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生是无足轻重的;除了人类之外,一切生物都能永生,因为它们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永生的意识是神明、可怕、莫测高深。
——博尔赫斯《永生者》
1942年,北极圈以外。
北冰洋的天不是天,是一口倒扣的铁灰色棺材,把整个天地浸成死气沉沉的黑白色。
海也不是海,是凝固的铅水。墨色的浪头有气无力地拱动着,像是垂死之人胸腔里最后的喘息。浪尖上泛着惨白的泡沫,舔舐着船体锈蚀的钢板,发出野兽般低沉的呜咽。
这艘船不大,是一艘改装过的货轮,甲板上层挤着荷枪实弹的德国士兵,灰色大衣在寒风里沙沙作响,像一排排没有灵魂的墓碑。下层破败的船舱里塞满了人,衣衫褴褛的犹太人们就像货物一样被堆叠在一起。
不,货物至少还有尊严,会被整齐码放。他们只是被塞进去,像往麻袋里塞快要腐烂的土豆。男人的胡茬上结着霜,女人的嘴唇裂开血口子,孩子的眼睛空洞得像是被人挖走了瞳孔。他们早已停止了哭泣,因为这样除了把自己的双眼哭干以外对现状起不到任何帮助。
气温在零下三十度以下,但船舱里没有暖气,只有从铁壁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剐着身上的皮肉,人们只能通过紧紧依偎在一块儿抱团取暖。但这样做不过也只是杯水车薪,很快就有一个身体瘦弱的妇女倒了下去,躺在地上濒死地瑟瑟发抖。
『她需要帮助!』
一个孩子发出惊呼。但周围没有人敢上前去帮助这位可怜的妇女,也没有人敢擅自去呼叫甲板上的德军士兵们来帮忙。他们不是冷血,而是早已把这种生死离别的场景当成了家常便饭——从某种程度来说,这名妇女算是幸运的,至少她死前没有受到酷刑的折磨。
『救……』
妇女从口中颤声挤出含糊不清的音节,眼巴巴地望着周围对她避而远之的同胞们,眼底迸射出强烈的求生欲。终于,人群中有一个黑发蓝眼的年轻女子不忍心看下去了,她不顾其他人的劝阻只身跑到舱口盖前拼命敲了起来。
『救命啊!快来人帮帮忙!』
『吵什么吵?烦死了!』
一个德军士兵走过来不耐烦用刺刀捅了捅舱口盖,年轻女子焦急地切换成德语恳求。
『长官大人,我们这里有一个女人快被冻死了,求你们救救她吧!』
德军士兵不屑一顾地冷哼。
『哼,区区死一个人有什么好稀罕的?别忘了你们本来就是战俘,给我回去好好待着,不要多管闲事!』
说完,德军士兵暴躁地往舱口盖上跺了一脚后就转头继续巡逻去了。一位老者出于好心走上前来劝诫年轻女子。
『姑娘,算了吧,我们都已经沦落这等境地了,还是先为自己着想吧……』
年轻女子望了望脸上布满沟壑疤痕的老者,又望了望一个个冻得嘴唇发紫的同胞们,痛心疾首地摇着头。
『可是这样的处境我们还要维持多久呢?再过几个时辰,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像她一样被活活冻死,你们真的甘心就这样死在这艘腐臭的船上,让我们的远在天边的家人连遗体都见不到吗?』
年轻女子的一番话让周围的犹太人们纷纷低落地垂下了头,船舱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一样,令人窒息的氛围弥漫开来。老者深深地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可奈何。
『姑娘,你说的不是没有道理,但我们现在除了静候死亡的到来以外还能做什么呢?”
年轻女子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我有办法能让大家都脱身,你们待在下面注意仔细听,一旦听到有什么异常的声音只管冲出来就行了。』
话末,年轻女子再次敲响了舱口盖。还不等甲板上的德军士兵开口,年轻女子就直截了当地开了口。
『只要你们答应救她一命,那我就任你们怎么处置都行,反正在这条船上也没有人知道你们都干了什么,对吧?』
德军士兵听罢暂时离开了一小会儿,甲板上传来细碎的谈话声,似乎是几名士兵在共同商量应该如何处置这名年轻女子。过了片刻,舱口盖终于被人打开了,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把年轻女子像拎小鸡一样提着衣领揪了出来,粗暴地把她甩到了甲板上。
『这可是你自己要求的!航行路程这么漫长,正好让咱哥几个找找乐子,哈哈哈……』
德军士兵们一边狂笑一边伸手去扒拉年轻女子身上的衣服。年轻女子没有反抗,而是动了动嘴唇,低声嘟囔着一句希伯来语。
『你们闯入了陨落之神的禁地,堕天使的惩罚即将降临于此……』
『轰隆隆——』
船体突然地震般晃动起来,突如其来的颠簸让甲板上的士兵们七倒八歪,全都因为没站稳滚到了护栏边。回过神来的士兵们脸上再也没有了刚刚的威风与神气,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惊恐与慌乱。
『这是怎么回事?快去检查一下船撞到什么东西了!』
士兵们纷纷手忙脚乱地扒到护栏边向下俯瞰,但船体附近除了零散的浮冰外别无他物。正当士兵们惊疑不定时,一个年轻小兵突然指着货轮正前方急吼吼地喊了起来。
『快看,船前面有个女人!』
士兵们定眼望去,果真在浓雾当中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跪坐在礁石上。那女人的后背长着两只苍鹫般的巨大羽翼,头发由数十只吐着信子的毒蛇的组成,并且手脚上还嵌着比刀尖还要锋利的指甲——乍一眼看去完完全全就是古代神话中的“堕天使”!
