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千雪站在半岛酒店28楼的落地窗前,看着东京的夜色。雨又下了起来,雨水在玻璃上划出蜿蜒的痕迹,像无数道泪痕。
她手里拿着那份名单的打印件——用酒店的打印机打印的,加密文件,打印后会自动销毁。但打印件本身也足够危险,她必须尽快处理掉。
名单上,柳生比吕士的名字被红笔圈出,像一道血淋淋的伤口。备注栏的字冷酷得没有温度:「如有异动,清理。」
清理。组织的用语总是这么简洁,这么残忍。一个人的人生,九年的寻找,所有的痛苦和期待,最后就浓缩成这两个字。
她拿起打火机,点燃打印件的一角。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蔓延,把那些名字,那些代号,那些死亡判决,都烧成灰烬。她看着火焰在掌心上方跳动,很烫,但她没有松手,直到最后一点纸屑变成黑灰,从指缝飘落,散在酒店厚厚的地毯上。
然后她拿起手机。先给中本发了加密信息:
「名单已获取。波本是公安卧底,真名降谷零。柳生比吕士被组织列为清理目标。请求指示。」
等待回复的时间很长,每一秒都像一年。窗外雨声淅沥,房间里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像这座城市疲惫的呼吸。
二十分钟后,回复来了:
「情报收到。波本身份确认,但不要接触。柳生比吕士的事,FBI无法介入。你的首要任务是自保,继续卧底。明晚与琴酒会面,小心。」
FBI无法介入。很合理,也很残酷。柳生比吕士是日本人,在日本境内,FBI没有管辖权。而且为了一个可能暴露特工身份的行动,不值得。
但那是她哥哥。是那个在她摔倒时扶起她,在她哭泣时笨拙地安慰她,在她被流放时偷偷塞给她钱的哥哥。
她不能看着他死。
手机又震动。这次是安室透。
「神谷老师,明天晚上有空吗?我知道横滨有家很棒的法国餐厅,想请您去试试。」
试探,还是巧合?明晚十点她要见琴酒,在横滨港。安室透偏偏约在横滨。是监视,是拦截,还是……他想说什么?
她回复:「抱歉,明晚有安排了。」
「那真可惜。您要去横滨港那边吗?我听说晚上那边不太安全,最近有黑帮活动。」
警告。他在警告她。他知道她要去见琴酒吗?还是只是巧合?
「谢谢提醒,我会小心的。」
「那就好。神谷老师,有时候,一个人走夜路很危险。找个同伴比较好。」
他在暗示什么?想和她合作?但她不能信任他,即使知道他是公安卧底。在这个游戏里,信任等于死亡。
「我会考虑的。晚安,安室老师。」
「晚安。」
放下手机,千雪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她需要计划。明晚的会面,琴酒一定会测试她,关于名单,关于她对组织的忠诚。而测试的内容,很可能与哥哥有关。
她调出柳生比吕士的公开资料:二十三岁,立海大大学毕业,继承柳生剑道馆,同时在一家进出口公司兼职。社交关系简单,没有恋爱记录,业余时间除了剑道,就是……
她的目光停在一个条目上:每周三晚上,比吕士会去横滨中华街的一家叫“龙宫”的中餐馆,和一个叫“风间”的男人见面。持续三个月了。
风间。她在名单上见过这个名字——风见裕也,警视厅公安部警部补,降谷零的直属部下。
所以哥哥在和公安接触。他在调查组织,通过公安的渠道。这解释了为什么组织把他列为清理目标。
而她,明晚很可能要接受的任务就是:监视哥哥与风见的会面,向组织汇报,或者……直接清理。
她闭上眼睛,感觉胃在抽搐。这个选择太残忍了:要么背叛哥哥,要么背叛组织。而背叛组织的下场,是死,可能还会连累父亲,连累那些还在等她的人。
但背叛哥哥……她做不到。九年前她已经伤害过他一次,用那种残忍的方式离开。九年后,她不能再亲手把他推向死亡。
必须找第三条路。
她思考了很久,直到凌晨一点。然后她做了决定。
从行李箱的夹层里,她拿出一个特制的通讯器——不是手机,是一个只有纽扣大小的微型设备,能发送一次性的加密信号,无法追踪。这是中本给她的“最后手段”,只能用一次,用完就废。
她按下按钮,对着它低声说:
「明晚十点,横滨港21号码头仓库B7,组织接头。目标可能涉及公安卧底。建议监控,但不要介入。重复,不要介入。」
说完,她把通讯器扔进马桶,冲走。这个信号会传到中本那里,他会知道明晚的会面地点。但她说“不要介入”,是因为她需要FBI在远处观察,记录,但不要行动。如果她被组织测试,被迫做出选择,FBI的记录可以作为她“被迫”的证据。
但如果FBI真的不介入,而她必须选择……她会选择救哥哥。
即使这意味着暴露,意味着死亡。
但在这之前,她还有一件事要做。
第二天上午,千雪照常去学校。但她的状态很差,黑眼圈用粉底都遮不住。朱蒂老师关心地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只是笑笑说时差还没倒过来。
安室透见到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但没说什么。江户川柯南在走廊里“偶遇”她,用天真的语气问:
“神谷老师,您今天看起来好累哦。昨晚没睡好吗?”
