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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旧厂

快穿:宿主她A爆全场

江阳纺织厂旧址在城北的坡地上。

苏晚和陆时寒到的时候,天刚下过雨,满地的煤灰被冲成一道一道的黑水,顺着破裂的水泥路面往坡下淌。厂门口的铁门虚掩着,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链子锁,锁扣已经锈死了,但链条被人掰断过,断口锃亮。门柱上“江阳纺织厂”五个铜字缺了头尾,只剩下“阳纺织”三个字。

“当年你爸和我叔的档案在一九车间。走到底,左拐。”陆时寒把手机上的档案编号又核对了一遍。他今天穿了件黑色羽绒服,衬得脸更白,呼出的每一口气都在空气里凝成白雾。

苏晚推开铁门,门轴发出尖锐的锈蚀声。车间里光线很暗,只有高处的气窗漏下几束灰蒙蒙的日光,照在废弃的纺织机上。机台全部停着,锈迹斑斑的锭子上挂着蛛网,墙角堆着装过染料的大铁桶,空气里仍然残留着陈年的机油味和染料酸味。

“这边的档案室。”陆时寒用手电筒照向车间最深处的一扇铁门。门上还贴着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封条,红纸已经褪成灰白色,边角卷起来了。

苏晚推了一下,推不动。门锁早就锈死了。她左右看了看,从地上捡起一根废弃的锭轴,插进门缝里用力撬了一下,铁门嘎吱一声弹开了。

档案室里是另一种味道——发霉的纸、腐败的木头和铁锈混合的气味。一排排铁皮柜子顶到了天花板,标签上的字早就褪得看不清了。苏晚打着手电筒一排一排地找,最后在最里面靠墙的柜子前停下。标签上写着“一九车间·人事档案·一九八七—一九九七”。

两个人一柜一柜地翻,一层一层地拉开,铁抽屉长满了白霉,文件黏在一起,一扯就碎掉一个角。最后翻到陆远征的档案时,苏晚发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在人事档案里的东西——一份设备报废申请单,钉在档案最后一页。

“你叔的人事档案里怎么会夹着设备报废单?”

陆时寒把两张纸并排放在地上,用手电筒的光一行一行地照。设备和人事,在正常档案管理里完全是两个体系。能出现在同一个档案袋里,只有一种可能——当时处理这件事的人故意这么做的。他把两张纸摊开,让苏晚看上面的签字。

设备报废申请单上的报废理由是“设备老化”,批准人签字潦草得看不出是谁。工伤报告上的事故原因是“操作不当”,受害人是老钱。在“目击证人”一栏里,签着另一个名字——陆远征。

“设备报废和工伤发生在同一个月。我叔批准了设备报废,又在老钱的工伤报告上签了字。两件事看起来没什么关系,但他把两份文件钉在一起——”他顿了顿,“不是钉错了,是留底。他知道这件事以后会有人查。”

“也就是说,有人让陆远征和老钱用‘设备老化’和‘操作不当’的理由把这件事压下去了。你叔叔照做了,但他留了一手,把两份文件钉在一起,等将来有人发现。”苏晚说。

车间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响动。极轻微,像是有人踩到了碎瓦片。

陆时寒瞬间灭了手电筒,拉着苏晚退到柜子后面。脚步声由远及近,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在车间里扫来扫去,透过档案室的门缝,能看到几个黑影在纺织机之间移动。

“这里有人来过。”一个男声说。

“门上的锁被撬了。搜一下。”

苏晚屏住呼吸。她侧身从柜子缝隙往外看——三个人,都穿着深色夹克,其中一个手里拿着对讲机。不是警察,也不是厂里的留守人员。这些人的行动方式太规范了,更像是在执行某种指令。

她低头飞速编辑了一条定位消息发给许锐。消息刚发出去,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在黑暗的档案室里像一颗小太阳。门外的手电筒光柱立刻扫过来。

“那边有人!”

“跑。”陆时寒一把拽起她,两个人从档案室后方的另一扇小门钻出去。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陆时寒推开一台挡路的纺织机,铁轮子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们穿过整个一九车间,从后门冲出厂区,沿着厂后面的煤渣路往坡下跑。跑到坡底的时候,追兵的声音终于远了。

“甩掉了。”苏晚弯腰扶着膝盖喘气。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空空的双手,表情变了——刚才跑的时候她松开了棉服的拉链,塞在怀里的文件夹不见了踪影。

两个人都没说话。档案原件弄丢了,这是他们手上唯一的实锤证据,现在可能在追兵手里。短暂的沉默后,苏晚站直身体,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相册的最前面,递给陆时寒。她举起手机,屏幕上有两张照片翻拍得清清楚楚——那张设备报废申请单和那张工伤报告。

“进档案室搜到的第一分钟就拍了。你发呆那会儿我拍的。”她说。

陆时寒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把手机还给她,嘴角有个极难察觉的弧度:“你什么时候……”

“在你说‘这是你叔叔留下的底’的时候。我知道原件带在身上不安全,能备份的一定要备份。”她顿了顿,“走吧。找老钱。”

老钱的家在老城区一条叫筒子巷的巷子里。

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的墙皮剥落得很厉害,露出底下干涸的泥土。有户人家在门口用搪瓷盆种了一盆葱,被雨打得东倒西歪。许锐蹲在巷子口的台阶上,看见苏晚和陆时寒急匆匆地跑过来,把剩下半截烟碾灭了站起来。

“老钱住巷尾那间,门上有年的对联。但人不在家——早上提了个布袋子出门,往城东陵园方向去了。”

三个人赶到城东陵园的时候天又开始飘雨星子。陵园在城郊的半山腰上,石阶长满了青苔。远远地能看到山坡上有个佝偻的身影,站在一块墓碑前面,把手里的布袋放在碑前。

“老钱?”苏晚轻手轻脚地走上前。

老人转过头。他比苏晚预想的要老很多,脸上全是皱纹,眼窝深陷,但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突然亮了一下。

“你是……江师傅的闺女?”老钱的目光越过她落在陆时寒身上,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你是陆主任的侄子,你们俩怎么一起来了?”

