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以晨那场私人酒会的请柬,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在南初心湖里激起的,不仅仅是涟漪,更是将她推向崩溃边缘的、最后的波澜。
裴尚轩那通充斥着命令、怒火和不加掩饰占有欲的电话之后,两人陷入了冷战。更确切地说,是南初单方面地,切断了所有联系。她不再回复裴尚轩任何信息,不接他任何电话。在公司,她将所有与裴尚轩的工作对接,都通过邮件或助理完成,避免任何直接接触。她把自己变成了一座孤岛,用冰冷坚硬的礁石,将自己与外界,尤其是与裴尚轩有关的一切,隔绝开来。
但隔绝,并不能带来平静。韩以晨的“示好”并未停止,反而因为她的“单身”状态(至少在韩以晨看来)和明显的情绪低落,而变得更加殷勤。他约她吃饭,看展,甚至“恰好”出现在她常去的咖啡馆,制造一次次“偶遇”。他的追求是直接的,富有技巧的,带着成功人士的自信和一种不容拒绝的压迫感。每一次,南初都用最冷淡、最疏离的态度回绝,可每一次拒绝,都像是在提醒她,她正在被另一个男人,用一种“正常”的、可以被放在阳光下的方式追求着。而这种“正常”,恰恰是她和裴尚轩之间,永远无法拥有的东西。
程淼的阴影,也并未因她的“隔绝”而消散。那个女人仿佛无处不在。她会在公司的茶水间,“恰好”听到其他女同事议论裴总多么英俊多金、程小姐多么温柔般配;她会在行业内的某个小型分享会上,看到程淼以“尚科集团未来女主人”的身份,优雅从容地致辞;她甚至在某次加班后下楼,看到程淼的车,静静地停在公司楼下,不知道在等谁,或者在“看”着谁。
每一件小事,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她已经脆弱不堪的神经上。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放在透明玻璃罩里的困兽,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评判着,却无处可逃。而玻璃罩外,是裴尚轩和程淼那“光鲜亮丽”、“天作之合”的世界,以及韩以晨那咄咄逼人的、试图闯入她世界的企图。
内忧外患,日复一日地挤压着她。她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像过电影一样,闪过无数混乱的片段——少年时裴尚轩打球的样子,分手时他痛苦的眼神,重逢后那些激烈而绝望的吻,程淼平静微笑的脸,韩以晨势在必得的眼神……还有,裴尚轩电话里那句冰冷的“不准去”。
不准去。凭什么?
这个念头,像毒藤一样在她心里疯长。她受够了。受够了这种躲躲藏藏、见不得光的日子,受够了裴尚轩那反复无常的态度,受够了程淼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注视,也受够了韩以晨那令人厌烦的纠缠。
她需要一个出口。一个能让她发泄这满腔愤怒、委屈、不甘和绝望的出口。
这个出口,最终指向了裴尚轩的公寓。
那天下班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回自己家,而是鬼使神差地,驱车来到了裴尚轩的高档公寓楼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是想最后质问一次?是想彻底撕破脸,做个了断?还是……心底那点可悲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存的期待和依赖,驱使着她来到这里?
她没有通知裴尚轩。她知道他今晚有个重要的商务宴请,应该不会太早回来。她用他很久以前给她的、但几乎从未在未经他允许时使用过的备用钥匙,打开了公寓的门。
室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清冷的、属于单身男性的、整洁却缺乏人气的味道,混合着一丝极淡的、裴尚轩惯用的、清冽的古龙水尾调。
她打开灯,暖黄色的灯光瞬间驱散了黑暗,照亮了装修奢华却异常冷清的客厅。一切井井有条,纤尘不染,像是豪华酒店的样板间,而不是一个“家”。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郁结和愤怒,非但没有缓解,反而因为眼前这过分整洁、过分冰冷的“完美”,而变得更加尖锐。这里没有她的任何痕迹。没有她喜欢的香薰,没有她随手放的书籍,没有她挑剔的靠垫……什么都没有。仿佛她从未踏足过这里,仿佛她和裴尚轩之间那长达二十年的纠缠,只是一场幻梦。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剧烈的心跳,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朝着主卧室的方向走去。
推开主卧室的门。里面同样整洁得过分。深灰色的床品铺得一丝不苟,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衣帽间的门半掩着。
她的目光,落在了衣帽间门口的地板上。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件不属于这个房间、也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物品。
一件米白色的、质地柔软的女士丝绸睡裙。款式是简约的吊带款,很新,看起来价值不菲,被随意地扔在深色的地毯上,像一片刺眼的白。
南初的呼吸,在看清那件睡裙的瞬间,骤然停滞!血液仿佛在那一刻倒流,冲上头顶,带来一阵剧烈的耳鸣和眩晕!