“嗯,有点失眠。”
“我有时也会失眠,因为想太多事情。”柯南推了推眼镜,“阿笠博士说,想太多会让人变老哦。老师要开心一点。”
“谢谢柯南君关心。”
“对了老师,您知道吗,横滨港晚上很漂亮,特别是21号码头那边,能看到很棒的夜景。您今晚要去那边吗?”
千雪的心脏猛地一跳。他怎么知道?是猜的,还是……
“柯南君怎么知道我要去横滨?”
“猜的呀。”柯南笑,“因为老师昨天去了神奈川,横滨就在旁边嘛。而且我听说横滨港晚上有烟花秀,老师刚回国,应该会想去看看吧?”
完美的解释,但太完美了。这个孩子知道什么,或者说,怀疑什么。
“如果有时间的话。”她含糊地回答,快步离开。
下午,她请了假,提前离开学校。她没有回酒店,而是去了神奈川,但不是柳生家,是神奈川综合医院。
她在医院对面的咖啡馆坐了二十分钟,观察。医院很大,进出的人很多。她看到比吕士的车停在停车场,他应该是来陪父亲做治疗的。
她戴上帽子和口罩,走进医院。在住院部的护士站,她问了柳生宗介的病房号——603,单人病房。她坐电梯到六楼,但没有去病房,而是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停下,远远地看着。
603的房门开着一条缝。她能听到里面的声音:父亲在咳嗽,很剧烈;护士在安慰;比吕士在低声说什么,听不清。
她站了很久,直到护士推着治疗车出来,门关上了。她看着那扇门,想象里面的情景:父亲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骨头;哥哥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两个人都在等她,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女儿和妹妹。
眼泪涌上来,但她用力眨眼,逼回去。不能哭,不能软弱。
她转身离开。走到电梯口时,手机震动。是比吕士。
她犹豫了一下,接起。
“喂?”
“神谷小姐,我是柳生比吕士。”他的声音很疲惫,很沙哑,“父亲……刚才突然恶化,送进ICU了。医生说可能……就这几天了。”
千雪感觉世界在旋转。她扶住墙壁,才没倒下。
“……我很抱歉。”
“你能来吗?”比吕士问,声音里有哭腔,“我知道你不是她,但……父亲刚才昏迷前,一直在喊‘千雪’。你能来,假装一下吗?让他……走得安心一点。”
千雪咬住嘴唇,直到尝到血腥味。她想去,想跑到他身边,想握住父亲的手,说“我回来了,我原谅你了,你别走”。
但她不能。今晚她要见琴酒,要接受测试,要决定哥哥的生死。她不能在这个时候暴露,不能把危险带到医院。
“抱歉,柳生君,我现在在东京,有重要工作走不开。晚一点……晚一点我尽量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比吕士说:
“我明白了。打扰了。”
他挂了电话。千雪握着手机,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周围人来人往,医生,护士,病人,家属,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活在真实的世界里,有真实的痛苦,真实的牵挂。
而她在演戏,在伪装,在为一个看不见的战争牺牲一切,包括父亲最后的时间。
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下降时,她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苍白,麻木,眼睛里有某种空洞的、燃烧殆尽的东西。
晚上九点半,横滨港。
雨还在下,但小了些。港口很安静,只有集装箱堆场和仓库,像巨大的、沉默的钢铁怪兽。21号码头在港区深处,很偏僻,路灯坏了好几盏,光线昏暗。
千雪把车停在两个街区外,步行过去。她穿着黑色的防水外套,里面是防弹背心,腰后别着手枪,小腿绑着匕首。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脸上化了能让轮廓看起来稍微不同的妆。
她提前一小时到,在码头周围侦查。没有异常,没有人埋伏,至少明面上没有。但她知道,琴酒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她,透过狙击镜,或者监控摄像头。
九点五十,她走向仓库B7。那是一个老旧的仓库,铁门半开着,里面有微弱的光。她推门进去。
仓库很大,很高,堆着一些废弃的集装箱。中间的空地上,站着两个人。
琴酒,和伏特加。
琴酒还是那身黑风衣,银发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一道冰冷的刀光。他手里拿着一把伯莱塔手枪,没有指着她,但也没有收起来。伏特加站在他身后,戴着墨镜,面无表情。
“白兰地,准时。”琴酒说,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琴酒,伏特加。”千雪点头,走过去,在距离他们五米的地方停下。
“名单呢?”
