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幻境死寂沉沉,漫天悬浮的三世光影还在缓缓流转,每一寸画面都是剜心的旧疤,反复剐蹭着两人震颤的神魂。
严浩翔眼底的光亮彻底黯淡下去,那股贯穿轮回、从未动摇的笃定与执拗,在亲眼见证三世尽数成空的宿命后,碎得彻底。
他向来是不信天命的。
第一世逆天乱道心,第二世踏遍乱世寻他,第三世以身殉天劫逆命,生生世世,他都在和天道博弈,和宿命对抗。他以为只要执念够深、爱意够沉,终有一日能挣脱所有桎梏,换一场岁岁圆满。
可原来,他拼尽全力奔赴的每一场相遇,从一开始就被写好了遗憾结局。
万年遥望是空,乱世相守是梦,逆天改命是妄。
他微微垂首,浓密的眼睫垂下,遮住眼底翻涌的猩红与狼狈,肩膀克制地发颤。方才紧握贺峻霖的手掌缓缓松开,指尖残留的微凉温度,此刻却成了最残忍的牵绊。
惶惑、无力、疲惫,层层叠叠淹没了他,沙哑的声线带着碎裂的哽咽,再次轻轻响起:“我好像……从来都留不住你。”
这句话太轻,却重得砸碎了幻境里最后的平静。
身侧的贺峻霖浑身一震,泛红的眼眶瞬间决堤,积攒了三世的委屈与伤痛,在这一刻再也克制不住。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宿命的煎熬。
他扛着三世完整的记忆,独自吞咽了三辈子的别离之痛。第一世不知情深藏云端,徒留缘分浅薄的遗憾;第二世亲历生死诀别,余生岁岁皆念;第三世看着爱人以身挡雷,在天劫烈火中化为灰烬,那一幕是他魂灵深处永世愈合不了的裂伤。
他熬过无数孤寂轮回,撑过一次次天人永隔,靠着心底残存的爱意与执念苦苦支撑。他以为只要熬到严浩翔记起一切,只要两人再度相守,所有遗憾都能被抚平。
可此刻亲眼陪着严浩翔复盘所有过往,看着那个永远热烈、永远坚定、永远向着他奔赴的少年,露出这般自我怀疑、濒临崩溃的模样,贺峻霖的心,骤然疼得喘不上气。
不是宿命无解,是他们太苦。
苦到连一往无前的神明,都开始畏惧结局。
晚风不渡虚无,光影浸透悲凉。
贺峻霖抬起颤抖的手,不顾周遭翻涌的寒凉与压顶的宿命,主动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攥住了严浩翔垂落的指尖。
少年的掌心温热,带着独有的、安稳的暖意,稳稳包裹住他冰凉颤抖的手指。
“不是的。”
贺峻霖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湿漉漉的,却异常坚定,打破了幻境死寂的悲凉。
他微微抬眼,泛红的眼眸直直望向严浩翔黯淡无神的眼底,眼底泪光闪烁,却盛满了跨越三世的深情与倔强。
“浩翔,不是你留不住我。”
他往前再近一寸,两人身影紧紧相贴,隔绝了周遭漫天翻涌的旧伤光影。虚空的寒凉尽数被彼此的体温驱散,只剩两颗伤痕累累的心脏,紧紧贴合,同频震颤。
“第一世,你云端万年遥望,克制所有心动,护我人间岁岁平安,你没负我。”
“第二世,你弃神位、入乱世,陪我熬过颠沛流离,给我世间最热烈的相守,你没负我。”
“第三世,你陪我直面天劫,赌上魂灵轮回逆天改命,拼尽全力想要换我们一个圆满,你更没有负我。”
贺峻霖一字一句,声线哽咽,却字字铿锵,穿透了天道布下的层层阴霾。
他抬手,指尖轻轻抚上严浩翔泛红的眼尾,擦去他眼底隐忍未落的湿意,指尖温柔得近乎虔诚。
“所有的别离,是天道不公,是宿命刻薄,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严浩翔浑身僵住,黯淡的眼眸骤然一颤,积压在心底的极致痛苦与绝望,被这温柔的话语狠狠击穿。
他转头看向身侧的人。
少年眼尾通红,脸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眉眼间满是三世沉淀的疲惫与伤痕,可望向他的目光,依旧滚烫、依旧赤诚、依旧是跨越轮回、非他不可的偏爱。
他刚刚崩塌的心神,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稳稳托住。
