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细细碎碎洒入清沅小筑。
一夜安寝,沈清沅睡得格外安稳香甜。
她不知昨夜暗夜惊涛、杀机四伏、双神暗中为她挡下灭顶死局。
醒来时只觉浑身轻松,连日积压的疲惫、寒凉、心悸尽数消散,心底前所未有的安宁踏实。
仿佛有无形之人,为她挡尽风雨、隔尽恶意、护尽寒凉。
她坐起身,微微蹙眉,心底满是疑惑。
近日怪事愈发多了。
每每她身处绝境、受人苛待、心生绝望之时,总会莫名逢凶化吉、祸事消散、恶人自食恶果。
侯夫人无端心口疼痛、相府下人当众出丑、府中刁难她的婆子接连摔伤染病……
一桩桩,一件件,太过凑巧,凑巧得不像偶然。
可她寻遍四周,无人踪迹、无人痕迹、无人气息。
终究只能归于命运侥幸。
沈清沅轻轻叹气,起身梳洗。
她早已习惯独处,不需下人贴身伺候,自行挽起青丝,简单梳妆,一身素色衣裙,干净温柔,眉眼澄澈,宛若月下净玉,不染尘埃。
今日不必晨昏定省,侯府近日琐事繁多,无人顾得上刁难她,难得一日清闲。
她搬了一张小竹椅,坐在院中梧桐树下,静静看着院中浅草晨光,安静恬淡。
自嫁入侯府以来,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拥有片刻安稳。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极缓、略带虚弱的脚步声,自院外缓缓传来。
不似家丁仆役的匆忙,不似贵人行走的张扬,带着一丝久病体虚的轻缓,又带着一种极致沉寂的孤冷。
沈清沅微微抬眸,转头望去。
院门口,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
墨色锦袍,身姿单薄,面色苍白,眉眼清俊却覆着一层常年不散的阴郁寒凉。
是萧承煜。
她名义上的夫君,靖远侯府世子。
自大婚至今,整整半月有余,他闭门不出、避而不见、从未踏入她院落半步。
两人虽是名义夫妻,实则形同陌路,从未相见、从未交谈、从未对视。
沈清沅从未想过,他会主动前来。
萧承煜立在院门口,目光静静落在树下女子身上。
晨光落在她干净温柔的侧脸,长睫细软,眉眼澄澈,安静得像一轮落入凡尘的净月。
干净、温柔、纯粹、治愈。
是他黑暗神魂亿万年以来,唯一可望、可念、可救赎的光。
昨夜觉醒之后,他再也无法逃避心底执念,再也无法疏离躲闪。
他是暗影,她是月光。
他本该护她,伴她,守她,渡她渡劫。
从前的冷漠疏离,是自我厌弃,是不敢靠近,是怕污秽沾染光明。
而今,他已然接纳自我明暗,接纳万古因果,接纳宿命纠缠。
他不再逃。
萧承煜眸光微动,压下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缓步踏入院落。
他脚步很轻,很慢,带着病弱的克制,生怕惊扰了这片刻安稳,生怕吓到眼前的人。
沈清沅心中微讶,却依旧神色平静,微微起身,礼貌屈膝:“世子。”
她语气清淡、疏离、有礼,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她知晓自己替嫁身份尴尬,知晓他本不愿娶她,知晓他常年阴郁孤僻,故而从不主动攀附、从不主动亲近。
萧承煜停在她身前两步之遥,目光静静看着她苍白温顺的小脸,心底骤然一疼。
她明明是九天尊贵月神,是六界最纯净无瑕的真月。
却落得凡尘受苦、身世飘零、至亲薄情、身陷囚笼、日日隐忍、步步小心。
万年荣光碾碎,化作人间泥垢。
何其不公。
“不必多礼。”
萧承煜的声音低沉沙哑,久不言语,带着一丝清冷磁性,却意外好听。
这是他们成婚以来,第一次对话。
沈清沅垂眸:“不知世子前来,有何吩咐?”
她早已做好被冷落、被漠视、被疏离的准备,心态淡然,无悲无喜。
萧承煜看着她温顺隐忍、事事谦卑的模样,心底的愧疚愈发浓重。
他知道所有真相,知道她所有委屈,知道她所有苦难。
这些苦难,一半来自凡尘人心凉薄,一半,源自万古之前那场光明与黑暗的割裂。
源自本源青珩的执念与错过。
也源自他自身万年的沉寂。
“无事。”
萧承煜轻声道,目光温柔得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只是……许久未来,看看你。”
沈清沅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眼前的萧承煜,依旧面色苍白、身形孱弱、眉眼阴郁,可今日的他,却没有半分戾气、半分冷漠、半分厌世疏离。
那双漆黑深邃的眼底,藏着她读不懂的深沉、复杂、愧疚与温柔。
陌生,却莫名让人安心。
“府中之人,多有势利浅薄。”
萧承煜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郑重。
“往后,无人再敢欺你、辱你、冷待你。”
“有我在。”
短短六个字,落地无声,却重如千钧。
沈清沅心头狠狠一颤。
嫁入侯府半月,受尽冷眼、轻视、非议、苛待,从未有人对她说过一句护她之言。
父母弃她,世人轻她,旁人辱她。
人人都视她为替嫁弃子、牺牲品、笑话。
唯独这个素来冷漠孤僻、避她如蛇蝎的夫君,今日第一次站在她身前,对她说——有我在。
心口酸涩温热,莫名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她不懂这份突如其来的维护从何而来,不懂他性情为何骤变,不懂他眼底深沉的执念从何而起。
可这一刻,她冰封许久的心,轻轻松动了一丝。
萧承煜静静看着她微红的眼角,心底暗誓。
从今往后。
凡尘风雨,他替她挡。
人间寒凉,他替她受。
世人非议,他替她扛。
伪月杀机,他替她阻。
他是暗影,永为光明俯首,永为真月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