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皇宫,紫宸殿死寂沉沉。
方才两道恐怖至极的神力碾压而过的余威,依旧残留在天地气机之中。
一道澄澈至高、凌驾六界的帝君光明神力,干净霸道,镇压一切邪祟;一道深沉万古、吞噬杀伐的暗影神力,阴冷磅礴,封禁所有生路。
一明一暗,同源共生,遥遥呼应,死死护着人间那一轮蒙尘真月。
苏怜月踉跄跌坐在玉椅之上,素来温柔圣洁、不染尘埃的面色,此刻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体内赖以维系神魂、伪装身份的月华残纱,正在疯狂动荡、溃散、崩裂。
万年以来,她从未有过这般极致的恐惧。
从前的她,笃定自己是六界唯一的月光。
她借灵汐陨落残留的一缕碎纱成形,模仿她的神韵、复刻她的气息、窃取她的名望,万年经营,步步为营,哄得人界帝尊景渊倾心执念,骗得漫天仙门俯首敬仰,坐稳了白月光的无上尊位。
她以为真月早已彻底消亡于万古战场,神魂俱灭,灰飞烟灭,永无归期。
她以为自己偷来的人生、借来的荣光、伪造的圣洁,会绵延万代,永世不朽。
可直到今夜,两次绝杀杀局,无声无息、全军覆没。
直到此刻,她清晰感知到那两道同源一体、明暗双极的守护之力。
她才彻底、绝望地认清现实。
沈清沅,不是普通的凡胎转世。
她是真正的净月神源,是灵汐本尊归来。
更可怕的是,她的身后,藏着青珩帝君的光明本源,藏着那道被帝君剥离万年、沉寂万古的暗影分身。
明暗双神,共护一月。
这是天命定局,是万古因果,是她区区一缕残魂,永远无法撼动的宿命。
此前她寄希望于暗杀,寄希望于悄无声息的抹杀。
可两次出手,两次覆灭。
暗卫尽灭,影卫无存,所有暗处杀招,在双神守护面前,如同蝼蚁撼树,可笑至极。
暗杀之路,彻底断绝。
苏怜月缓缓抬起颤抖的指尖,看着掌心忽明忽暗、濒临溃散的伪月华,眼底万年温柔圣洁的伪装,寸寸碎裂,露出底下积压万年的阴鸷、偏执与疯狂。
暗杀不成,那她便换一条路。
暗处不行,便走明处。
杀不了她的人,便毁了她的名。
毁她清白,毁她口碑,毁她世俗立足之地,让她被万人唾弃、被天地不容、被世俗礼法彻底绞杀。
只要沈清沅被人间定为妖邪、被朝野判为不祥、被万民视作灾星,哪怕有神明暗中守护,护得住她性命,也护不住她凡尘劫数。
轮回渡劫,本就是历人间八苦、受世俗磋磨。
若是凡尘道心彻底崩塌,众叛亲离、污名缠身、万劫不复,真月神魂纵使本源不灭,也会彻底陨落凡尘,再也无法觉醒归位。
到那时,没有觉醒的真月,便再也无人能揭穿她的伪装。
她依旧是六界唯一的白月光,依旧能坐拥万古荣光。
念头至此,苏怜月眼底闪过极致狠戾。
狗急尚且跳墙,何况她万年苦心经营,绝不肯一朝倾覆。
既然暗处杀不死,那便光明正大,借天下人之口,置她于死地。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体内动荡紊乱的灵力,抬手抚平月纱裙摆,敛去所有阴狠疯狂,再次将那副温柔悲悯、圣洁无瑕的仙人皮囊,完美穿戴妥当。
眉眼弯弯,眸光似水,柔弱恬淡,一如往日那个被六界敬仰、被帝尊偏爱的月神仙子。
旁人永远不会知道,这副圣洁皮囊之下,藏着何等肮脏阴毒的心思。
“帝尊。”
苏怜月抬眸看向一旁面色沉凝、满心疑惑的景渊,声音轻柔婉转,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怅然。
“接连两次派人出手,皆无功而返,想来是我太过急躁,惊扰了凡尘秩序,也累帝尊费心了。”
景渊本就因为两次影卫莫名覆灭、查无踪迹而满心郁结,见她柔弱自责,瞬间心头一软,所有烦躁尽数化为心疼。
“与你无关,是朕的人手无能,查不出端倪,护不住你的安宁。”
他上前轻轻扶住她的双肩,满眼宠溺与维护:“怜月放心,无论耗费多少心力,朕定会替你除却这心头隐患,保你万世安稳。”
苏怜月微微垂眸,掩去眼底的算计得逞,轻声道:“帝尊不必动怒,许是我先前偏执了。那沈世子妃命格诡异,自带阴邪气场,或许并非存心害我,只是天生与我仙泽相克。”
她话音一转,温柔之中,藏着诛心陷阱。
“一味暗中抹杀,终究有伤天和,也污了帝尊仁厚名声。不如……我亲自前往靖远侯府一趟。我以仙身亲往探视,感化其邪性,若是她心存善念,我便渡她安稳余生;若是她心魔深重、觊觎仙源,那便是天理难容,朝野万民,皆可判罪。”
景渊闻言,连连点头,深觉有理。
在他眼中,苏怜月心怀悲悯、慈悲渡人,此举更是彰显月神圣洁胸襟。
