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想过要离开此地?”
浮生的问题让小唯的神色一滞,她停下推动秋千的动作,身旁的人静坐不动,但秋千依然在悠悠晃着。
似乎有双温和无形的大手在轻推着。
小唯的心随着秋千微小地摇晃。
浮生静观其答,而秋千此时也缓缓停了下来。
万籁俱静,只有她紧攥着绳络的轻响。
“你为什么会这么问?”小唯垂首看裙摆下的鞋子。
鞋面花纹精巧,连容易被弄脏的地方仍是干净的。虽然用心对待,却依然旧了。
这还是娘亲上次带来的。
“因为你不开心。”他答。
因为不开心,所以就要离开不开心的地方。
小唯被他这简单直接的逻辑逗乐了,毫不客气地当着他的面笑出声来,结果看见他仍是认真的脸,收住了笑意,才道:“小唯有想见的人,虽然不会时常到这里来,但只要她来了,我就会开心。”
所以,就算她今日不来,只要想着她明日可能会来,等待这件事就不算太难过。
“原来如此么。”浮生若有所思,余光瞥见隐在云层中的一团黑雾。
但凡修炼,必求心中清净无碍。
在密室中现形见到熟睡中的她时,浮生就已经发现她的眉心紧蹙,隐约一点墨迹,那是梦中有心魔作祟。
在这千年孤寂间,她定十分难熬,否则怎会连小小心魔都无法驱去。
但心魔只得由本人破除,浮生用尽最后一丝神力暂时替她驱散后,只得无力地靠在她的尾巴上小憩,直到她醒来。
整整一天,她都没有提起有关心魔的事。
直到夜间,她熟睡中无意主动将他拉入梦中,看到了这诡异的天色。
他的感应不错,梦境之中那团隐在云层之后的黑雾才是心魔的真身。
“如果我说想离开,大人就会带我走吗?”小唯反问道。
话音未落,那边就已经传来了回答。
“会。”
他答得不假思索,没有劝她亲人如何重要,所期待的又是如何重要。
他说只要不开心了,便可以带自己离开这个不开心的地方。
恍惚间,小唯仿佛听到有个声音在耳边说——“人世间最重要的就是自己,其他的只不过是置于掌中,踏于足下,弃于身后。”
“我……”她张口欲言,但抬眼看见满园之中为那个血缘至亲栽满的花。
花已经开了几轮,可她还没来看过。
想说的话被遗憾一堵便再难启口,顿了顿,还是回道:“小唯还想再等等。”
“嗯。”浮生神色不动。
天上凝结的沉云不散,但被驱开的裂缝中漏下一道日光,正照落在他方才起身的芍药花丛中。
两人静坐片刻,默言无声。
小唯忽然想起了什么,起身走到花丛前,伸手在里面折下一朵。
递到他面前,语气率真:“这是送给大人的。”
浮生抬手接过。
“此花名叫鬼兰,小唯漫山遍野地找了很久才只找到这么一株,种了很多年,今天却恰好开了。”
“无叶无根,是很神秘的花,和大人的气质很像。”
浮生旧时在深山瀑布前偶然见过此花,但花开只在夏末。而梦境此时正值春季,有违花时。
所以并不是恰好开了,而是她想要它开,他才能收到这株兰花。
“谢谢。”他心头微动,但不善言辞,只能表达单薄的谢意。
“那大人呢,觉得小唯像什么?”她好奇地问。
咫尺而视,小唯看到了浮生眼里认真的思索。
半炷香,
一炷香。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了,他还在想。
若不是他表情依然认真,小唯都要以为他是在糊弄自己。
过了不知道多久,眼前这位少年神尊似乎被缠在了自己的思绪里。
“你……”她正想叫停,却见浮生一动。
只见他双指在自己额间一点,凝出一缕淡蓝的神思,灵力变幻,逐渐形成一株蓝紫色的花。
浮生看向她,轻声道:“此花生于女娲师尊座下,无名。生命顽强坚韧,纯净无暇。”
小唯双手接过,看掌心中的花轻盈飘逸,清冽出尘。
