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一片灰蒙蒙的光里醒来的。
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枕头边画了一条线。我躺了一会儿,没动。听着厨房里的动静——锅盖响,水开了,我妈在下面条。一切正常。我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看了一眼右手心。那块颜色深一点的皮肤还在,但已经不烫了。我摸了摸脖子,温的。今天早上,温差没有回来。
我穿衣服的时候,发现床头的椅子上放着一件叠好的毛衣。灰蓝色的,我妈织的那种,领口有点紧,袖子长一截。我没有穿,把它重新叠好,放回椅子上。走出东屋,堂屋的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面条,荷包蛋,一碟咸菜。两副碗筷,面对面。我妈从厨房端着一碗面汤出来,看见我,说:“坐下吃。”我坐下来。她坐在对面,拿起筷子,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我跟着吃。荷包蛋煎得有点焦,边上一圈脆的,里面溏心,咬一口黄淌出来。这是我妈的拿手。可我吃的时候,总觉得哪不对。不是面的问题。是坐下来之前,我在堂屋门口站了几秒,看到桌上有三副碗筷。
不是两副,是三副。我揉了揉眼,再看,两副。我可能没睡醒。
“妈,昨天晚上有人敲门没有?”
“没有。”
“你没听见啥动静?”
“啥动静?”她嚼着面,头都没抬。
“没什么。”
我低下头继续吃。吃到一半,院门响了。不是敲,是有人在推,推了两下,推不开。我妈看了我一眼,放下筷子,没动。我站起来,走到铁门边。“谁?”没人应。我又问了一遍:“谁在外面?”还是没人应。我拉开门闩,开了一条缝。门外没人。
地上有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装着东西,鼓鼓的。我蹲下来,没碰那个袋子。先往两边看了看,巷子里空空的,一个人没有。我把袋口拨开——茶叶蛋。还冒着热气。
我拎着那袋蛋回到屋里。我妈看了一眼,没说话,继续吃面。我把蛋放在桌上,坐下,盯着那袋蛋。蛋壳是深褐色的,裂纹像蛛网一样布满了整个表面。跟昨天我在县城买的那二十个一模一样。塑料袋上没有任何标记,没有购物小票,没有店名。
“妈,这附近有卖茶叶蛋的吗?”
“没有。要到镇上。”
镇上离这七里地。谁大清早跑七里地买二十个茶叶蛋,放我家门口就走?
我没再问。我妈也没再说什么。她吃完了面,把碗筷收了,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响。我坐在堂屋,看着那袋茶叶蛋。塑料袋里的热气慢慢散了,水汽凝在袋子内壁上,一颗一颗的。
上午九点多,我出门了。
我跟我妈说我去村里转转,她说好,没问我转什么。我出了门,往村尾走。村尾有一条土路,通往后山。后山上有一片坟地,村里人的祖宗都埋在那。我没去后山,我沿着村道往东走,走到村头那棵大槐树底下,站住了。
大槐树对面,是一间废弃的老屋。以前住着一个孤寡老人,死了以后就没人住了。门上的锁早就锈死了,窗户用砖头堵着,屋顶塌了一大块。我绕到老屋后面,后面有一块空地,长满了草。空地上有一口井,井口盖着石板。我小时候经常在这玩,往井里扔石头,听落水的声音。现在那块石板被移开了一点,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口子。我走过去,趴在井口往下看。黑,什么都看不见。我捡了一颗石子扔下去——没有落水的声音。那个井早就干了,底下是泥。
但我听到的不是泥。
我听到的是一个回声,像是有人在井底下,也扔了一颗石子。
我猛地后退了两步。看着那口井,井口黑黝黝的,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我转身就走了。
回到家,我妈正坐在门口的竹椅上晒太阳。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那眼神,跟平时不一样。我说不上来。
中午又来了一个电话。陌生的号,本地的。我接起来。
“陈默大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听着有点耳熟。“我,小李。修理厂那个。你啥时候来啊,我师父等着呢。”
“我不去了。”
“啊?李总不是让你来吗?”
