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操场被午后的阳光烤得发烫,塑胶跑道蒸腾起模糊的热浪。
程淼抱着一摞刚发下来的数学练习册,低着头快步穿过篮球场边缘。她本该走另一条更阴凉的路,但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拐向了这里——因为裴尚轩在打球。
“哐当!”
篮球砸在篮筐上,又弹进篮网。欢呼声炸开。
程淼抬起眼。
三号球衣。裴尚轩。
他刚投进一个三分,正扬起手臂和队友击掌。汗水浸湿了额前的黑发,有几缕黏在饱满的额头上。阳光下,他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下颌还挂着将落未落的汗珠,喉结随着喘息轻轻滚动。
程淼的视线停了三秒,然后迅速垂下。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些快,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小兔子——这是她暗恋裴尚轩的第三百二十七天。从去年秋天母亲提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离开那天算起,裴尚轩翻窗进来,递给她一根草莓味棒棒糖开始,这只兔子就在她心里安了家。
“程淼!”
清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程淼转身,看见班长南初朝她跑来。南初扎着高高的马尾,发尾在阳光下甩出耀眼的弧线。她的校服外套敞开着,露出里面熨帖的白衬衫,百褶裙的裙摆随着奔跑轻轻晃动。
“你在这儿啊!”南初在她面前停下,微微喘着气,脸上是明媚的笑,“老班让我叫你,下节班会要调座位。”
“嗯,谢谢。”程淼轻声应道,抱紧了怀里的练习册。
南初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的目光越过程淼的肩膀,投向了篮球场。那双漂亮的杏仁眼忽然亮了起来,像夜空中倏地点燃的星辰。
“哎,程淼,”她碰了碰程淼的手臂,声音压低,却压不住里面的兴奋,“那个三号,打篮球的那个——你认识吗?”
程淼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裴尚轩正运球突破,一个假动作晃过防守,起跳上篮。球进了,他落地时屈膝缓冲,球衣下摆扬起,露出一截精瘦的腰腹。
程淼感觉耳根有点热。
“认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他叫裴尚轩,我们班的……体育委员。”
其实她想说“他是我青梅竹马”,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青梅竹马这个词太亲密了,而她不敢。
“裴尚轩……”南初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舌尖轻轻抵着上颚,像在品尝某种甜美的糖果,“名字真好听。”
程淼没接话。
“我决定了。”南初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程淼,“我要追他。”
“……”
“今天体育课,我在操场第一次看见他打球,就喜欢上了。”南初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羞的,“那种感觉你懂吗?就是……心跳突然停了一拍,然后疯狂加速,像要跳出来一样。”
程淼懂。
她太懂了。那种感觉在她心里重复了三百二十七天,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清晰、更磨人。
“程淼,你跟他熟吧?”南初抓住她的手,掌心温热,“帮帮我好不好?我不敢直接找他,你是他青梅竹马,你帮我牵个线?”
程淼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她想抽回手,想说“不”,想说“裴尚轩不喜欢别人打扰”,想说“他其实脾气没那么好,会嫌烦的”——可最后,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一个音节:
“好。”
“太好了!”南初笑起来,眉眼弯成了月牙,“那你先帮我跟他说说,就说……就说我想找他帮个忙,放学后教室走廊见!”
说完,她朝程淼挥挥手,又看了一眼篮球场上的裴尚轩,然后转身跑开了。马尾在阳光下甩啊甩,像只雀跃的小鸟。
程淼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门口。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篮球场。
裴尚轩正仰头喝水。矿泉水瓶举得很高,水流倾泻而下,一部分灌进他嘴里,一部分顺着下颌、脖颈流下,洇湿了球衣的前襟。他的喉结滚动,锁骨在湿透的布料下若隐若现。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裴尚轩忽然转过头。
四目相对。
程淼的心脏狠狠一跳,几乎是仓皇地移开了视线。她抱紧练习册,低着头快步离开,像只受惊的兔子逃回自己的洞穴。
她没有看见,在她转身之后,裴尚轩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皱起了眉。
下午最后一节是班会。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拿着座位表宣布新的座位安排。程淼被调到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而裴尚轩,依然在最后一排——他个子高,又总在课上睡觉,是老师的重点“关照对象”。
“程淼,”同桌小声问她,“数学作业最后一题你做了吗?能不能借我看看?”
程淼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递过去。
余光里,她看见南初转过头,朝后排的裴尚轩眨了眨眼。裴尚轩正趴在桌上睡觉,似乎没看见。
下课铃响了。
同学们陆续离开教室。程淼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她收拾好时,教室里已经没几个人了。她抬起头,看见南初站在后门,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而裴尚轩还趴在桌上,似乎睡得很沉。
程淼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
“裴尚轩。”她轻声叫他。
没反应。
“裴尚轩。”她又叫了一声,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少年动了动,慢慢抬起头。他的头发睡得有些乱,额前翘起几缕。眼睛半睁着,眼尾微微下垂,带着刚睡醒的惺忪和慵懒。
“程淼?”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怎么了?”
