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霍家整座老宅褪去白日喧嚣,只余下沿途挂着的宫灯悠悠亮着。
李伯叮嘱完毕,看着一双儿女利落转身、各司其职的模样,心底那点沉甸甸的担忧,终究稍稍落地。他长长吁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转身去往前院。他今夜还有无数琐事要安排,需提前梳理好霍家内外账目、旁支动向,稳住后方大局,才能让远行的人毫无后顾之忧。
院落之中,只剩李仙儿与李瑞兄妹二人。
晚风穿庭而过,吹动树梢轻响。
李仙儿收起方才肃然听训的神色,指尖轻轻摩挲着短刃冰凉的刃身,抬眼看向身侧兄长,声音清冷干脆:

“哥,塔木陀蛇沼我听过,凶险程度远超普通野外探险,沙暴、沼泽、瘴气、诡局层出不穷,还有汪家暗线藏在暗处伺机而动。”
她退伍数年,常年接触高危野外任务,对绝境环境有着极强的敏感度。

“家主年事已高,身体经不起折腾。此行我们最大的任务,不是探线索、查秘辛,是稳、护、退。全程稳住行程,贴身守护安危,遇到必死之局,第一时间带着家主撤离。”

“我清楚。爹交代的话,我记在心里。历练是其次,护主是根本。”
他走到石桌旁,将手中厚厚的地貌资料摊开,页面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塔木陀外围地形、戈壁风口、易陷沼泽、历年沙暴高发时段。

“我在国外的时候,专门研究过国内西北无人区地貌,塔木陀外围路线我心里有数。格尔木据点对接、本地向导联络、沿途补给点、避险点位,我今晚全部重新核对一遍,规避所有已知风险。”
不同于妹妹擅长武力防卫、野外急救、实战应变,李瑞最擅长的就是布局预判、情报筛选、风险推演。
兄妹二人自小默契十足,一文一武,一谋一勇,恰好互补。

“装备我来清点。”

“荒漠防沙、防寒、防晒全套护具,应急止血、抗中暑、抗毒驱虫的军用特效药,便携式夜视仪、求救信号器、随身防身器械,我全部按照最高野外危地标准重新筛选整理。霍家准备的物资偏常规,很多绝境能用的应急小件,我需要连夜补齐。”
她说着,已然转身走入偏房储物间,动作行云流水。
退伍出身的她,做事极度严谨细致,绝不允许装备出现半点纰漏。她将所有随行物件逐一分类:贴身防护类、医疗急救类、野外生存类、应急避险类,每一件都亲手检查、试戴、调试,剔除老旧、失灵、不适配荒漠环境的物件。
夜色下,她身姿利落挺拔,指尖翻飞,眼神锐利专注,没有半分少女娇态,只剩久经训练的沉稳干练。
另一边,李瑞独坐廊下,灯火映着他沉静的侧脸。
他没有急着收拾行囊,而是拿出随身携带的加密平板,接入霍家内部情报网,默默筛查近三个月西北戈壁、塔木陀外围、格尔木沿线的异动消息。
汪家向来擅长提前布局、半路埋伏、截断情报、安插眼线。
霍家主西行的消息极为隐秘,对外只称养病,可他不敢有丝毫侥幸。
他逐条比对往来商路情报、陌生人流动记录、据点报备讯息,逐一排查可疑人员、可疑车队、异常停留轨迹,将所有潜在隐患一一标记、筛选、排除。
同时,他重新规划了三段备用路线。
一旦主线路途遭遇沙暴封锁、人为拦截、据点出事,立刻切换备用路线,绝不死板赶路,最大限度保证行程安全。
忙完情报与路线,他又提笔写下整整一页的随行守则、应急预案、分工细则。
全程他主对外联络、情报甄别、路线把控、局势判断;
李仙儿主近身护卫、突发应战、医疗急救、野外避险。
两人各司其职,互不干扰,却彼此兜底。
夜深露重,庭院灯火摇曳。
整整三个时辰,兄妹二人全程沉默忙碌,没有一句多余闲谈。
凌晨时分,所有装备全部打包完毕,分类装进防水防沙的专业户外行囊,轻便、抗压、适配长途行车与徒步。所有风险预案、路线方案、情报筛查全部核对定稿。
李仙儿擦去指尖薄灰,望着整齐摆放的行囊,轻轻吐出一口气。

