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界这一夜,原是寻常的一夜。
五官殿外,忘川河水静静东流。河上飘着几盏长明的鬼火,明明灭灭,仿佛随时都会被夜风熄灭。
月玄批完最后一卷文书,搁下朱笔,望着案上摇曳的烛火怔了片刻。腕上那串黑珠串轻轻一晃,发出极轻的"叮"的一声。
他不知为何,今夜心绪有些不宁。
倒头睡下之后——
这一夜,月玄做了一个噩梦。
梦中,天地变色,魔焰滔天。
三界陷入一片火海,到处都是惨叫声和哭喊声。
他看见玉爵站在战场中央,白衣染血,却依然挺拔如松。
"帝君!"他拼命喊着,想要冲上前去。
可他的脚仿佛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般,动弹不得。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玉爵被无数魔物包围,看着他一次次挥剑杀敌,又一次次被击中。
"玄儿……"玉爵忽然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紫色的眼眸中,没有恐惧,只有无尽的温柔。
"别怕。"他轻声道,"本座会守护你。"
说罢,他忽然闭上眼睛。
一股滔天的能量从他体内涌出,那是他被封印了数万年的力量!
"帝君!不要!"月玄拼命喊道。
可已经来不及了。
能量爆发,击退了所有魔物,却也将玉爵的身体撕裂。
"不——!"
月玄猛然惊醒。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满是冷汗。
殿中烛火已熄了大半,月色透过半敞的窗棂洒在床前,泛着青白的冷光。窗外有更声远远传来,那是冥界更鼓所敲的子时。
——而此刻,凌霄殿中。
玉爵正立于殿前长阶之上,望着银河如练。他心绪不宁已有好一阵子,仿佛胸中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他抬手按在心口,眉头微蹙。
"帝君?"一旁的天兵小心问道,"夜深了,可要回殿安歇?"
玉爵未答,只是望着冥界的方向。
那一刻,他像是听见了什么——一声极轻的呼唤,自冥界深处传来,唤的是他的名。
"备车。不,本座自己去。"
话音未落,他的身影已化作一道流光,朝着冥界疾驰而去。
"月玄?"
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月玄抬起头,只见玉爵正坐在床边,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烛火被人挑亮了几分,将那一袭玄墨锦袍染上暖意。玉爵的发还有些散乱,分明是匆匆赶来的模样。
"帝君?"月玄怔怔道,"你怎么在这里?"
"本座感觉到你有危险,便赶了过来。"玉爵伸出手,轻轻擦去他额头的汗珠,"做噩梦了?"
月玄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颤:"我梦见……梦见你……"
"梦见本座怎么了?"
"梦见你……解封了力量。"月玄的眼眶微微泛红,"然后你就……消失了。"
玉爵心中一紧,伸手将他拥入怀中。
"傻玄儿。"他轻声道,"那只是梦。"
"可是……"月玄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太真实了。我看见你被魔物包围,看见你拼命杀敌,看见你为了保护所有人……"
他的声音渐渐哽咽。
"我好怕……我怕有一天,那个梦会变成真的……"
玉爵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月玄的担忧并非空穴来风。
若那一天真的来临,他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会的。
为了月玄,为了三界众生,他愿意牺牲一切。
可他不想让月玄担心。
——他想起这数月以来与月玄相伴的每一寸时光:忘川河畔的并肩、青丘酒宴上的轻笑、月光兰下的对视。哪一刻不珍贵?哪一刻不动心?若真要他亲手斩断这一切……他连想都不敢想。
"月玄。"他轻声道,"你听本座说。"
月玄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本座向你承诺。"玉爵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不管发生什么,本座都会回到你身边。"
"就算失去记忆,本座也会重新找到你。"
"就算付出一切,本座也不会让你一个人。"
月玄紧紧握住他的手,泪水夺眶而出。
"帝君……"
"别怕。"玉爵低下头,在他额上轻轻印下一吻,"本座在这里。"
月玄将脸埋在他胸口,任由泪水打湿他的衣襟。
"帝君……你答应我一件事。"他的声音闷闷的。
"什么事?"
"不管发生什么……"月玄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都不要忘记我。"
玉爵看着他,心中一颤。
他想起玉真说的话——解封的代价,是失去所有与情感相关的记忆。
若是那一天真的来临,他能守住这份记忆吗?
"本座答应你。"玉爵轻声道。
他不知道自己能否做到,但他会尽力。
因为,月玄是他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真的?"月玄眼睛一亮。
"真的。"玉爵点头,"本座说到做到。"
月玄破涕为笑,紧紧抱住他。
"谢谢你,帝君。"
他将脸埋在玉爵颈侧,闭上眼睛。怀中之人的衣襟带着淡淡的雪松香气,混着夜露的清凉,渐渐熨平了他心头的恐惧。
"玄儿。"玉爵忽然又道,"本座再问你一句。"
"嗯?"
"若有朝一日,本座真的认不出你了——"他停了停,声音微哑,"你可愿,再来认本座一回?"
月玄的指尖微微一颤。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却笑得极坚定。
"愿意。"他一字一顿,"任你走到天涯海角,我都来寻你。"
玉爵唇角缓缓扬起,眼底盛着月色一般的柔光。
"好。"
两人就这样相拥着,直到天明。
翌日清晨,两人并肩坐在殿外的台阶上,看着东方渐渐亮起的天色。
冥界的清晨向来阴翳,今日却破天荒地有一缕晨光自天际穿云而下,斜斜落在两人脚边的青石阶上。远处忘川河水翻涌着淡淡的金光,宛如一条游动的赤龙。
"帝君。"月玄轻声道。
"嗯?"
"昨晚的事……别放在心上。"他转过头,看着玉爵,"我只是太担心你了。"
"本座知道。"玉爵握住他的手,"你的担心,本座都明白。"
殿外的风轻轻拂过两人,带起月玄一缕散发。玉爵伸手为他将那缕发别到耳后,动作熟练得仿佛已重复过千百次。
"可是帝君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不要太勉强自己。"月玄认真道,"若有什么事,记得告诉我。不要一个人扛着。"
玉爵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好。"他点头,"本座答应你。"
月玄这才松了口气。
晨风轻拂,吹起两人的衣袂。远处,几只白鹭自忘川河面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鸟鸣。月玄侧过头,将额头轻轻抵在玉爵肩上,闭着眼,将这一刻的安宁深深印进心底。
两人相视一笑,十指相扣。
朝阳升起,金色的阳光洒落在两人身上,温暖而明媚。
冥界这一夜的不安,似乎都被这一缕晨光熨平。
"帝君。"月玄忽然道。
"嗯?"
"我爱你。"
玉爵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那一瞬,他握紧月玄的手,掌心相贴,便似将整颗心也交了出去。
"本座也是。"
他低下头,在月玄的额上印下一吻,轻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玄儿。"他低声唤道,"前世也好,今生也罢,本座都不会再放开你的手。"
月玄怔怔地望着他,泪意又涌了上来,却终于换作一抹笑。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