“很漂亮。”她长睫抖动,声音柔软。
浮生唇角微勾,目光温柔。
他想了很久很久,将平生可见的世间所有草木生灵都与她一一相比,然无一能及。
唯有万年之前,初拜入师尊门下。抬头望见在仙殿匾额之上,数朵蓝紫色的无名小花盘根寒木,努力地汲取着外溢的仙气向上生长,是那样的坚韧美丽。
像她,但仍不及她。
灵力幻化的花并不能一直维持,不消片刻,就已经渐渐散去了。
小唯茫然无措地看着手中散开的微芒。
“只是灵力幻影。以后,我为你摘来。”浮生看出她的失落,安抚道。
她摇头,说:“小唯只是在想,要是我也有灵气的话,就可以留住它了。”
“你想修炼?”浮生问。
“想!”她点头,但又想起来什么,“娘说会教我的,只是她还没得空。”
“本尊可以教你。”他说着,便托起了她的手腕,浅浅地往里输进一缕灵气。
小唯便感觉到一股寒气自他触碰的手腕而入,缓缓游遍全身。几息之后,身体麻木,竟连呼出来的气都凝成了白霜。
她虽不懂,但也知道他是在为自己的修炼做准备。可这实在太冷,冷到身体难以承受,一度想要缩回手来。
浮生看见她冻得微微颤抖仍在咬牙坚持,不由得柔和了眼神,输送的灵力也加快了进度。
须臾,才收了灵气,松开她的手腕。
“方才本尊替你疏通了经脉,现在凝神静气,试试。”
这实在不是一句教导,凝神静气易懂,可试试是怎么个试试法?
小唯不解其意,但还是依他所说。集中了精神,学着他方才的样子,双指虚空一点。
一点微弱的灵光闪现,虚空所指的方向从土里慢慢抽出了一叶嫩芽。
浮生目光一凝,看向她时已略带赞许。
他所用的术法向来是凛冽如霜,寒冷刺骨,所到之处寸草不生。
而她所用的则是蕴含生机,是悲悯之法。
“我成功了?”小唯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
“你很聪明。”浮生附和道。
那一片嫩芽也在佐证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再试这个。”浮生状若无意地随手一指。
小唯志骄气盈,干脆地应了声,“好。”
她高举起双指,遥遥所向的,是天空之中沉郁不散的乌云。
浮生将手轻搭在她的肩头,似在鼓励。“灵气藏锋,凝气为刃,意到气至,去罢。”
话音方落,自她指尖凝出一道寒芒破空而去,直中那片漆黑的云。
一瞬间雷光大作,带着万钧雷霆之力击碎了云层中隐藏的雾色。
雾色翻涌不休,挣扎着溃散开来。
片刻间,整片天空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墨色。
小唯痴痴凝望着,眉宇间的黑气正丝丝抽离。
微雨飘落,她下意识伸手去接,一把伞悄无声息地撑在了上方。
“原来灵气运用好了,是生杀予夺。”
听到她的话,浮生眉目微垂,不可置否。
雨越下越大,似要将整片天空都倾翻倒泄。
浮生在两人身周施了避水术,静静地等着这场雨下完。
雨水腥涩,像是沉积多年的泪。
他伸手去接,许是本身太冷,盛接在掌心中的雨水竟是温热的。
“好大的雨。”小唯感慨,但声音稚嫩,听着像是因为雨大而不能外出游玩的遗憾。
“嗯。”他应声道。
这场雨整整下了一个时辰,天空的墨色才差不多散去。连同墨色一同散去的,还有沉压多年的云层。
雨渐小了,撤去油伞。
才看见霞光刺破天幕,落到庭院中。
小唯久违地看见晴朗的天,雀跃不已。
“大人看,是彩虹。”
微雨里,有一道彩色天弓自天端悬落,横挂在长空之中。
“我娘说,彩虹是从天的缺口流下来的奇迹。”她抬脸看天,却是心思偏转。
“你是女娲娘娘的弟子,又说自己的真身是石头。该不会,其实是娘娘炼石补天的仙石吧?”