三世压抑的情绪彻底失控,所有的隐忍、惶恐、无力轰然炸开。
严浩翔俯身,毫不犹豫地将眼前的人狠狠拥入怀中。
力道极重,带着失而复得的偏执,带着三世遗憾的愧疚,带着濒临绝境的依赖,仿佛要将眼前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进生生世世的轮回里,再也不分开。
他滚烫的呼吸埋在贺峻霖的颈间,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哽咽闷闷溢出喉咙,碎得一塌糊涂。
“可是我怕……”
他怕再一次遥遥相望,怕再一次生死别离,怕倾尽所有逆天而行,最后依旧只剩一场空。
怕这贯穿万年的深爱,终究抵不过天定的宿命。
贺峻霖任由他紧紧抱着,感受着怀中人极致的脆弱与崩溃,心口又酸又疼。他缓缓抬起手臂,轻轻环住严浩翔的脊背,温柔地、一遍遍地轻抚着他紧绷颤抖的后背。
温热的泪水悄然滑落,浸透了严浩翔肩头的衣料,砸在滚烫的皮肉上,烫出细碎的疼。
“我也怕。”
贺峻霖轻声回应,坦诚自己所有的怯懦与不安。
他也怕轮回往复,怕旧伤重演,怕岁岁奔赴,终无归期。
三世伤痕刻魂,他早已遍体鳞伤,早已畏惧别离。
“可我更怕……我怕你独自沉沦万年孤寂,怕你耗尽执念自我否定,怕我们熬过所有苦难,最后却不敢再相爱。”
幻境之中,漫天苍凉的三世光影还在缓缓浮动,那些求而不得、爱而别离的画面依旧刺眼,天道冰冷的意志沉沉笼罩虚空,无声俯瞰着相拥的两人,试图用过往的疮疤,碾碎他们最后的爱意。
可这一次,层层旧伤之上,有温柔爱意破土而出。
严浩翔埋在他颈间,呼吸滚烫,慢慢收敛了失控的颤抖。他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仿佛在这绝境相拥里,汲取着对抗宿命的所有力量。
过往三世,皆是苦楚,皆是遗憾,皆是身不由己的别离。
可过往三世,亦有深情,亦有奔赴,亦有矢志不渝的偏爱。
是他云端万年,只为一人心动;是他乱世奔赴,只求一人相守;是他以身殉劫,只为一人圆满。
贺峻霖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心跳,轻声呢喃,字字深情,穿透层层宿命阴霾:
“浩翔,宿命定得了我们的别离,定不了我们的深爱。”
“三世皆伤又如何,万般遗憾又如何。”
“轮回往复,我次次等你。天道不公,我陪你逆命。”
“从前的我们,隔着天规、隔着乱世、隔着天劫,身不由己,难守圆满。”
“可这一世,我们没有殊途,没有隔阂,没有生死相隔。”
他微微仰头,贴着严浩翔的耳畔,嗓音温柔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一世,有我陪你。”
一句有我陪你,抵过万年孤寂,渡尽三世沉伤。
严浩翔缓缓抬头,泛红的眼眸凝着怀中少年清澈坚定的眉眼。
眼底的茫然与卑微尽数褪去,被滚烫的爱意一点点填满、重塑。
那些被宿命碾压的破碎执念,那些被旧伤掩盖的滚烫深情,在此刻尽数复苏。
是啊。
过往皆为序章,遗憾皆为过往。
天道能布下三世死局,能刻下满身旧伤,能制造无数别离虚妄,却唯独磨灭不了他们灵魂相融的羁绊,磨灭不了生生世世的双向奔赴。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上贺峻霖的额头,呼吸交缠,温热相融。
眼底泪光未散,却重新燃起了执拗的、对抗天命的星火。
“好。”
严浩翔嗓音依旧沙哑,却字字笃定,带着劫后余生的温柔,带着逆天而行的坚定。
“这一世,有你相伴。”
“那所有的宿命残局,所有的三世旧伤,我们一一打破。”
虚空幻境的寒凉渐渐褪去,漫天苍凉的光影微微震颤。
天道俯瞰世间的冰冷意志,第一次在这绝境相拥的深情里,出现了细微的动荡。
旧痕具象,未曾击溃执念。
三世皆伤,偏偏爱意永存。
风停雾散,心渡沉疴。
轮回未尽,可此程山河,我携爱意,为你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