涉谷的夜晚,七点。
“猫眼”酒吧藏在一条狭窄的巷子里,没有招牌,只有门楣上一只发着幽光的猫眼石,像某种隐秘的暗号。千雪推门进去,里面很暗,只有吧台和几张桌子有灯光,爵士乐在空气中慵懒地流淌。
客人不多,大多是独自喝酒的人,沉默,疏离,像这座城市里无数个夜晚的秘密。她在吧台前坐下,酒保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有疤,但笑容温和。
“喝点什么?”
“苏打水,加冰,谢谢。”
“第一次来?”酒保递上水,打量她。
“等朋友。”
“那你朋友应该快到了,他通常很准时。”
话音刚落,门被推开。降谷零走进来,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牛仔裤,金发在昏暗中依然醒目。他走到千雪旁边坐下,对酒保说:“老样子。”
“波本威士忌,不加冰,马上来。”酒保显然认识他。
降谷转向千雪,紫灰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很深:“抱歉,有点事耽搁了。”
“没关系。”千雪看着他,注意到他下巴上有新的擦伤,很淡,但能看出来,“你受伤了?”
“小意外。”降谷不在意地摆摆手,等酒上来,喝了一口,才压低声音说,“关于你哥哥,柳生比吕士。”
千雪的心提起来:“他怎么了?”
“他在调查铃木财团。”降谷说,声音很轻,只有她能听到,“以柳生剑道馆的名义,接触了几个铃木财团的前员工,问了很多关于海外账户和资金流向的问题。很小心,但不够专业。铃木财团那边已经注意到了,报告给了组织。”
“组织知道了?”
“琴酒知道了。”降谷看着她,“他昨天给我下了指令,让我去‘警告’柳生比吕士,让他停止调查。如果他不听……清理。”
千雪感觉血液都冷了。她握紧手里的杯子,指节发白。
“你怎么回应的?”
“我说我会处理,但需要时间,因为柳生家是名门,直接动手会引起警方注意。”降谷说,“琴酒给了我一周期限。一周内,要么让柳生比吕士停止调查,要么让他消失。”
一周。又是该死的一周。
“我哥现在在哪里?”
“在京都,我朋友的剑道馆,暂时安全。但我不能保证组织不会发现那里。”降谷顿了顿,“我建议你联系他,让他停止调查,暂时离开日本。我可以安排他去美国,FBI那边有证人保护计划,虽然……”
“他不会接受的。”千雪摇头,苦笑,“我了解他,他很倔,一旦认定的事,不会轻易放弃。而且他觉得这是为柳生家赎罪,为父亲赎罪,他不会逃。”
“那就只能保护他,在组织动手之前,我们先动手。”降谷说,眼神锐利,“但我们需要证据,证明铃木财团和组织有关联的证据。这样,我们就能公开调查,让组织不敢轻易动他。”
“证据我有一些,但不够。”千雪想起赤井给的U盘,和那个神秘人“K”的邀请,“明天我要见一个人,可能和铃木财团有关。还有,FBI的内鬼詹姆斯,和铃木财团有频繁接触。这两条线,可能指向同一个真相。”
“小心点。”降谷看着她,眼神里有担忧,“铃木财团在日本势力很大,能调动的资源远超你的想象。而且如果组织和他们有勾结,那他们很危险,比琴酒那种明面上的杀手更危险。”
“我知道。”千雪喝了一口苏打水,很冰,让她清醒了些,“你也是,琴酒在怀疑你,你要小心。”
“习惯了。”降谷笑,笑容里有些苦涩,“在组织卧底三年,每天都在刀尖上跳舞。有时候我都快忘了,我是降谷零,还是波本。”
千雪看着他,这个总是在笑,但眼睛里藏着太多秘密的男人。他们很像,都在伪装,都在黑暗里行走,都快忘了真正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等这一切结束,”她突然说,“你想做什么?”
降谷愣了愣,然后看向吧台后的酒柜,那里摆满了各色酒瓶,在灯光下像宝石。
“我想开一家咖啡厅。”他说,声音很轻,“就在街角那种,小小的,有阳光,有书,有好喝的咖啡。不用伪装,不用杀人,不用每天担心自己会不会暴露。就做咖啡,和客人聊天,看他们来了又走,过最普通的生活。”
很简单的愿望,但对他们来说,像遥不可及的梦。
“你呢?”降谷问。
“我想回家。”千雪说,看着杯中浮动的冰块,“回柳生家,在道场教孩子剑道,周末和哥哥吃饭,清明节给父母扫墓。就那样,过最普通的日子。”
“听起来不错。”降谷微笑,“等这一切结束,我去你的道场学剑道,你去我的咖啡厅喝咖啡。约好了?”