这不是她的。
她从不穿这个颜色,也从不穿这个款式。
那么,是谁的?
答案,呼之欲出。
程淼。
只有程淼。那个以“未婚妻”自居,可以自由出入这里,甚至可以留下自己衣物的女人。
裴尚轩不是说,他们之间早就“过去”了吗?不是说那个“二十年约定”只是缓兵之计吗?不是说,他和程淼之间,只是演戏吗?
那这件睡裙,算什么?是演戏的道具?还是……他们之间,从未真正“过去”的铁证?
一股冰冷的、灭顶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将她彻底冻结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捏得粉碎,疼得她几乎要弯下腰去!
她以为,自己已经痛到麻木了。可原来,还有更痛的。
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失望。可原来,绝望永远没有下限。
她看着那件刺眼的、米白色的睡裙,看着它像个无声的、却最恶毒的嘲讽,躺在那象征着裴尚轩私人领域的地毯上。她仿佛能看到,程淼穿着这件睡裙,在这个房间里走动,躺在这张床上,用那种平静而了然的目光,看着这里的一切,也……看着她南初,像个跳梁小丑一样,在裴尚轩的“施舍”和“隐瞒”下,苟延残喘。
恶心。
一种深入骨髓的、生理性的恶心,涌上喉头。她猛地捂住嘴,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眼泪,因为剧烈的刺激和恶心,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声音,和一阵沉稳的、熟悉的脚步声。
是裴尚轩回来了。
他似乎也没想到房间里有人,脚步声在客厅停顿了一下,然后,朝着卧室的方向走来。
“南初?”他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意外,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南初背对着门口,没有动,也没有回答。她只是死死地盯着地上那件睡裙,眼泪无声地滑落,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痛苦和恶心,而微微颤抖。
裴尚轩走到了卧室门口,看到了站在衣帽间门口、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的南初。然后,他的目光,也落在了地上那件刺眼的米白色睡裙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南初,你听我解释……”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慌乱和急切。
“解释?”南初终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她脸上泪痕交错,眼睛红肿,但眼神却异常冰冷,锐利得像淬了毒的冰锥,直直地刺向裴尚轩,“解释什么?解释这件睡裙,为什么会在你的卧室里?解释程淼,为什么会在这里过夜?还是解释,你一边用那个可笑的二十年约定稳住她,一边用‘爱’的名义把我困在你身边,实际上,却享受着齐人之福?!”
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哽咽,而变得尖锐、颤抖,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冰冷的清晰。
“我没有!”裴尚轩低吼,额头上青筋暴起,他想要靠近她,却被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和冰冷,逼得停住了脚步,“这件衣服……我不知道它怎么会在这里!可能是程淼上次来,不小心落下的,或者……或者是她故意的!南初,你相信我,我和她之间,早就……”
“早就什么?!”南初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却又充满了讽刺,“早就结束了?裴尚轩,这种话,你说过多少遍了?你自己信吗?!”
她猛地抬手指向地上那件睡裙,指尖因为用力而颤抖:“证据就在这里!赤裸裸的证据!你还要怎么狡辩?是不是要等到我看到你们躺在床上,你才能承认?!”
“我没有碰过她!从来没有!”裴尚轩也红了眼睛,嘶声反驳,他猛地冲上前,想要抓住南初的肩膀,“南初,你看着我!你看着我!我心里只有你!从始至终,只有你!”
“只有我?”南初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她猛地甩开他伸过来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背脊撞在冰冷的衣帽间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看着他,眼中是破碎的、浓得化不开的绝望和自嘲,“裴尚轩,那我是什么?啊?你告诉我,在你和程淼这段‘名正言顺’的关系里,在你这个摆满了程淼痕迹的‘家’里,我南初,到底是什么?”
