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空城中央会议厅的电子钟跳至下午三点整。
“砰！”
虎鲨一掌拍在金属桌面上，震得水杯里的波纹荡出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瘦削了许多的脸绷得死紧，原本圆润的下巴现在棱角分明，只有那双瞪圆的眼睛还保留着五年前的凶悍。
“我再说一遍——不、可、能！”
坐在长桌对面的埃克斯放下手中的文件，揉了揉太阳穴。五年的时间在这位冒险协会会长脸上留不下多少痕迹，火龙果般的头发梳竖在上空，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如鹰。
“虎鲨，冷静点。”他声音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是协会委员会的共同意见。浮空城小队挑战赛还有三个月就要开始了，每个队伍的引导者必须到位，这是铁则。”
“铁则？”尧婷婷冷笑一声。
她现在很少穿裙子，一身墨绿色的战术服勾勒出挺拔的身形，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脚下是便于行动的短靴。五年的历练让她褪去了小女孩的腼腆，眉宇间沉淀出一种雷厉风行的果决。
“五年前，唐晓翼离开的时候，协会可没说过什么‘引导者必须到位’的铁则。”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那时候你们只说‘等合适的时机’。现在我们等到了什么？等到要换人了？”
扶幽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是个可以实时分析数据、扫描环境的智能装备，镜片上闪过淡蓝色的流光。他已经不结巴了，说话清晰而沉稳：“根据浮空城历年挑战赛的数据，更换引导者的队伍，胜率下降百分之四十七点三。而dodo小队在过去三年的任务成功率是百分之九十二，位列所有探索小队第一。我认为，没有必要打破现有的团队结构。”
埃克斯的目光扫过三位少年，最后落在长桌末端一直没有说话的那个人身上。
墨多多安静地坐着。
十六岁的他个子蹿高了一大截，肩膀宽阔，褪去了孩童的圆润，面部线条清晰而干净。他穿着和尧婷婷同款的黑色战术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臂有着紧实的肌肉线条。最让埃克斯在意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总是盛满好奇和冲动的眼睛，现在沉静得像深夜的湖泊。
“多多，”埃克斯放软了语气，“你怎么说？”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虎鲨转头看向多多，尧婷婷和扶幽也投来目光。五年来，这个曾经的问题多多已经成为团队实际上的核心，不是因为埃克斯的任命，而是因为他一次次在险境中做出的判断，一次次带着大家从绝境中走出的决断力。
墨多多抬起眼。
“埃克斯会长，”他开口，声音比五年前低沉了许多，带着少年人将熟未熟的沙哑，“您刚才说，委员会的决定？”
埃克斯点头：“十一位委员，八票赞成，三票反对。赞成的理由是，唐晓翼已经五年没有任何消息，按照浮空城的规定，失踪超过三年的引导者，协会有权重新指派。”
“他还活着。”
四个字，平静，清晰，没有任何犹豫。
埃克斯顿了顿：“多多，我理解你们的感情，但五年没有任何音讯，连世界冒险协会的全球追踪系统都……”
“他还活着。”墨多多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稳，但眼底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我知道。”
虎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多多的侧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尧婷婷抿紧嘴唇，扶幽的镜片上数据流加速滚动。
埃克斯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不，已经是个年轻人了。他想起五年前，在唐人街44号的地下，唐晓翼跳进密密尔智慧泉前最后回望的那个眼神，想起墨多多在泉边跪了整整一夜，谁拉都不走。
“多多，”埃克斯的声音更轻了，“有时候我们必须接受现实。即使他还活着，即使他在某个地方治疗，挑战赛三个月后就要开始，他来不及……”
“他会回来。”
墨多多站起身。战术服的布料随着动作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浮空城永远忙碌的景象——飞艇起降，工作人员穿梭，训练场上各小队正在演练。阳光从高强度玻璃外透进来，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分明的线条。
“他说过会回来。”墨多多背对着会议室，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在石头上刻过，“他说‘等我回来’，那我就等。五年，十年，我都等。”