“约好了。”千雪也笑,很淡,但真实。
两人碰杯,苏打水和威士忌,清脆的一声,像某个承诺的开始。
“对了,”降谷放下杯子,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推给她,“这个给你,防身用。”
千雪打开,是一对耳环,很精致,银色,镶着小颗的钻石。
“这是……”
“定位和窃听,有紧急按钮,按下会发送求救信号到我这里。”降谷说,“戴着,任何时候都别摘。如果你遇到危险,我能找到你。”
千雪看着耳环,又看看降谷。他的眼神很认真,没有玩笑的成分。
“谢谢。”她低声说,把耳环戴上。很轻,很凉,贴在耳垂上。
“不客气。”降谷移开视线,看向别处,但千雪注意到,他的耳尖有点红。
很奇怪的感觉。九年了,她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这种陌生的、温暖的、同时又让她不安的情绪。她不该有的,感情是奢侈品,是弱点,是危险。
但她控制不住。
“我该走了。”她站起来,“明天还有事。”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可以。”
“我坚持。”降谷也站起来,付了酒钱,“晚上不安全,特别是对漂亮女孩。”
千雪没再拒绝。两人走出酒吧,涉谷的夜晚刚刚开始,街道上人潮涌动,霓虹灯闪烁,像一座永不停歇的狂欢之城。他们并肩走着,没有交谈,但气氛不尴尬,反而有种奇异的和谐。
走到地铁站,千雪停下。
“就到这里吧,谢谢。”
“嗯。明天小心,随时联系。”降谷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说,“保重,远山。”
“你也是,降谷。”
她转身走进地铁站,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消失在楼梯深处。
第二天下午三点,六本木新城,森大厦52楼,天空画廊。
画廊很大,很空旷,展出的是现代抽象艺术,巨大的画布上泼洒着狂乱的色彩,像某种情绪的爆炸。客人很少,只有几个穿着考究的人在低声交谈。
千雪在入口处报了名字,侍者带她走到最里面的一个隔间。隔间是半封闭的,一面是落地窗,能俯瞰整个六本木的街景,另一面是画廊的墙壁,挂着一幅巨大的、全黑的画,标题是「虚无」。
一个男人背对着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他很高,很瘦,穿着定制的灰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大概五十岁左右,脸很英俊,但有种病态的苍白,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他微笑,笑容很得体,但眼里没有温度。
“远山凛小姐,很高兴您能来。我是黑泽阵,黑泽财团的会长。”
黑泽财团。千雪知道这个名字,日本新兴的财阀,主要做科技和风投,这几年扩张很快,是铃木财团的主要竞争对手。黑泽阵本人很低调,很少在媒体露面,但据说手腕狠辣,是商界有名的“黑武士”。
“黑泽先生,感谢您的邀请。”千雪握手,他的手很冷,很干,像蛇的皮肤。
“请坐。”黑泽示意她坐在沙发上,自己也坐下,侍者送上红茶,然后退下。
“我读过您的文章,关于企业洗钱的那篇,很有见地。”黑泽开口,语气平和,“特别是您提到的那种通过艺术品交易洗钱的手法,很专业,不像普通记者能写出来的。”
试探。千雪微笑:“做调查记者久了,总会学到一些东西。”
“不只是学到,是精通。”黑泽看着她,眼神深不可测,“远山小姐,您真的只是个自由记者吗?没有其他……背景?”
“黑泽先生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对铃木财团的某些生意,很感兴趣。”黑泽放下茶杯,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特别是他们在海外的资金流动,和某些……不太干净的组织的往来。如果您能帮我调查,我会提供一切您需要的资源,和保护。”
“您想扳倒铃木财团?”
“商业竞争而已。”黑泽微笑,“铃木财团这几年扩张太快,手伸得太长,该有人提醒他们,日本不是他们一家说了算。而我,正好有这个能力和意愿。”
“那您为什么不自己调查?以黑泽财团的实力,应该很容易。”
“因为铃木财团背后,有很深的保护伞。”黑泽说,声音更低了,“政界,警界,甚至……美国那边。直接动他们,会引火烧身。但记者不一样,记者有言论自由,有公众关注。一篇爆炸性的报道,能撕开所有伪装,让那些躲在后面的人,暴露在阳光下。”
他说得很诱人,很合理。但千雪不相信他。一个财阀会长,不会因为“商业竞争”就冒险和一个陌生记者合作。他一定有自己的目的,更大的目的。
“我能得到什么?”她问,很直接。
“钱,当然。还有保护,如果您需要的话。以及……”黑泽顿了顿,“一些您可能感兴趣的情报。关于铃木财团,也关于,某个您认识的人。”
“谁?”