『快开枪打死她!』
士兵们惊慌失措地抬起枪口,齐刷刷地向浓雾中的女人扣下扳机,但女人的身体似乎对子弹免疫,任凭弹头穿透也仍旧坐在礁石上纹丝未动。
不仅如此,货船四周还倏忽间燃起了熊熊的鬼火,紫色的火焰浸染了整片天空,照在士兵们极度惊恐的脸上,仿佛是海神在传达着无声的愤怒!
士兵们彻底慌作一团,枪口停在半空不知该如何是好。紧接着,女人从身后悄然拿出一只泛着紫光的竖笛,把笛孔轻放在嘴唇边,吹响了来自地狱的曲子——
一阵阵诡谲的魔音忽然夹杂着呼啸的寒风从四面八方向货轮飘来,那声音时而短促急狭时而冗长尖锐,就像一把把尖刀冷酷地捅穿了士兵们的耳膜!
『啊——』
德军士兵们捂着耳朵在甲板上痛苦地哀嚎,粘稠的鲜血从他们的耳洞中鱼贯而出,疯狂的尖叫声和诡异的魔笛声融为一体,共同奏成一曲死亡的乐章。
魔音不断灌入耳内,挑拨着颅内的每一根神经,让人感觉脑子里好像装了定时炸弹,随时都会炸开。有的士兵倒在地上不停地翻滚,但这仍不能阻止鲜血从他们的七窍中喷涌而出;有的士兵实在受不了折磨,直接将刺刀深深地刺进心脏部位,亲手终结了自己的生命;还有的士兵甚至完全丧失了理智,把大拇指扣进自己的眼眶里,硬生生地抠出了两颗眼球!
海上的风浪也随着魔笛的奏起愈演愈烈,宛若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肆意吞噬着船只。船身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声,似乎马上就要不堪重负彻底塌陷了。
『听到声音了,大家快跑啊!』
船舱里的犹太人们争先恐后地往舱口盖的位置涌去,但还没等他们的指尖触摸到舱盖,整艘货轮就像一个气数已尽的巨人在狂风骤浪中轰然侧翻了过去,数不尽的海水从铜墙铁壁的缝隙中挤进船舱,把急于逃命的犹太人们全部淹没了。
在船彻底翻过去的前一秒,年轻女子紧紧抓住了甲板上的一只木桶,随后她就被一个大浪冲下了甲板……
不知过了多久,天气终于放晴了,笼罩在这片海域的乌云逐渐散去,海平面上露出了鱼肚白。
货轮的残骸静静地躺在海面上,和船上的货物一同随着波浪漂浮的还有上百具泡肿的遗体。整片海域都笼罩着死亡的寂静,看不到任何人有生还的迹象,只剩下年轻女子还苟延残喘地抓着漂起来的木桶不肯松手。
随着时间的流逝,海水的冰冷刺入骨髓,她手上的力气也在慢慢消失,好像只要一闭上眼就会和周围落难的同胞一样永远沉睡过去。就在她的手即将从木桶上松开时,耳边忽然响起了轮船的鸣笛声。
是幻觉吗?年轻女子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头循声望去,竟然真的看见一艘巨轮的影子朝自己这边徐徐驶来!
希望的曙光照进心田。年轻女子试图开口呼救,但双臂却不从心地感到越来越乏力,“扑通”一声直接从木桶上滑了下去。她整个人沉入了冰海之中,体温急剧下降,眼前的视线也一点一点变得模糊起来。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一个金色鬈发的少年扑进水面,像一条轻盈的鱼向自己游弋过来。在昏迷的前一秒,她没能来得及看清对方的脸,只感觉到少年用修长的手托起了自己的后背,推着自己快速往岸上游去……
一束温暖的阳光洒在她身上。
年轻女子奇迹般地醒了过来,并且她身处的地方也不再是严寒的冰海,而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沙滩上。她摇摇晃晃地爬起身,脑袋还在因为之前的经历而隐隐刺痛,对自己如何得救这件事印象全无。
年轻女子正要往前走寻找有人的地方,脚下却突然踩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疑惑地把那东西捡起来放到阳光下一看——原来竟是一串闪闪发亮的宝石项链!链条上镶嵌的宝石在阳光的照耀下迸射出五光十色的彩光,那是她这辈子看到过的最好看的宝石颜色。
这个宝石项链难道是自己昏迷前见到的那个金发少年落下的吗?可这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好像做了一场不切实际的大梦……
年轻女子转头望向远方蔚蓝的大海,金发少年和那艘巨轮早已不知所踪,大海回应她的只有滔滔不绝的波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