她从怀里拿出一个U盘——里面是编辑过的名单,删除了波本的真实身份,但保留了柳生比吕士的信息。这是她准备的版本,既能证明她拿到了名单,又不会暴露公安的卧底。
她把U盘扔过去,琴酒接住,递给伏特加。伏特加拿出笔记本电脑,插入U盘,快速浏览。
“内容很多。”伏特加说。
“有价值的也很多。”千雪说,“有几个名字,会让你惊讶。”
琴酒看着她,绿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像猫科动物一样发光。
“比如?”
“比如警视厅的高层,国会议员,还有……”她顿了顿,“柳生比吕士,柳生家的继承人,在和公安接触,调查我们。”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汇报工作。但心脏在狂跳,手在口袋里握成了拳。
琴酒笑了,很短促的笑,像刀锋相击的声音。
“柳生比吕士。我们知道。所以才要清理。”他看着千雪,“但你是柳生千雪,他的妹妹。如果我们让你去清理他,你会做吗?”
来了。测试。
千雪抬起下巴,直视琴酒的眼睛。
“我是白兰地,是组织的人。柳生千雪九年前就死了。如果组织需要,我会清理他。”
她说得很坚定,没有一丝犹豫。但心里在流血,像被一刀一刀凌迟。
琴酒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很好。那你的第一个任务:明晚八点,柳生比吕士会和公安的风见裕也在中华街‘龙宫’餐馆见面。你去,监听,记录,如果确认他在传递关于组织的情报……就清理他。干净点,看起来像意外。”
明晚。中华街。清理哥哥。
千雪感觉胃在抽搐,但她表情不变。
“明白。需要报告吗?”
“清理后,拍照发给我确认。”琴酒说,“伏特加会给你装备:窃听器,还有这个。”
伏特加递过来一个小盒子。千雪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看起来是普通的万宝龙钢笔,但她知道,这是毒针发射器,针尖涂了蓖麻毒素,刺中后三小时内死亡,看起来像心脏病。
“在他离开餐馆后,找机会下手。”琴酒说,“之后离开日本,去欧洲避风头。等事情平息再回来。”
“明白。”
琴酒走到她面前,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和淡淡的血腥味。
“白兰地,记住。组织给予忠诚者一切,但背叛者的下场……你最好永远不要知道。这次任务,不只是清理目标,也是证明你的忠诚。如果你失败了,或者心软了,那清理的名单上,会多一个名字。你的名字。”
他在威胁她,也在给她选择。要么杀哥哥,要么死。
“我不会失败的。”千雪说,声音很冷。
“希望如此。”琴酒后退,转身,“走吧。明晚之后,我等你的好消息。”
千雪点头,离开仓库。走出门,夜风吹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雨水的湿气。她走了很远,走到自己的车旁,才敢停下来,靠在车门上,大口喘气。
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明晚,她要杀哥哥。用那支钢笔,在他脖子上轻轻一刺,然后看着他三小时内痛苦地死去。
而她,必须做到。
否则,死的就是她,可能还有父亲,还有所有她曾经在乎的人。
雨又下大了,淋湿了她的头发,她的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坐进车里,发动引擎,但没有立刻开走。她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像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手机震动。是医院的号码。
她接起,护士的声音传来:
“请问是神谷雪小姐吗?柳生宗介先生的情况恶化了,可能撑不过今晚。您能来医院吗?柳生比吕士先生希望您能来。”
今晚。父亲可能撑不过今晚。
而她明晚,要杀哥哥。
命运,有时候残忍得像一个恶意的玩笑,要把她生命里最后一点温暖,都夺走,碾碎,踩在脚下。
她挂断电话,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很冰,很硬,像她此刻的心。
然后她抬起头,擦干脸上的水渍,发动车子。
她要去医院。在杀哥哥之前,她要见父亲最后一面。
哪怕是以“神谷雪”的身份,哪怕不能相认,哪怕心如刀割。
她至少要让他知道,她回来了。即使他认不出,即使他不相信,即使这可能是永别。
车子驶出港口,驶向医院,驶向那个她逃避了九年,但现在必须面对的地方。
而前方的路,漆黑,漫长,没有尽头。
像她的罪,她的痛,她的无法挽回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