尧婷婷的眼眶红了。她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虎鲨又捶了一下桌子，这次轻了很多。扶幽低下头，手指在桌下的便携键盘上飞快敲击，不知在查什么。
埃克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如果到挑战赛报名截止日，他还没回来呢？”他终于问，“按照规则，引导者空缺的队伍将失去参赛资格。dodo是浮空城的王牌，所有人都盯着你们。如果你们不参赛，媒体会怎么写？其他小队会怎么议论？委员会的那些老家伙，又会怎么借题发挥？”
墨多多转过身。
阳光从他背后涌进来，让他的轮廓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就让他们议论。”他说，“dodo小队之所以是王牌，不是因为我们拿了多少奖杯，完成了多少任务，是因为我们是dodo——是唐晓翼的dodo。”
他走回座位，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直直撞进埃克斯眼里。
“我们的引导者只有一个人，他的名字叫唐晓翼。如果他没回来，我们就不参赛。就这么简单。”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埃克斯看着眼前这四个年轻人——不，他们已经不是孩子了。虎鲨紧握的双拳，尧婷婷挺直的脊背，扶幽镜片后坚定的眼神，还有墨多多那毫不退让的目光。
五年。
这五年里，他看着他们从青涩的少年成长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探索者。他看过他们在亚马逊雨林里追踪古代遗迹，在喜马拉雅的雪崩中死里逃生，在百慕大的迷雾中解开百年谜题。他看过他们受伤，看过他们争吵，看过他们在深夜的医疗室外抱头痛哭，然后第二天又整理好装备出发。
但他从来没看过他们如此一致，如此决绝。
埃克斯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感慨，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他靠回椅背，摆摆手。
“行了行了，都坐下吧。”
墨多多没动。
“出去。”埃克斯说，“让我再想想办法。挑战赛的报名截止日还有一个月，这一个月，你们该训练训练，该出任务出任务。至于引导者的事……”
他顿了顿。
“我会尽力说服委员会。但如果到了最后一天，他还是没出现——”
“他会出现的。”墨多多打断他，语气笃定得近乎固执。
埃克斯看着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去吧。”
四人走出会议室。厚重的金属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室内的一切声响。
走廊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是浮空城历代王牌小队的照片。dodo小队的照片挂在靠近尽头的位置——那是五年前拍的，照片上的他们还是孩子模样，唐晓翼站在中间，一手搭着多多的肩，一手插在口袋里，笑得张扬又欠揍。
墨多多在照片前停住脚步。
虎鲨走过来，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喂，你说那家伙真的会回来吗？”
“会。”墨多多说，眼睛没离开照片。
“可是五年了，”尧婷婷轻声道，“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扶幽推了推眼镜，“如果唐晓翼真的……不在了，协会的失踪人口系统会有记录。但现在系统里他的状态仍然是‘下落不明’，说明没有发现确凿的……”
“他活着。”墨多多第三次说。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照片上唐晓翼的脸。玻璃冰冷，照片上的人却笑得那么鲜活，鲜活到墨多多几乎能听见他在耳边说——
“问题多多，等我回来，可别还是这副蠢样子。”
“我没有。”墨多多低声说，像是在对照片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我长大了，我变强了，我……我等你很久了。”
“多多。”尧婷婷把手搭在他肩上。
墨多多收回手，转过身时，脸上又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表情。
“回训练场。”他说，“今天还有两组对抗练习没做。”
“还练啊？”虎鲨哀嚎，“刚吵完架，让我喘口气行不行？”
“不行。”墨多多已经迈开步子，“如果唐晓翼回来，看到我们退步了，你觉得他会说什么？”
虎鲨想象了一下，打了个寒颤。
“他会说‘五年不见，你们就这点长进？’然后给我们安排地狱训练。”
“那就别给他机会说。”墨多多的声音从走廊前方传来，“在他回来之前，我们要变得更强，强到让他挑不出毛病。”
四人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
