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校长办公室出来。走廊里很安静,灯还是那几盏,昏黄色的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地板上拉出我的影子。走了几步,我发现自己不知道要去哪儿。身后那扇门关上了,孙老师没跟出来,警察也没跟出来,他们在里面谈接下来的安排——522个人怎么安置,一个师的兵力怎么部署,物资清点,营区划分。那些事情不用我去参与了。我能做的已经做完了。现在我只是不知道该往哪走。
然后我发现自己的小腹在收紧,胃里有一阵翻涌的感觉,那种酸液往上顶的滋味。我加快脚步,在走廊尽头看到楼梯,上了三楼,在拐角找到了一间厕所。男厕,门半掩着,里面没有灯,窗外灰白色的天光透进来,照在瓷砖地面上,反出一层冷光。我推门进去,走到最后一个隔间,锁上门,然后整个人蹲下来,弯腰,双手扶着马桶边缘。
呕!
胃里的东西猛地涌上来。酸辣的液体冲过食道,从嘴里翻出去,喷进马桶里。没有什么固体食物,大部分是胃酸和一点液体的残留,但那种涌上来的感觉比吃坏了肚子要难受得多。我的身体在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胃还在持续地往里收缩,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攥紧了又松开。
呕!
第二下。这次吐出来的东西更少了,只有一些黄绿色的液体,顺着马桶的内壁往下淌。我的视线变得模糊了,眼眶发酸,那种酸胀感从一开始的胃部蔓延到了鼻子和眼睛。我靠在隔间的门板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塑料门面,胸口剧烈起伏。
呕!
干呕。胃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但身体还在试图清空。每一次干呕都伴随着腹部的剧烈收缩,那种抽搐感让整个躯干都弓了起来。我感觉到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手指抓着马桶边缘的力道大到指甲都发白了。这种痛苦和那种剧烈的战斗完全不同,并不尖锐,但更折磨人。
我伸手擦了擦嘴。手背上有水渍,有胃液残留的滑腻感。我喘了几口气,想站起来,但腿是软的,使不上力。然后我想起了来的路上看到的那些尸体。想起了高速上被扫倒的那些丧尸,它们倒下去的时候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关节扭曲成不可能的角度。想起了检查哨前面那些被我补枪的尸体,头颅被打穿时发出的那种闷响。想起了沿江高速上那些在夜色中移动的模糊身影,想起了热成像屏幕里那些密密麻麻的、发光的、会动的橙红色轮廓。
我不想回想那些东西。那些画面比任何恐怖电影都要真实。我控制不住自己。它们自己涌上来,像胃里的酸水一样不受控制,反复播放,越来越清晰。那些细节在眼前越来越具体:裂开的皮肤,灰色的眼球,歪斜的嘴,空荡荡的眼神。指尖还在维持着抓住尸体的姿势,僵着不肯松开。
呕!
这一下彻底清空了我胃里可能剩下的最后一点东西。我跪在地上,额头抵着马桶圈,干呕之后是漫长的、虚脱般的喘息。我的手在发抖,抓不住任何东西。我的身体越来越无力,像被人抽光了所有的力气。连抽噎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我的眼睛渐渐变热,那种酸胀感比胃里的更让人难受,更无法抵挡。我慌忙地抬起手想擦眼泪,但手掌揩过脸颊的瞬间,那些液体反而更凶地涌出来了。我越擦,它们流得越多。湿润的痕迹从眼睑向下漫延,在脸上划出几道微凉的轨迹,然后滴到衣服上,在胸口的布料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擦不完的眼泪洇进指缝里,顺着手指的边缘往下淌,滴在膝盖上,很快就洇湿了一小片裤子的布料。 1
看的我都跟着难受想哭
我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像是怕被隔壁隔间的人听到,虽然这整间厕所里只有我一个人。
“为什么……为什么是我?我只是一个学生。”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厕所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瓷砖墙壁吸收了。我把头埋进胳膊弯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动着。那些画面又开始浮现,但又像隔着什么东西,有一层模糊的薄膜将它们隔开了。我拼命想把这些想法挤出去,就像在对抗痉挛的胃一样对抗我的大脑,可它不受控制地一遍遍把那些画面塞回来。楼道里的尸体,那个穿外卖服的年轻人,那个拐角处蜷缩着的女人,她脚边还放着一个婴儿车,里面空空荡荡的。我不想看那些东西。可我看到了。我把它们带进来了,带进了这间隔间,它们就存在这里,一直存在着,跟着我。
我又靠回门板上,仰起头。我用嘴呼吸,一下,两下,努力让自己缓过来。胸口那股翻涌的灼烧感在慢慢消退,胃也不再抽搐了。我能感觉到脊柱抵着门板的硬感,后脑勺贴着塑料门面的冰凉感。
啪!
我用力打了自己一耳光。
声音在厕所里炸开,很脆。我的脸侧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用一块烧热的铁皮贴了一下。整张脸都在发烫,半边脸已经麻了。脑袋被震得嗡嗡响,但至少那些画面短暂地消失了。
啪!
又是一耳光。另一边脸。手掌和脸颊接触的声音在空荡荡的瓷砖墙壁间来回反弹。这一次更重,我的脖子被甩得往一侧偏了一下,耳朵里出现短促的嗡鸣。两边脸都火辣辣的,像被火烧过一样。那种痛觉是尖锐的,真实的,把那些画面驱散了大半。我不能哭,我不能垮,系统还在转,队伍还在等,外面的人需要有人告诉他们接下来去哪。我必须清醒过来,哪怕是用这种方式强行冷镇。
我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呼吸。额头抵着隔间的侧壁,瓷砖的冰凉感渗进皮肤。没有泪了,脸是干的,只有火辣辣的触感还存在。胃里空了,但也不再翻涌。胸口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从急促变得绵长,每一口气都比上一口更稳。
我睁开眼睛。
窗外已经亮了。天空翻起了鱼肚白,那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从地平线向上蔓延,把夜色一点一点地推远。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我看不清外面具体的景物,但能看到光正在变亮,看到树枝的轮廓在晨光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我从地上站起来。扶着隔间的门板,膝盖发软,但还是站住了。我打开锁,推门出去,走到洗手台前。镜子里的那个人脸色很白,眼眶有些发红,脸颊上有两道隐约的手指印,但看着还算正常,还好。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很凉,打在脸上的时候,那种刺骨的冷意把残存的麻木彻底冲走了。
我直起身,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人的眼神还不太对,有一瞬间似乎能看见他正挣扎着想开口说点什么。但嘴巴动了动,什么也没说。我关了水龙头,走出厕所。外面的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灯还是那几盏灯。晨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长条暖黄色的光带,那些光正好落在我的脚印前方。我沿着那条光带走过去,向楼梯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