她一步步逼近他,眼泪决堤,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泣血而出:
“是你的情人?是你见不得光的地下恋人?还是……一个自甘下贱、明知你有‘未婚妻’还恬不知耻地贴上来、任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
“小三?”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很慢,却像两颗烧红的子弹,狠狠击穿了裴尚轩的心脏,也击碎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线!
“闭嘴!不许你这么说自己!”裴尚轩目眦欲裂,巨大的痛苦和恐慌,混合着被误解的愤怒,以及那深入骨髓的、对可能失去她的恐惧,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克制!他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将情绪崩溃、口不择言的南初,狠狠地拉进怀里!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然后,低下头,带着一种绝望的、愤怒的、想要用这种方式堵住她那些伤人伤己的话语的疯狂,狠狠地吻住了她颤抖的、吐出冰冷字眼的唇!
“唔——!”
这个吻,毫无温柔可言。带着血腥的气息(不知是谁咬破了谁的唇),带着咸涩的泪水,带着滔天的怒意,深入骨髓的痛楚,和一种“即使一起毁灭,也不能让你说出那样的话,不能让你离开”的、近乎偏执的绝望。
裴尚轩的吻又重又急,几乎是撕咬般地撬开她的牙关,舌尖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长驱直入,在她口腔里疯狂地搅动、吮吸、纠缠,仿佛要通过这个吻,将他心里所有的痛苦、爱恋、愧疚、愤怒,都传递给她,也仿佛要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她的存在,抹去她刚才那些字字诛心的话语。
南初被他吻得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挣扎,双手用力捶打着他坚实的胸膛和肩膀。可他的手臂像铁箍一样,将她死死禁锢在怀里,不容她有丝毫逃离。他的吻带着惩罚的意味,也带着一种灭顶的悲伤,让她几乎窒息。
挣扎中,她狠狠地咬了下去!贝齿用力,瞬间刺破了他柔软的唇瓣!
浓重的血腥味,在两人交缠的唇舌间,迅速弥漫开来,咸腥,滚烫。
裴尚轩吃痛,闷哼一声,吻却没有丝毫松懈,反而因为她这反抗的举动,而变得更加激烈,更加深入!他甚至主动加深了这个带着血味的吻,仿佛那疼痛和血腥,能让他更真切地感受到她的存在,感受到她还活着,还在他怀里,还在用这种激烈的方式,与他纠缠、对抗、互相伤害。
吻声,混合着粗重痛苦的喘息,压抑的呜咽,和唇齿间血液流动的、细微的濡湿声响,在死寂的卧室里回荡。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冰冷地映照在两人紧紧相拥、激烈撕咬般接吻的身影上,勾勒出一幅绝望而扭曲的、充满痛楚和毁灭气息的画面。
南初的挣扎,在裴尚轩这不顾一切的、带着血腥和痛楚的吻中,渐渐变得无力。泪水更加汹涌地流出,混合着两人唇间的血,咸涩而滚烫。她不再捶打,双手无力地垂下,然后,又缓缓抬起,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死死地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闭上了眼睛,不再反抗,也不再回应,只是任由他吻着,像个失去了灵魂的、破碎的娃娃,承受着他这充满了怒意、痛楚、绝望和……深沉爱意的、近乎凌迟般的亲吻。
直到两人都因为缺氧、因为这过度的激烈和痛苦而精疲力竭,肺部像要炸开,裴尚轩才喘息着,松开了南初的唇。
但他没有放开她,额头依旧抵着她的额头,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呼出的灼热气息交融,混合着浓重的血腥味。他的唇上,被咬破的地方,有鲜红的血珠渗出,沿着唇角缓缓滑落,在下颌留下了一道刺目的血痕。南初的嘴唇也同样红肿,沾着血迹,分不清是他的,还是她自己咬破的。
裴尚轩看着近在咫尺的、南初泪流满面、眼神空洞麻木的脸,看着她唇上那抹刺眼的鲜红,心脏像是被放在油锅里反复煎炸,疼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他伸出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嘴角的血迹,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
然后,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星光、如今却只剩下无边荒凉和痛苦的眼睛,一字一句,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力量,和一种深入骨髓的、近乎悲鸣的绝望,缓缓说道:
“你不是情人,不是小三。”
他顿了顿,滚烫的液体,终于控制不住,从他猩红的眼角滑落,混合着唇角的血,滴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南初,”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
“你是我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