“你跟李总说,我不去了。”
“那——”
我挂了。
太阳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的手心又开始了。不是烫,是痒。那个印子在发痒,像有虫子在里面爬。我坐在门槛上,把手心朝上,放在太阳底下晒。印子在阳光下看不出来,但我能感觉到它的边界,像一圈隐形的疤。
下午三点多,院门又响了。这次不是推,是有人在门闩上拨弄,像是在外面试着把门闩拨开。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呼啦一下把门拉开。没人。
地上的影子先于我看到了他。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铁门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斜斜的。铁门的影子上,多出来一个人的影子。是我自己的轮廓——头、肩膀、身子。但那个影子不是我的。我的脚站在门里,影子的脚站在门外。
我抬起头,面前站着一个人。和我一样的身高,一样的体型,穿着和我差不多的深色外套。他没有戴帽子,脸露在外面。那张脸——
我张着嘴,发不出声。
那张脸是我的。不是像,是“就是”。眉毛、眼睛、鼻子、嘴,每一处都一样。甚至连我右眉尾那颗小痣,他也有。他看着我,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冷漠,不是愤怒,是空白。像一面镜子,但没有反射。
“你是谁?”我问。
他没有回答。他抬起右手,手心朝上,像是让我看什么东西。我看到他的手心——有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印记。深色的,指甲盖大小,在同样的位置。
他开口了。声音和我一样,但语气不像我。不急不躁,不轻不重,像说一句已经说过很多遍的话。
“你还记得庙会吗?”
我的腿发软。
“五岁。”他说,“你坐在台阶上,旁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是我。”
“你胡说什么。”
“你妈说那个人走了,”他继续说,“没走。那个人一直在。在你身上。”
风从巷口吹过来,吹在他身上,他的衣服被吹得贴住了身体。他的体型跟我一模一样,肩宽,腰身,甚至连站姿都一样——重心在左腿上,右手微微往前伸。那是我站的习惯,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有这个习惯。
“你在那个厕所里,”他说,“用手摸了镜子。你以为那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那不是。那面镜子,是当年我透过它看到你的那面。你的那个世界、我这个世界,就隔着一面镜子的距离。你把它打破了。”
“我没有打破,我只是摸了一下。”
“摸了就够了。”他说,“你让两个世界通了。你的右手,碰了我的左手。你的脖子,对着我的脖子。温度交换了。”
我想起那天在楼梯上,右手滚烫,脖子冰凉。他用左手摸镜子?他用左手摸的?所以他那边,是左手烫、脖子凉?
“你从我的身体里坐起来,”我说,“那天晚上。从我的胸口。是你。”
他没有否认。
“你从我身上出来之后,去哪了?”
“去找答案。”他说,“五岁的你,在那个庙会上,我不小心撞见了你。我比你大,那时候我已经二十多了。你看到我,不害怕。你说,‘你长得跟我一样。’我说,‘你长大以后就跟我一样了。’你不懂这话什么意思。现在你懂了。”
我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到门框上,疼。
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回去吧。”他说。
“回哪?”
“回你那个世界。你已经不属于这了。你的温差消失了,是因为你身上的‘我’已经出来了。现在你身上没有我了,你剩下的,只是你自己。可你自己是从哪来的?你从我的厕所里走出来,你用了我的右手,你的脖子感受过我的寒冷。你身上的‘你’,已经不完整了。”
他伸出手,不是要握,是像要递给我什么东西。他的手心朝上,那个印记对着我。
“你过来,”他说,“摸摸我的手心。你就知道你该去哪了。”
我没有动。
他也没有动。
我们就这么站着,面对面,像一个人对着镜子。
我妈从屋里出来了。她站门口,看着我们两个。她的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我身上。
“进来吃饭。”她说。
她没有看他。
他也没看她。
我转身跟着我妈进了屋,门在身后关上了。我听到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
晚饭吃的是白菜炖粉条,还有早上的剩面条。我妈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快吃完了才开口。
“他知道你小时候的事。”
“嗯。”
“也知道你当兵的事。”
“嗯。”
“他啥都知道。”
我妈放下筷子,看着我。
“可你不是他。他也不是你。”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了,站起来,收了碗筷去厨房。水龙头哗哗响。
天黑了。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