“准备好了。”
李瑞合上平板,抬眸望向千里荒漠的方向,眸光笃定:

“七日之后,我们保家主,平安西行,平安而归。”
夜色深沉,霍家老宅看似依旧平静安宁,无人知晓。
后院一对隐于市井的李氏兄妹,已然全副武装、备妥万全,只待七日之后,奔赴黄沙绝境,替年迈的霍仙姑,挡尽前路风雨杀机。
前方是九门未定的变局、霍玲尘封的真相、神秘女孩的秘辛;
后方是暗流汹涌的霍家内局、虎视眈眈的旁支与汪家。
风雨将至,全员就位。
夜风穿过碎石堆砌的洞口,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荒原深处永不停歇的低语,却被洞内稳稳燃着的篝火温柔挡下大半寒意。
火光温柔跳跃,将岩壁上凹凸斑驳的纹路照得清晰,暖光一层层铺散开来,冲淡了荒漠深夜入骨的阴寒。连日穿行绝境、躲避沙暴、应对未知诡异的紧绷疲惫,在这一刻尽数松弛下来,岩洞之中安静得近乎温柔。
所有人都陷入了难得的深度休憩。
加厚睡袋锁死了体温,隔绝了地底渗出的凉潮,原本难熬的荒漠寒夜,忽然变得安稳踏实。偶尔传来几声轻微的翻身布料摩擦声,或是定主卓玛老人浅浅的呼吸声,细碎轻柔,衬得洞内愈发静谧平和。
解雨臣素来浅眠,哪怕身心俱疲,潜意识里依旧带着常年闯斗养成的警惕。睡袋里的他身姿舒展,眉眼松弛,却是半醒半睡的状态,感官清晰捕捉着篝火噼啪的轻响、洞口的风声、远处荒漠无边的死寂,一旦有半点异常动静,便能瞬间清醒起身。
阿宁更是如此。
她侧身蜷缩在厚实的睡袋中,指尖始终虚搭在身侧触手可及的枪械之上,脊背微微紧绷。双眼虽闭,心神却从未彻底松懈,商界与险地摸爬滚打的历练,让她早已习惯在任何绝境里保留最后一分戒备,哪怕此刻身边皆是同伴、火光安稳、周遭无事。
扎西靠着岩壁沉沉睡熟,少年心性,连日紧绷过后彻底放松,呼吸均匀绵长,眉宇间褪去了白日的慌张,只剩纯粹的安然。
吴邪倚着石壁,半阖着眼。
篝火的暖意一遍遍漫过四肢百骸,连日奔波的酸胀与疲惫彻底翻涌上来,眼皮重得几乎抬不起来。他没有强求清醒,也不敢彻底昏睡,就这般靠着石壁半寐小憩,意识朦胧间,依旧本能地留意着洞口方向、留意着洞内每一丝细微变化,默默替洞口值守的黑瞎子、身侧静坐的两人分担着微不足道的警戒。
洞口的黑瞎子斜倚石壁,身形懒散松弛,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配饰。
夜色漆黑如墨,无边沙丘在暗夜里沉沉蛰伏,看不见边际,也看不见潜藏的人影。他摘掉了平日挂在嘴角的漫不经心笑意,透过墨镜望向沉沉黑夜,目光锐利沉静。
裘星瑶没有消失。
她就藏在这片无尽黄沙的某一处黑暗里,隐去身形、蛰伏窥伺,不动、不出声、不显露任何踪迹,却像一根悬在头顶的细刺,时时刻刻悬在所有人的命脉之上。
沙暴停了,险境暂时平息,可真正的对局,从未结束。
只是此刻洞内星火安然,同伴皆在身侧,物资充足、暖意包裹,难得偷得浮生半夜安稳。黑瞎子微微垂眼,听见洞内平稳的呼吸声,听见柴火持续燃烧的脆响,紧绷许久的心弦,悄悄松了一瞬。
洞内最暖的火光旁,始终寂静无声。
张起灵依旧静坐你身侧,寸步未离。
他不困、不睡、不倦怠。漆黑眼眸静静落着跳动的火光,光影在他澄澈无波的眼底明明灭灭。他没有刻意张望洞口,也没有留意周遭熟睡的众人,大半的注意力,都稳稳落在你的身上。
