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2

咸宁三年，冬至。

初雪温婉，碎玉般的雪花簌簌飘落，为天地覆上一层澄澈白纱。屋顶堆起蓬松雪层，枝桠缀满冰晶，风过处雪沫轻扬，路面薄雪踩下咯吱作响，深浅脚印转瞬被新雪抚平。远山隐在雪雾中，窗棂凝满霜花，世间只剩极致的纯白与清冽，安宁之下，藏着挥之不去的寂寥。

亥时一到，风雪骤变，再无半分温柔。鹅毛大雪如撕碎的素绢，铺天盖地砸向大地，凛冽北风卷着雪沫，化作冰刃刮过街巷。街边槐枝扭曲如鬼爪，托着沉重雪团，更显诡异。路面被厚雪覆盖，不见青砖痕迹，零星灯火被风雪揉得昏红微弱，在茫茫雪幕中摇摇欲坠，周遭只剩狂风呼啸，死寂又骇人。

“咚，咚咚……”

急促沉重的敲门声，骤然划破雪夜死寂，在空旷街巷里反复回荡，院内却始终一片沉寂，毫无回应。门外众人裹着厚裘，满身落雪，冻得面色发青，久久等候无果，为首者脸色沉冷，当即厉声下令。

头目“踹门！”

一声闷响，木门轰然倒地，寒风卷着暴雪瞬间涌入庭院。众人提着灯笼鱼贯而入，急切地在院落屋舍中翻找，脚步声、喘息声与风雪声搅在一起，乱作一团。片刻后，一名仆从脸色惨白，踉跄着从内室奔出，声音抖得不成调。

侍卫“头，全找遍了，没有半点踪迹！”

#头目“不可能！”

为首者厉声呵斥，眉头紧锁，少爷一心闭门功课，这般暴雪天气，根本无处可去。他正要下令再仔细搜查，后院突然传来一道凄厉惊呼，满是彻骨惊恐。

侍卫“不好了！少爷他，他死了！”

这一声惊呼如惊雷炸响，众人瞬间面色煞白，为首者浑身剧震，声音止不住发颤。

头目“快！立刻去禀报世子！”

与此同时，宜王府西厢房内，却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厚重棉帘死死掩住房门，将屋外的狂风暴雪与刺骨寒意彻底隔绝。炭盆里银霜炭燃得正旺，鎏金铜炉中暖香与龙涎香交织，袅袅氤氲开来，满室暖意融融，地龙炙烤得地面都泛着温热。可这般极致暖意，却暖不透案前男子的眉眼，更化不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沉郁寒意。

这里是边陲宜王府，虽无京中宫殿的奢华精致，却也尽显王府气派，墙壁挂着西域织金毛毯，纹样华贵繁复。紫檀书案上摊着边关舆图，雁门关三字赫然在目，狼毫笔蘸着朱砂，悬在笔尖久久未动。案角青瓷瓶里的京中干梅，花瓣蜷曲枯败，恰如他纷乱不安的心绪，桌上家书已被反复翻阅，字字句句都无父亲归期，只剩满心焦灼。

窗外老梅被积雪压弯枝桠，影子斑驳映在窗上，廊下寒风拍打着窗棂，声声叩在心头。檐角铜铃被风雪裹挟，再无往日清响，只剩沉闷嗡鸣，沉甸甸堵在胸口。男子紧紧攥着暖炉，指尖却依旧冰凉，即便身处暖阁，却仿佛有寒雪透骨而入，浑身发冷。

他已驻守边关二十载，比谁都明白，宜王府手握边关重兵，父亲功高震主，早已被京中帝王忌惮，头顶始终悬着一把利刃。父亲入京述职，每一日都让他提心吊胆，生怕京中暗流化作夺命陷阱，将整个宜王府推入深渊。

沉默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满是疲惫与担忧。

宜王世子“十九，父亲那边，可有消息？”

一旁侍卫躬身上前，语气凝重无比。

#侍卫“回世子，王爷腊月初二返程，按脚程本该近日抵达，可密报传来，王爷途中遭遇三四拨追杀，而且对方出手狠辣，怕是会让王爷遭罪。”

话音落下，男子眼底瞬间寒光乍现，指节猛地收紧，几乎要捏断暖炉铜柄。他沉吟片刻，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宜王世子“增派两倍精锐，暗中护送，务必保王爷周全，不得有丝毫差错！”

#侍卫“是，属下即刻动身。”

侍卫领命离去，棉帘掀开又合上，风雪寒气转瞬被挡在门外，室内重归安静。男子再度看向桌上舆图，朱砂笔尖依旧悬在“雁门关”上方，眼底的忧虑却愈发深重。窗外风雪愈烈，狂乱地席卷天地，分明在预示着，一场关乎生死存亡的风暴，正随着这漫天暴雪，悄然逼近宜王府，逼近这动荡的边陲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