“柳生比吕士。”黑泽说,盯着她的眼睛,“柳生剑道馆的继承人,最近在调查铃木财团。很勇敢,但很愚蠢。铃木财团已经派人去‘劝’他了,如果他还不收手,可能会出意外。”
千雪的心脏猛跳,但表情不变。
“您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因为我觉得,您可能认识他。”黑泽微笑,“或者说,您可能……关心他。而关心,是最容易被利用的弱点。”
他在威胁她,用哥哥的安全。千雪握紧茶杯,指尖发白。
“黑泽先生,我不喜欢被人威胁。”
“这不是威胁,是提醒。”黑泽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远山小姐,这个世界很残酷,好人往往活不长。如果您想保护您在乎的人,就要学会用残酷的手段。和我合作,您能得到情报,能得到保护,能完成您的调查,也能保护柳生比吕士。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
千雪也站起来。
“我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给您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您同意,我会给您第一批资料,关于铃木财团在瑞士银行的秘密账户。”黑泽转身,递给她一张名片,只有名字和电话,“期待您的好消息。”
千雪接过名片,离开画廊。走出森大厦,下午的阳光刺眼,但她感觉浑身冰冷。黑泽阵,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知道她,知道哥哥,知道她在调查铃木财团。他是谁?真的是商业对手,还是……组织的另一张面孔?
她走在六本木的街道上,大脑在飞速运转。手机震动,是降谷的信息:
「见面怎么样?」
她回复:「危险。他知道我哥,在威胁我。黑泽阵,查他。」
很快,降谷回复:
「黑泽阵,五十二岁,黑泽财团会长,白手起家,背景很干净,但太干净了。怀疑是组织的白手套,正在查。你安全吗?」
「暂时安全。我哥呢?」
「还在京都,但我的人报告,有可疑的人在道场附近出没。我已经派人去保护了,但你最好让他换个地方。」
千雪的心沉下去。组织动作这么快,已经找到哥哥了。她必须警告他。
她拨通了比吕士的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喂?”是比吕士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
“哥哥,是我。”
“……千雪?”比吕士的声音变了,有关切,有紧张,“你还好吗?”
“我没事。但你要听我说,现在,马上离开京都,去一个安全的地方。不要回道场,不要联系任何人。组织找到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知道?”
“别问为什么,相信我,哥哥。现在就走,立刻。”千雪急道。
“好,我走。但千雪,你要小心,我收到一封匿名信,说你在调查很危险的东西。信里提到一个名字……黑泽阵。你认识吗?”
黑泽阵。又是他。他不仅威胁她,还警告哥哥。他在玩什么游戏?
“我认识。他很危险,离他远点。”
“我会的。你也是,千雪,答应我,别冒险。父亲已经走了,我不能再失去你。”
“我答应你。你快走,到了安全的地方,用这个号码联系我。”
“好。保重,妹妹。”
电话挂断。千雪握着手机,站在六本木的街头,感觉四面楚歌。组织在逼近,黑泽阵在威胁,哥哥在危险中,而她,还不知道真正的敌人在哪里。
突然,她感觉有人在看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强烈,很专业。她抬头,扫视周围的人群。
然后她看到了。
在街对面的咖啡厅露台,一个小男孩坐在那里,戴着大大的眼镜,正在看一本书。是江户川柯南。但他没有看书,他在看她,眼神锐利,审视,像在分析一个谜题。
他看到千雪注意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刻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但太迟了,千雪已经看到了他眼中的怀疑和警觉。
这个孩子,又在怀疑她。而且这次,他看到了她和黑泽阵在森大厦见面。他会怎么想?会告诉谁?
千雪转身,快步离开。她不能在这里久留,不能和柯南有更多接触。这个孩子太聪明,太危险,迟早会看穿她的伪装。
她走到地铁站,坐上日比谷线。车厢里,她看着窗外飞驰的隧道,感觉像在逃,但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也不知道该逃向何方。
手机又震动,是黑泽阵发来的邮件,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她,刚刚在六本木街头,正在打电话。拍摄角度很近,很近,近到她能看清自己脸上的焦虑。
下面有一行字:
「远山小姐,您很上镜。希望三天后,我们能成为合作伙伴,而不是敌人。期待您的答复。——K」
他在监视她。从她走出森大厦,到她打电话,到她发现柯南,他都在看着。他的人就在附近,可能就在那些行人中,在那些车里,在那些高楼里。
而她,毫无察觉。
千雪感觉后背发凉。这不是普通的财阀会长,这是专业的,是组织级别的监视和威胁。黑泽阵,到底是什么人?
她把照片删掉,关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很累,很乱,很危险。但必须继续。
因为她没有退路。哥哥在危险中,组织在逼近,黑泽阵在威胁,柯南在怀疑,FBI的内鬼在暗处,铃木财团在明处。
而她在中间,在光影之间,在真相与谎言的缝隙里,在生与死的边缘。
地铁在隧道中飞驰,像一条黑暗的龙,吞噬着光线,吞噬着希望,吞噬着一切。
而她,必须在被吞噬之前,找到光,找到路,找到那个能结束这一切的答案。
即使那个答案,可能意味着她自己的毁灭。
但至少,哥哥能活下来。
至少,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