他习惯沉默守护,习惯在无人知晓的地方,守住每一寸安稳。
夜风再一次穿洞而入,带着荒漠独有的干涩沙气,拂动篝火的火苗,火光轻轻摇曳,暖意却始终不散。
你静坐火边,周身无寒无凉,眼底映着跳跃的橘红火光。
眼前是人间安稳——有星火,有同伴,有短暂的安宁,有奔波绝境里最奢侈的温柔。
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这份安稳,只是片刻喘息。
天一亮,他们依旧要踏入凶险未知的蛇沼深处,依旧要直面潜藏暗处的裘星瑶,直面西王母遗迹层层叠叠的古老秘辛,直面这片荒漠埋藏了数十年的所有秘密与杀机。
篝火依旧噼啪燃烧,火星零星跃起,又轻轻落回火堆之中。
天色还未完全放亮,岩洞之中还蒙着一层淡淡的青灰色薄暗。篝火早已燃到末尾,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偶尔有细小火星轻轻一跳,便又沉下去,不再有昨夜那样旺盛的火光。夜里降温更甚,碎石缺口灌进来的夜风带着戈壁刺骨的凉意。
我醒得很早,意识一点点从混沌里抽离过来,还没完全睁开眼,先感受到一片安稳温热的怀抱。
后背贴着坚实温热的胸膛,一只有力的手臂横在我的腰腹,牢牢将我圈在怀中。呼吸间,是他身上淡淡的泥土与松枝的清冽气息。
我猛地一怔,瞬间清醒大半。
我明明记得昨夜是靠着篝火边坐着休息,并没有钻进谁的睡袋,更没有要依偎着谁睡。怎么一觉醒来,就被张起灵抱在了怀里。
周遭还静悄悄的,大部分人依旧陷在沉睡之中,睡袋鼓鼓囊囊散落岩洞各处,只有远处洞口,隐约能听见黑瞎子极轻的呼吸声,他还在守夜。
我下意识轻轻挣了挣,肩膀微微扭动,想要从他的臂弯里挪出去。
可箍在腰上的手臂力道稳而沉,没有用蛮力禁锢,却完全没有松开的迹象。
我又试着往外挪了挪身子,依旧纹丝不动。
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抬眼侧过头,才看清身旁的人。
张起灵并没有完全熟睡。
他的眼皮是垂着的,长睫在微弱的余烬光线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可眼神并非全然闭拢的昏睡状态,应当是浅寐。大概是夜里岩洞寒气太重,冷风一阵阵往里面灌,在我无意识受寒蜷缩的时候,他便伸手将我揽进了怀里,用来挡住洞口涌进来的寒气。
他似乎感知到了我的挣扎,眼睫轻轻颤了颤,却依旧没有松开手臂,只是稍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把我拢得更严实一点,替我隔开从背后袭过来的荒漠冷意。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只有这样沉默的守护。
我停止了大幅度的挣扎,怕弄出声响吵醒岩洞里其余休息的人,只僵着身子,眉头蹙得更紧。脸颊离他很近,能够感受到他平稳低沉的心跳。
火堆只剩暗红炭灰,温度渐渐消散,岩洞清晨的寒气四处游走,若是离开这方怀抱,不消片刻,刺骨的冷风便会扑上身来。
可就这样被他抱着,又实在有些别扭。
我微微偏过头,压低了音量,用气音小声开口,气息轻轻扫过他的衣襟:
“张起灵,松开。”