他退后一步,低头看着自己带来的布袋。布袋里是一份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工装,洗得发白,肘部打了两块同色的补丁。

“你们想问什么就问吧。我守了这么多年,就是想等有人来问。工伤报告是我按的指印,但目击证人签字和当时报的完全不一样——我当时受伤的时候,陆主任根本不在车间,他在厂部开会。目击证人不可能是他。”

雨丝落在他满是皱纹的手背上,他没有擦。

“当年我刚进厂,是我师傅带着我,直到他带我走上纺织机的台。他教会我以后,陆主任给我批了正式岗,又亲手签了我的工伤补偿。他们俩谁也没有对不起谁。有人想让你们以为他们是仇人,想让你们以为当年的事没有人记得了,但这些年织出来的布每一寸都跟他们的手艺连在一起。现在师傅的女儿和陆主任的侄子一起站在这里,你们已经不需要别人来告诉你们了。”

苏晚把布袋子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雨珠:“那份设备报废申请单的批准人到底是谁?为什么字迹被人涂改过?”

老钱眯起眼,似乎是回忆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然后他说了一个字:“方。方志国。”

苏晚浑身一震。方志国——盛恒技术部副总监。那个每次开会都坐在后排拿手机记录面露微笑的男人,那个在实习中期对他们赞赏有加、给老张的反馈表上一字不差写着“两个实习生都很有潜力”的人。

“方志国,那时候是车间副主任。”老钱说,“是他想让那批坏设备继续用,也是他在我受伤以后找上门来,说要赔我一笔钱,条件是工伤报告上不许提设备的事。陆主任为这事跟他翻了脸。后来陆主任调走了,我师傅也不干了,方志国辞职下海,再也没回来。这些年他改名换姓,混出了名堂,但当年就是他。”

雨停了。江阳市上空翻滚了一整天的乌云终于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倾泻下来,照在陵园的雪松上,松针上的雨珠闪闪发光,像是千千万万盏被瞬间点亮的小灯。

傍晚,苏晚和陆时寒坐上了回省城的大巴。老钱送他们到车站,把布袋子里的旧工装分成了两半——一块给苏晚,一块给陆时寒。“你们俩一人一块,做个见证。”他说完转身回了筒子巷,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深处的暮色里。

车上,许锐发来了语音通话,声音里带着惯常的懒散,但语速比平时快:“查了方志国,这家伙改过名。原名叫方建国,以前在江阳纺织厂干过车间副主任,后来混进盛恒,一直靠排挤同期上来的中层稳住位子。还有——盛恒二十三层那几个鬼鬼祟祟扫代码库的IP,最后溯源指向他名下的一台云服务器。你们要的证据,齐了。”

通话结束后,陆时寒翻出老张工作日志里留下的老钱那句话。织布手艺人,不把线头递到下一个人手里就舍不得走。他在纺织厂档案室和陵园之间跑了一整天,这是他为父亲的徒弟、自己叔叔的旧事做完所有梳理之后,对苏晚说出的第一句结论。

“老钱等了很多年。”苏晚说,“等有人发现那份工伤报告有问题,等有人来问。他把新旧交替的线头递给了我们,剩下的该我们了。”

车轮隆隆地碾过省道,窗外田野上的霜已经完全化了,露出底下深绿色的冬小麦。夜风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泥土和麦苗的青涩气息。

苏晚的手机在腿上震了两下。一条新消息。

没有备注名的号码,只有两行字:“东西被发现了。你们离开江阳之后,那三个人又去了一次。翻遍了整个厂区。安全起见,接下来的事在盛恒内部做。注意方志国。”

是老钱发来的。苏晚没有马上回他,只是把那条消息在收件箱里标了一颗星。

接着第二条消息进来,来自许锐:“顺便,你们那间爱心小馆的老板跟我说你在找段姨。人找到了。周一上班,她会出现在盛恒一楼大厅。到时候她会说那晚把卡借给了谁。”

苏晚看着这两条消息,把手机握在手心。她转头看了一眼陆时寒。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但手指还轻轻叩着膝盖——那是他在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没睡。”

“没睡。”他没有睁眼,“我在想,老钱等了将近二十年。那批坏设备本来可以悄无声息地钉死在旧档案里,他用最后一点时间把线头递在我们手上。周五汇报,我不会让方志国安安稳稳地坐在台下听。”

苏晚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肩膀靠过去一点,挨着他的肩头。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下来,高速公路两侧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串延伸到远方的省略号。

大巴驶过最后一个弯道,前方省城的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铺开,等着他们驶入这张灯火的最深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