照片上，年轻的唐晓翼依旧笑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仿佛穿过五年的时光，注视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训练场里，查理正指挥着几台训练机器人设定程序。看见四人进来，它摇了摇尾巴——随着年龄增长，这只外星绅士犬的毛色更深了，脖子上的领结换成了更稳重的深蓝色。
“谈得怎么样？”查理问，声音通过领结上的变声器传出，比五年前更加沉稳。
“老样子。”墨多多脱下外套，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他走到武器架前，挑了两把训练用的短刀，在手里掂了掂，“埃克斯想给我们换引导者，我们没同意。”
查理沉默片刻：“如果到截止日他还没回来……”
“他会回来的。”墨多多开始热身，拉伸肩背的肌肉，“查理，你也觉得他不会回来了吗？”
查理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不，年轻人了。它还记得墨多多第一次走进DODO冒险队俱乐部时的样子，莽撞、好奇、总是问个不停。现在他依然会问问题，但更多时候，他学会了自己寻找答案。
“我相信唐晓翼。”查理最终说，“就像我相信你们一样。”
墨多多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拉伸。
训练开始。虎鲨和扶幽一组进行战术配合练习，尧婷婷在模拟指挥台前分析数据，墨多多则单独对练三台机器人——这是唐晓翼当年制定的训练项目之一，只是那时的机器人只有一台。
短刀在空气中划出银色的弧线。墨多多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次格挡、每一次突刺都精准而高效。五年，他学了十一种流派的格斗术，精通七种冷兵器和四种枪械，能破解十七种古代密码，能在三分钟内背下一整页陌生文字。
他变强了，强到可以轻松放倒五个五年前的自己。
可是还不够。
机器人突然改变阵型，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墨多多眼神一凛，侧身躲开第一击，短刀架住第二击，第三击却已到胸前——
“左肩下沉，右腿后撤半步，刀锋上挑三十度。”
那个声音在脑海中响起，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墨多多几乎是本能地照做。左肩下沉避开直刺，右腿后撤拉开距离，手中短刀自下而上挑起，精准地击中机器人手臂的关节处。
“咔”的一声，机器人的手臂失灵了。
剩下两台机器人停顿了零点五秒——这是程序设定的反应时间。墨多多没有放过这个空隙，一个翻滚近身，短刀横劈，切断了一台机器人的平衡传感器，回身肘击，正中最后一台的胸口核心。
三台机器人先后倒地，训练场内响起机械的电子音：“对抗结束，墨多多，胜。”
汗水从额角滑下，滴在训练场的地面上。墨多多喘着气，撑着膝盖，看着地上倒下的机器人。
又是这样。
这五年，每一次训练，每一次战斗，每一次遇到危险，他都能听见唐晓翼的声音在脑子里指挥。那些毒舌的嘲讽，那些精准的指令，那些看似随意实则深思熟虑的战术点拨。
“问题多多，脚步太重了。”
“转身时留了空档，找死吗？”
“用脑子，别用蛮力。”
“看着我，我只演示一次。”
那些声音像是刻在了他的骨子里，融进了他的血液。有时候墨多多会想，如果唐晓翼真的不回来了，那这些声音会不会跟着他一辈子？
“多多！”尧婷婷的惊呼从指挥台传来，“你看这个！”
墨多多直起身，擦着汗走过去。指挥台的屏幕上显示着浮空城的实时监控系统，其中一个边缘区域的画面正在闪烁红光。
“三号停机坪，有不明飞行物闯入警戒区。”扶幽快速敲击键盘，调出详细信息，“飞行器没有识别码，型号……无法匹配数据库，是从来没见过的类型。”
虎鲨凑过来：“敌袭？”
“不确定。”尧婷婷眉头紧锁，“但防空系统没有启动，说明对方有浮空城的内部识别信号。可这个时间点，没有飞艇预约降落。”
墨多多的心忽然跳快了一拍。
没有缘由的，一种强烈的预感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盯着屏幕上那个模糊的飞行器轮廓——那是一艘很小、很旧的飞艇，外表斑驳，像是经历了很多年的风霜。
“全员，”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冷静得不可思议，“一级戒备状态。虎鲨，去装备库拿武器。婷婷，通知安保部队。扶幽，继续分析飞行器数据。查理，跟我来。”
“多多？”查理抬头看他，“你想到什么了？”
墨多多没有回答。他已经转身朝训练场外跑去，黑色背心被汗浸湿，贴在绷紧的脊背上。
五年了。
每一天，他都在等待。
每一天，他都在训练。
每一天，他都在想象唐晓翼回来的样子。
而现在，那种心脏快要跳出胸膛的感觉，那种血液在耳膜里鼓噪的声音，那种指尖发麻、喉咙发紧的预感——
“他回来了。”
墨多多低声说，声音散在奔跑带起的风里。
“他一定回来了。”
浮空城的警报就在这时响彻云霄。
琉璃片瓦4747字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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