“怜月思虑周全,如此最好。朕陪你同往,坐镇侯府,谁敢造次,朕绝不轻饶。”
苏怜月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转瞬即逝。
就是要这样。
要景渊亲自坐镇,要皇权仙威加持,要当着所有侯府下人、京城权贵的面,布下天罗地网的陷阱。
她要亲手,将沈清沅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一日之后,晨光和煦,天光万里。
人界帝驾启程,仪仗浩荡,仙乐随行,惊动整座京华。
百姓沿街跪拜,百官沿途恭迎,无人不知,帝尊陪同月神仙子,亲临靖远侯府探视。
靖远侯与侯夫人惶恐不已,早早率全府下人跪迎府门,诚惶诚恐,不敢有半分怠慢。
如今的靖远侯府,因一位替嫁世子妃,竟得帝尊与月神亲访,看似无上荣光,实则早已暗流汹涌,杀机暗藏。
苏怜月一身素白月纱,步履轻盈,气质绝尘,立于帝尊身侧,眉眼温柔,悲悯众生,引得全场下人、权贵纷纷俯首赞叹,心中愈发敬畏这位世间唯一的月神。
“月神仙子心怀大爱,当真慈悲无双。”
“仙子亲至,是我侯府百世修来的福气。”
“传闻仙子圣洁无瑕,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赞美之声此起彼伏,铺满整条长街。
苏怜月淡然受之,目光温和扫过众人,最终落向院落深处那道安静伫立的身影。
沈清沅一身素色布裙,立于廊下,眉眼澄澈,神色平静。
经历昨夜两场杀机覆灭,她心中早已隐隐察觉自身境遇诡异,却依旧守着本心,温顺安然,不卑不亢。
她看见来人,微微屈膝,从容行礼:“民妇,见过帝尊,见过仙子。”
她礼数周全,态度恭敬,无半分失礼之处。
可落在苏怜月眼中,却无比刺眼。
就是这副干净纯粹、不染尘埃的模样,偷走了她万年的位置,撼动了她万年的荣光,威胁了她万年的苟活。
苏怜月缓步上前,姿态亲昵温柔,伸手便想去挽沈清沅的手腕,语气亲昵和善:“世子妃不必多礼,我今日前来,只是久闻世子妃芳名,特来一见,并无他意。”
看似亲近交好,实则杀机暗藏。
沈清沅性情纯善,不谙人心险恶,未曾设防,微微抬眸,正要应声。
可就在苏怜月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衣袖的刹那,远处廊下,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缓步走来。
萧承煜一袭墨色锦袍,面色依旧苍白,可周身气场却深沉冷冽,无形的暗影威压悄然铺开,淡淡隔绝了苏怜月的触碰。
他眸光漆黑沉沉,静静看着苏怜月,无温无笑,带着洞悉一切的漠然与冷斥。
他看穿了她所有伪装,看透了她所有算计。
苏怜月心头微紧,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温柔浅笑,故作浑然不觉。
今日她不为近身伤人,只为布局栽赃。
一番假意闲谈、温柔攀谈过后,苏怜月故作随意,抬手抚了抚鬓边,轻声笑道:“方才一路行来,见侯府花木雅致,风景甚好,一时心神舒展,倒是将我随身佩戴的月华玉坠遗落了。那玉坠伴我万年,吸纳月华仙力,是我贴身至宝,寻常人触碰不得,沾染仙泽尚可,若是心存邪念,必会引动灾厄。”
话音落下,全场哗然。
所有人瞬间绷紧心神,目光齐刷刷落在沈清沅身上。
方才全程独处、唯一近身陪伴、唯一有机会触碰遗失仙物的人,只有她!
景渊脸色瞬间沉冷下来,帝王威压铺天盖地笼罩整座院落,语气冰冷刺骨:“世子妃,方才仙子与你独处闲谈,除却你之外,无人近身。仙子至宝遗失,你作何解释?”
诛心之局,瞬间成型。
无证据,无痕迹,无破绽。
仅凭一句仙物遗失、独处唯一、邪念引灾,便可将所有脏水,尽数泼在沈清沅身上。
苏怜月垂眸假意轻叹,柔弱开口:“帝尊切勿动怒,许是我不慎遗失,与世子妃无关,只是这月华玉坠灵性极强,最忌贪念邪心,若是落入心怀不轨之人手中,怕是会祸及自身,搅动四方气运……”
句句宽容,句句试探,句句暗指沈清沅心生贪念、偷窃仙物、觊觎月神本源。
温柔言语,最是杀人不见血。
沈清沅抬眸,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浅浅的波澜。
她终于明白,这位人人敬仰、圣洁温柔的月神仙子,从来不是善意到访。
她是来毁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