，和嬴政书房里的那张很像——临安城的街道、码头、衙门、各大势力的地盘，都用不同颜色的墨标了出来。

六指跟进来，把门关上。

“他还在那座宅子里。”六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沈清辞每天去望江楼，午时出门，申时回来。偶尔会去码头，但不进漕帮总舵，只在外面走一圈。”

梁敬看着舆图，没有抬头。

“秦苍呢？”

“帮主最近不怎么出门。码头上的事交给周海了。周海和漕帮那边……没再起冲突。”

“何四海呢？”

“活着。每天在码头上走一圈，身边跟着四个护卫。他的替身死了之后，他又找了一个新的。”六指顿了顿，“但那个新的替身，长得不像他。”

梁敬终于抬起头。

“不像他？”

“不像。那个替身年纪比他小，脸型也不一样。但何四海让他穿着和自己一样的衣服，在码头上走。远远看去，身形有几分相似。”

梁敬沉默了片刻，然后将手指在舆图上敲了一下，落在北境王宅院的位置。

“北境王最近出门了吗？”

“出过一次。去了青云村。”

“青云村？”

“城东二十里的一个小村子。他去了一趟，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回来了。然后他派了一个眼线在青云村盯着一个叫林渊的少年。”

梁敬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他在脑子里搜索林渊这个名字，没有印象。一个农家少年，不值得北境王亲自跑一趟，更不值得他专门派眼线盯着。除非那个少年身上有什么特殊的东西。

“查那个少年。”梁敬说，“什么出身，家里几口人，种多少地，最近有没有去过城里，见过什么人。越详细越好。”

六指点头，转身出去了。

梁敬独自坐在屋里，听着窗外的雨声。

他在想北境王这个人——从北境来到临安城，说是回京述职路过，但一住就是大半个月。他不急着走，说明述职不是他的目的。他在临安城布了一个局，用沈清辞做刀，杀了何四海又让他活，逼秦苍选了中立，把赵无极在临安城的势力拆了一半。

这个人不动声色，一步一步，稳得像一棵扎根的老树。

梁敬不喜欢这种人。因为这种人不好对付。他们不冲动，不急躁，不会在关键时刻犯错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雨还在下，院子里的积水映出灰蒙蒙的天。他在想，北境王的下一步会是什么？是留在临安城继续拆赵无极的势力，还是北上回京，把手伸到朝堂上去？

不管是哪个，他都要在北境王动手之前，先动手。

临安城这边，嬴政不知道梁敬已经回来了。

他只知道梁敬迟早会回来，所以他在赶时间。何四海的码头已经稳住了，秦苍的青云帮也不再和漕帮冲突。赵无极在临安城的眼线只剩下六指和几个不成气候的人，翻不起浪。

他可以把注意力从码头转到林渊身上了。

老王每天从十里铺来一趟青云村，待上小半个时辰，在村子里走一圈，看看林渊在做什么。老王不认识字，不会写报告，但他会说话。他每天晚上回到十里铺，第二天一早托人带话给陈管事。陈管事再把话转给嬴政。

这两天老王带回来的话都是——“那小子每天都在家，不出门。偶尔去村后破庙，待一会儿就回来。”

嬴政觉得不太对。

林渊已经捡到了秘籍，应该会找地方练功。不在家里练，怕被发现。破庙是个好地方，偏僻，没人去。但“待一会儿就回来”说明他在破庙里待的时间不长。

是不敢久留怕被人发现？还是秘籍太难，练一会儿就累了？或者他已经练完了？

嬴政不知道。他无法判断林渊的功法练到了什么程度，因为他没有亲眼看到，也没有系统给他扫描结果。他能做的只是让老王继续盯着，等更多的信息。

【陛下，您要不要再去青云村看看？】阿九问。

【不去。】嬴政在心中应了一声，【再看，他会起疑。让老王盯着就够了。】

【那您不担心吗？】

【担心有什么用。】嬴政站起身，走到窗前，【本王挡不了他练功，只能在赵无极的人发现他的时候出手。在那之前，他练到什么程度是他自己的事。】

阿九没有再问。

嬴政在窗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被雨水打湿的青砖。

他在想梁敬。梁敬走了有几天了，算算路程，应该已经到京城了。他到京城之后见了赵无极，把临安城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赵无极会怎么反应？会大怒，会拍桌子，会骂秦苍是白眼狼，会骂何四海命大，会骂北境王多管闲事。

但骂完之后，他会让梁敬回来。带着更多的人，更多的银子，更多的筹码。

梁敬会回来，一定会。

嬴政转过身，回到案前，铺开舆图。

梁敬回来之前，他要做三件事。

第一，让何四海把码头的防守加固，防止赵无极的人偷袭。第二，让沈清辞减少去望江楼的次数，不要在梁敬回来的时候撞到枪口上。第三，让老王加紧盯住林渊，一旦有异常，马上报。

他把这三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才吹熄了烛火。

长白山。

雨没有下到长白山。这里只有雪，永远只有雪。

张起灵看着天幕上嬴政吹熄烛火的画面，手指在黑金古刀上轻轻叩了一下。

梁敬已经回了临安城，嬴政还不知道。

梁敬这一次来，不会像上一次那么好对付。上一次他以为何四海死了，以为秦苍会听话，以为沈清辞只是一把听话的刀。这一次他什么都知道了。他知道沈清辞是北境王的人，知道何四海没死，知道秦苍选了中立。他不会再被嬴政牵着鼻子走。

张起灵收回目光。

那个人和他没有关系。他是死是活，赢还是输，都不关他的事。他只是在看。

弹幕从天幕边缘飘过。

【汉·刘彻：梁敬回来了，始皇帝还不知道。这一局，梁敬占了先手。】

【唐·李世民：不一定。梁敬以为自己在暗处，但始皇帝知道他会回来，只是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胜负还不好说。】

【宋·赵匡胤：梁敬派人去查林渊了。如果林渊被查出问题，赵无极就会把矛头从码头转向始皇帝。始皇帝这一步棋走得险。】

【明·朱元璋：咱就说这暴君胆子大。他就不怕梁敬查出来？】

【明·马皇后：重八，你就是个看戏的，别操心了。】

【明·朱元璋：妹子你又拆台。】

弹幕飘了一阵，安静了。

天幕上，画面转到了城东那座不起眼的宅院。梁敬坐在桌案前，面前的舆图上，北境王宅院的位置被他用朱笔画了一个圈。

旁边写了一个字——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