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平上岗的第二周,谭先生终于打来了一个电话。不是投诉,也不是报喜。
上午十点半左右,我刚把一个来找住家保姆的老太太送出门,手机就响了。来电显示是谭智聪。
“谭先生您好。”
“小钟,是我。”他的语气还算轻松,“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一下,金海平之前有没有在其他客户家做过带小孩的单子?”
“他在上一家照顾的是老人,没有带过小孩。”我如实回答,“不过他面试的时候说过自己喜欢孩子,也愿意学。”
“哦,那就行。”谭智聪顿了顿,“我老婆说他对芊芊还算有耐心,就是……”
“就是什么?”
“就是芊芊最近好像没什么精神。”谭智聪的声音低了一些,“也不闹,也不笑,就是蔫蔫的。我问她是不是不喜欢金叔叔,她摇头。问她在学校是不是不开心,她也摇头。”
我握着手机,心里微微一紧。
“可能是最近换季,孩子容易犯困。”我尽量让语气显得笃定,“或者学校最近功课多,作业写累了。”
“也是。”谭智聪笑了笑,“我老婆也这么说。她说我太敏感了,人家保姆干得好好的,别老疑神疑鬼。”
“谭太太说得有道理。”我顺着他的话接了一句。
“行吧,我再观察观察。谢谢你啊小钟。”
“不客气,您随时联系。”
挂了电话,我放下手机,在电脑的客户备注里打了一行字:“上午10:35,雇主反馈:孩子精神不佳,原因待查。”
打完这行字,我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一个八岁的孩子精神不好,有一百种可能的原因。金海平才来不到两周,总不能什么都往他身上推。
“怎么了?”陆语冰端着一杯咖啡走过来,看到我的表情就凑了上来。
“谭先生说孩子没精神。”
“八岁小孩没精神不是很正常?”陆语冰在我旁边坐下,吹了吹咖啡,“我侄子九岁,天天跟没充电一样,吃饭都打瞌睡。去医院查了一圈,啥毛病没有,就是缺觉。”
“也是。”我关掉了备注页面。
黎瑞阳在旁边接了一个咨询电话,声音很轻。挂了电话后,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你想说什么?”我主动问他。
“没什么。”他低下头翻派单记录本。
“你那个‘没什么’每次都有下文。”我说。
他顿了一下,把笔放下:“就是觉得,谭先生如果连续两次提到孩子状态不对,不管原因是什么,我们这边应该记下来。万一以后有什么情况,至少说明我们不是没留意过。”
“我已经记了。”
“嗯。”他重新拿起笔,继续写字。
陆语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黎瑞阳,端起咖啡喝了一大口,小声说了一句:“你们俩能不能别这么默契,我看着累。”她说完就转身回了自己工位。
我没接陆语冰的话。黎瑞阳说的其实没错——连续两次了。第一次是“话变少了”,第二次是“没精神”。都是很模糊的描述,单拿出来什么都不算,放在一起也证明不了什么,但确实让人觉得有一根线在慢慢地、轻轻地绷紧。
下午一点多,金海平来了公司一趟。他说是顺路,把谭先生签好的服务确认单送回来。
还是那件深蓝色短袖工作服,这次洗得有些发白了。他进门的时候风铃响得很急,因为他推门的动作有点大。
“钟小姐,单子给你。”他把确认单递过来,上面签着谭智聪的名字和日期。
“谢谢。”我接过单子,扫了一眼,放进文件夹。
“谭先生最近心情不太好。”金海平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我抬起头看他:“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工作压力大吧。”金海平挠了挠头,“昨天晚上我做完饭端上桌,他吃了几口就说没胃口。谭太太倒是吃得挺多的,还夸我红烧肉做得好。”
“谭先生有没有对你提什么意见?”
“没有没有。”金海平连忙摆手,“他就是不太爱说话,回家就进书房。芊芊也是,写完作业就窝在沙发上看电视,不怎么跟我聊天。可能他们家人都比较内向吧。”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反正我该做的事都做了,接送孩子、做饭、打扫卫生,一样没落下。谭太太也说我干得不错。”
“那就好。”我说。
金海平又站了几秒,像是在等我说什么。我没开口。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风铃又响了一声,这次很轻。
他走后,陆语冰凑过来:“你觉不觉得他有点太刻意了?”
“什么意思?”
“就是……太滴水不漏了。”陆语冰皱了皱鼻子,“主动送确认单,主动说谭先生心情不好,主动说自己干得好。正常的保姆不会这么频繁地来刷存在感吧?”
“可能是想转正或者涨工资。”我说。
“也是。”陆语冰耸了耸肩,没再追问。
黎瑞阳一直没有参与讨论。他在整理下周的派单表,把客户按照紧急程度排序。我注意到他在“谭智聪”那一行旁边用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小圈。
“你画圈是什么意思?”我问他。
“没什么,提醒自己这个客户要多留意。”他把铅笔放下,“收派单表的时候别漏了他的。”
“知道了。”
傍晚下班前,方雅晴又发了一条微信过来:“小钟,金海平说今天下午去你们公司送确认单了?”
“是的,收到了。谢谢谭太太。”
“他这个人挺上心的,智聪就是太拧巴。”她发了一个叹气的表情,“我跟他说了,金海平干活没问题,别老挑刺。”
我没回这句话。方雅晴是在替金海平说话,也是在给丈夫施压。作为家政公司,客户内部怎么相处不是我们能插手的。
“谭太太最近倒是很满意。”我对陆语冰说。
“那就行了呗。”陆语冰拿起包准备下班,“客户满意就是硬道理。你别老琢磨那个谭先生的话,他又不是天天在家,他哪知道保姆干得怎么样?”
“也是。”
我关了电脑,把椅子推回桌下。黎瑞阳已经站在门口等我了。他今天没有加班,破天荒地比我走得还快。
“你今天怎么这么急?”我边锁门边问他。
“约了洗车。”
我们一起走出公司。天还没完全暗,远处有一片很红的晚霞。风铃在身后响了一声,是黎瑞阳带上门的声音。
“你觉得金海平有问题吗?”我忽然问他。
黎瑞阳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没有证据的事,不能乱说。”
“那你有感觉吗?”
他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模棱两可的话:“谭先生的直觉不一定准,但也不一定是假的。”
他说完就朝停车场走了。浅灰色的短袖在暮色里显得很淡,几乎要和身后的墙壁融在一起。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根线又绷紧了一点。
也许只是我想多了。
也许不是。
公交来了。我上车刷卡,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晚霞很快暗了下去,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黎瑞阳发的消息:“明天早十分钟到,帮我看一份派单。”
我回了一个“好”。
他把消息发在工作群里,不是私聊。陆语冰秒回了一个问号。黎瑞阳没回复。
我看着群聊页面,不小心点到了陆语冰的头像,赶紧退出来。公交拐了个弯,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看短视频,嘈杂得很。
我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靠在座位上。
金海平的名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被晚风吹散了。
(第三章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