浮生沉默片刻,却只道:“不可说。”
天色愈清,雨渐停。
而梦却也该醒了。
浮生看着逐渐淡去的手掌,低声道:“本尊要走了。”
小唯闻言紧张地看着他,“你要走了?要去哪里?”
“去来的地方。”
“那我们明天还会再见吗?”
“会的。”
“如果你也像我娘一样有事来不了怎么办?”
“你在这里,我会来的。”
“真的吗?大人说话能算话吗?”
她句句急切,迫切的想要得到一个承诺。
浮生也知她这声声追问里无非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
明天还想要再见。
所以也郑重许诺道:“本尊绝不食言。”
话说至此,小唯虽满心不舍,但也只好说:“那好吧,我相信你了。你明天一定、绝对绝对要来。”
“我会在这里一直等着你的。”
时间已到,他的身体只剩一道虚影了。
却还是认真回道:“嗯。”
*
客栈外人声渐起,马铃叮当作响。
是有商队趁着露水未消前赶路。
小唯的意识逐渐回笼,只知道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不觉疲惫,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揉开眉心,恍惚间发现门外站着一道清挺卓立的人影。
“是谁?”她问。
那人回道:“是我。”
淡然清冷,是浮生的声音。
小唯起身开门,见他恢复了原形,候在门外不知道多久。
“大人已经恢复法力了?这是去哪了?”
“去面见了师尊。”说罢,便将手上拿着的东西递到她面前。
小唯下意识伸手接过,那是一株蓝紫色的小花,轻盈飘逸,清冽出尘。
勾起了她还未褪去的梦境记忆,一虚一实间,两朵小花重合。
“这是……”她有些愕然。
“说过了,要为你摘来。”他回答得理所应当。
说是摘,但其实被好好移植到了花盆中,若是精心照料,亦能长久存活。
小唯动作轻柔地抚过花瓣,感受到手中真实的触感,心中一软。
原来她的梦中所见,不是虚无缥缈的。
“原来大人真的不会食言。”
两人从寒冰地狱里出来已有一日,如今浮生恢复,也是时候回去了。
站在传送法阵中时,小唯忽而想起了昨日他回来之后,想说但是被自己无意打断了的话。
于是好奇道:“大人当时想说什么?”
他沉默一瞬,还是说了出口,“血月之劫前,你与李静说的话。”
盘桓心头那么多年,其实想问的无非这一句。
当时虽也想问个清楚,但自知没有来日,便也就作罢。只是没想到,峰回路转,绝处逢生,两人还有重见的一日。
小唯不消细想就知道他问的是哪一句。
那句话不算直白,可也表达了她的心意。
她本想直说清楚,但看见眼前的人神色凝重,立时便存了要捉弄的心思。
只见她揉了揉眉心,疑惑不解道:“哪一句?小唯记不清了。”
听见她的话,浮生的眉头紧锁,却还是说:“无碍,想不起来也就罢了。”
无奈这人惯了不按她的套路走。
小唯于是装作悠悠一倒,他便马上伸手接住。
看见他难得紧张的表情,小唯破功一笑,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凑近了轻声道:“小唯心悦于大人。”
这句话像是定海神针,定住了他的心神,却打碎了惯常的从容不迫,使他怔然了片刻。
这种表情倒是罕见。
便接着逗他,“不如小唯日日说与大人听,待大人听惯了,就不会追着问小唯了。”
哪知这人今时不同往日,虽然耳根泛红,但对她却是来者不拒。
“好。”他说。
小唯心头微顿,忽觉是自作聪明,反倒落进了他的分寸里。
但为时已晚,只得下次继续吸取教训。
法阵成立,两人重新回到了寒冰地狱中。
熟悉的寒气环绕,还有身边那个需要更加了解和熟悉的人。
两人并肩往外走,看见一条冻得冬眠的小蛇正盘在密室门口。
“大人看,冰蛇又睡着了。”
“……嗯,是该让他加紧修炼。”
至此,那停摆了一千年的时间终于开始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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