“南初……就是班长,”程淼抿了抿唇,“她说想找你帮个忙,在走廊等你。”
裴尚轩皱了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嗯”了一声,起身跟着程淼走出了教室。
走廊里,南初正靠着栏杆等着。夕阳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看见裴尚轩出来,她立刻站直了身体,脸上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裴尚轩同学,你好。”她伸出手,“我是南初,三班的班长。”
裴尚轩看了看她的手,没握,只是点了点头:“有事?”
南初也不尴尬,自然地收回手,笑容依旧明媚:“确实有点事想请你帮忙。我们……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说?”
裴尚轩看了程淼一眼。程淼低着头,手指绞着校服衣角。
“行。”他说。
三人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喧闹声。
“说吧,什么事?”裴尚轩靠着墙,双手插在校服裤兜里,姿态随意。
南初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困扰。
“其实……这件事有点难以启齿。”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来,“我前男友,最近一直在纠缠我。他总来学校找我,给我发消息,还威胁我说如果我不跟他复合,他就……就让我在学校待不下去。”
程淼愣住了。
她没听南初说过有前男友的事。
裴尚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告诉老师了吗?”
“没用。”南初摇摇头,眼圈似乎有些红,“他家里有关系,老师也管不了。而且……他那种人,如果真的惹急了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抬起头,看向裴尚轩,眼睛湿漉漉的,像蒙了一层水雾。
“裴尚轩,我知道这个请求很唐突,但是……我真的很害怕。”她的声音微微发颤,“所以我想……你能不能……假装当我三个月的男朋友?只要到高考结束就行。他看到我有‘男朋友’了,应该就不会再纠缠我了。”
楼梯间里一片安静。
窗外的喧嚣似乎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夕阳的光斑在地面上缓慢移动,空气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
程淼屏住了呼吸。
她看见裴尚轩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的线条绷紧了。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良久,裴尚轩终于抬起了眼。
“为什么是我?”他问,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南初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因为你看我的时候,”她轻声说,目光直直地望进裴尚轩的眼睛里,“眼里没有别人那种算计。”
裴尚轩的瞳孔微微收缩。
程淼的心脏沉了下去。她看见裴尚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
一个字,很轻,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程淼平静了十六年的心湖。
南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那层水雾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明媚的、毫不掩饰的喜悦。
“谢谢你,裴尚轩!”她上前一步,似乎想抱他,但又忍住了,只是笑着说,“那……从明天开始?”
“嗯。”
“这件事要保密哦,”南初竖起食指抵在唇边,眨了眨眼,“只有我们三个知道,可以吗?”
裴尚轩又“嗯”了一声。
“那明天见!”南初朝他挥挥手,又对程淼笑了笑,然后转身离开了。她的脚步轻快,裙摆随着步伐摇曳,像只翩跹的蝴蝶。
楼梯间里只剩下裴尚轩和程淼两个人。
夕阳的光越来越斜,从窗户射进来,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倾斜的光带。空气里的尘埃在光带中飞舞,像一场无声的、金色的雪。
“走吧。”裴尚轩直起身,对程淼说。
程淼抬起头,看着他。
少年的侧脸在夕阳的光晕中有些模糊,下颌的线条却依然清晰锋利。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鼻子高挺,嘴唇……
程淼忽然想起南初刚才说的那句话。
“因为你看我的时候,眼里没有别人那种算计。”
裴尚轩看南初的时候,眼里是什么?
裴尚轩看自己的时候,眼里又是什么?
“发什么呆?”裴尚轩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程淼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她抱起书包,跟着裴尚轩走下楼梯。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楼梯上交错、重叠,然后分开。
走到一楼时,裴尚轩忽然开口:
“程淼。”
“嗯?”
“这件事……”他顿了顿,“别跟别人说。”
程淼点点头:“我知道。”
裴尚轩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像过去的许多年一样,像哥哥对妹妹一样。
“回家吧。”他说。
“嗯。”
程淼跟在他身后,走出了教学楼。
操场上还有人在打球,篮球砸在地面上发出“砰砰”的声响,伴随着少年们的呼喊和笑闹。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暖金色,天空是渐变的橙红,云朵像被点燃的棉絮。
裴尚轩走在前面,背影挺拔。程淼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想,裴尚轩答应做南初的假男朋友了。
三个月,到高考结束。
三个月,九十天,两千一百六十个小时。
很短,也很长。
短到一眨眼就过去了,长到足以让很多东西改变。
比如,裴尚轩看南初的眼神。
比如,南初在裴尚轩心里的位置。
比如,她这场持续了三百二十七天、或许还将持续更久的、无望的暗恋。
风吹过,梧桐叶哗啦啦地响。
程淼抬起头,看着前方裴尚轩的背影,忽然想起母亲离开的那天。
那天也是这样的黄昏,夕阳把天空染成血色。她躲在房间里哭,哭到嗓子都哑了。然后窗户被敲响,裴尚轩翻窗进来,手里拿着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
十六岁的少年蹲在她面前,笨拙地擦她的眼泪。
“程淼,”他说,声音还有些变声期的沙哑,“别哭了,以后我保护你。”
她当时真的以为,他会保护她一辈子。
可现在,他要去保护别人了。
虽然是假的。
虽然是演戏。
但程淼心里某个地方,还是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
像有根针,一下一下,扎在最柔软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