他缓缓掀开眼帘。
漆黑沉静的眸子迎上我的视线,眼底还蒙着一层刚从浅睡中醒来的朦胧,火光余烬的暗色落在他瞳孔里。他望着我,似乎愣了一瞬,低头才意识到自己还圈着我的腰。
手臂的力道,才缓缓的松了开来。
我连忙撑着地面坐起身,迅速脱离那片温热的怀抱,心底还残留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窘迫。不敢多做停留,起身便朝着岩洞的洞口迈步走去。
清晨的戈壁天色是灰蒙蒙的,破晓的微光勉强撕开浓重夜色,外面的风依旧干冷,裹挟细碎沙粒吹在皮肤上,带着刺痛的凉意。
身后传来布料轻微摩擦的声响。
张起灵愣了愣,方才浅眠的那一丝混沌尚未完全散去,指尖还维持着方才环住我的姿势。他垂眸看了看空出来的臂弯,短暂的迟疑一闪而过,随即伸手捞过斜靠在岩壁边的黑金古刀。刀鞘撞在石头上发出一声低沉闷响,他握牢刀柄,沉默地抬步,跟在我的身后一同走向洞口。
守在洞口的黑瞎子斜靠着碎石岩壁,一夜值守,看上去不见多少倦意,墨镜架在鼻梁上,目光正漫不经心地扫视外面沉沉起伏的沙丘。听见身后脚步声靠近,他侧过头,先是看见快步走出来的我,视线再往后落,便望见紧随而来的张起灵。
黑瞎子挑了挑眉,没出声打趣,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给我们让出洞口的位置。
洞外,一望无际的沙丘连绵起伏,在破晓灰蒙天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土黄色。昨夜呼啸的大风已经平息,只有徐徐的冷风掠过沙脊,卷起薄薄一层浮沙。远方地平线处,正隐隐透出一点淡金,太阳快要升起来了。
我站在洞口,迎着扑面而来的戈壁晨风,微微仰头,刻意不去回看身后的人。方才被他抱在怀中的触感还隐隐留在身上,耳根有些发烫。
张起灵走到我的身侧站定,黑金古刀垂在手边,刀鞘抵在沙地。他没有说话,安静地立在一旁,目光望向茫茫荒漠,却时不时会偏过头,淡淡扫一眼我的侧脸,似乎还在回想方才那一幕,眼底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茫然。
岩洞里面依旧安安静静,其他人还在睡袋之中酣眠,篝火余烬彻底冷却,只余下一缕极淡的青烟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天快亮了。”
黑瞎子压低嗓音开口,打破这份静默

“不过别放松,这片地方,安静得有点过分。”
“你不打算睡会吗?”

黑瞎子半靠在洞口的乱石堆上,双手抱臂,墨镜滑下来一点,露出半片眼底的笑意,调笑着开口。

“媳妇,瞎子我可是经常熬夜的,就这点夜对我来说小意思。”
我皱了下眉,望着外面灰蒙蒙的沙丘,语气是实打实的劝说:
“可是经常熬夜对身体不好。还是快去睡会吧,能眯一会是一会。”


“好呀,我的小甜心,老婆这么关心老公啊。”
他语气轻佻,嘴上顺势就开始贫,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我没有接他这一通没正形的玩笑,目光淡淡扫了他一眼,便移开视线,望向远方正在慢慢泛白的地平线。
破晓的微光一点点铺洒在连绵起伏的沙海之上,高低错落的沙丘轮廓渐渐清晰,风卷着细沙轻轻流动,四下安静得过分,连虫鸣都听不见。这份死寂反而更让人心里发紧,谁也不知道裘星瑶会从哪个方向冒出来。
身侧的张起灵握着黑金古刀,安安静静站在旁边。方才岩洞之中那短暂相拥的窘迫还萦绕着,他没有凑上来搭话,只是身体下意识微微朝我这边靠了半步,视线来回在广阔荒漠与我的身上来回流转,默默戒备四周潜藏的危险。
黑瞎子见我不理会他的打趣,也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腔调,轻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