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谑

次日，神域，静心亭内，几人空闲地正在下棋。黑白棋子交错间，战神奕应执黑落下一子，忽而抬眸问道：“九离究竟是如何谋划，取回焚灭剑的？”

　　褚先生捋着花白长须，指尖在棋盘边缘轻叩。“仙途博弈、步步为营、险象环生、临危不惧、乘虚而入。”他吐出这五个词时，亭外云海翻涌，似有凤凰清鸣掠过天际。

　　奕应眼中精光一闪，已然会意。长衍天尊摇头叹道：“明烨那厮竟毫无防备。”

　　“非也。”褚先生将白子按在棋盘天元，“起初明烨戒心极重，九离连他十步之内都近不得。”亭中茶香袅袅，他端起青瓷茶盏浅啜一口，“栖霞书院那次招新，她扮作求道女修混入其中，禅修见她根骨清奇便收为弟子。”

　　长衍天尊执棋的手顿了顿：“好一招红尘作局。”

　　亭外仙鹤掠过，羽翼带起微风。奕应摩挲着棋子：“栖霞书院...”

　　“正是。”褚先生叹息，“红尘如棋局，明烨至今未看透她真面目。倒是姜洛云...”他忽然顿住，目光穿透云雾，似在遥望凡间。

　　长衍天尊皱眉：“她犹豫了？”

　　褚先生颔首：“焚灭剑已认主。若强行夺取，非但性命堪忧，更会打草惊蛇。”他望向天际，“所以她选择等待，等待一个剑主最松懈的时机。”

　　亭中陷入寂静，唯有棋子落盘的脆响。

　　五行市上人头攒动，各色仙家穿梭其中。锦瑟仙姬一袭淡紫纱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她正想拿起一枚玉簪细看，却被匆忙走过的修士撞得一个踉跄。

　　“小心。”长衍天尊及时扶住她的肩膀。他今日穿着素白长袍，眉宇间却带着几分倦色。

　　锦瑟仙姬站稳身形，惊讶道：“你不是去凡间寻阿九离探讨焚灭剑的事吗？怎么不到七个时辰就回来了？”

　　长衍天尊松开手，目光投向远处：“他们正在海灵之都寻净心莲，不便前去打扰。”

　　“净心莲？”锦瑟仙姬蹙眉，“那不是传说中能消化妖血的圣物？”

　　“正是。”长衍天尊点头，“焚灭剑已到关键时刻，是时候该取回了，但是…现在恐怕不行。”

　　魔域深处，冥之谷终年笼罩在血色雾气中。领主野心立于悬崖边缘，黑袍猎猎作响，眼中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他望着远处那道若隐若现的封印，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又是姜洛云！”野心咬牙切齿地低吼。每次黑暗的荣光即将攻打人间，那个红衣飘飘的女修总会及时出现。上一次，就在他即将血洗穆山时，姜洛云一剑斩断了他精心培育的曼陀罗花。

　　悬崖下的曼陀罗花海突然无风自动，血色花瓣纷纷扬扬飘起。野心伸手接住一片花瓣，嘴角浮现狰狞笑意。“既然你屡次坏我好事，那就让你亲手放出应无意大人吧。”

　　翠青山下，涌泉湖中，姜洛云一行人划着小船，向湖心禁地深处驶去。传说中能净化妖血的净心莲就生长在这片水域。茱萸紧握双剑，警惕地环顾四周；墨韶的横刀在阳光下泛着冷光；明烨不时回头查看姜洛云的状况；白晓棠和重阳则专注地辨认着方向。

　　忽然，姜洛云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她的眼睛由清澈转为血红，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小心！”茱萸话音未落，姜洛云已如鬼魅般扑来，一掌击向茱萸胸口。墨韶横刀格挡，却被姜洛云顺势夺走兵器。双剑与横刀在她手中翻飞，茱萸和墨韶身上顿时多了几道血痕。

　　“快制住她！”明烨甩出绳索，众人合力将发狂的姜洛云捆住。她挣扎着，发出野兽般的嘶吼。白晓棠取出药粉想要安抚，却被她凶狠的眼神吓得后退。明烨按住姜洛云的肩膀：“洛云，醒醒！”

　　就在众人稍松一口气时，姜洛云突然暴起。绳索应声而断，她如离弦之箭冲向湖心水柱。那水柱顶端悬浮着一块金色石头，正是维持禁地结界的核心。“不好！”明烨最先反应过来，“她要破坏结界！”

　　五人同时出手。茱萸掷出暗器封住去路，墨韶飞身拦在水柱前，白晓棠洒出迷烟，重阳念动咒语。明烨一个箭步上前，手刀重重劈在姜洛云后颈。她身子一软，终于昏倒在地。

　　湖底恢复平静，只有微微荡漾的波纹记录着方才的惊险。明烨擦去额头的汗水，看着昏迷的姜洛云，眼中满是忧虑：“必须尽快找到净心莲。”茱萸收起双剑，墨韶捡回横刀，白晓棠为受伤的同伴包扎。重阳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莲花轮廓：“应该就在前面了。”

　　小船继续向前，载着六个各怀心事的人，驶向命运的彼岸。湖风吹拂，带着莲花的清香，也带着未知的危险。姜洛云安静地躺着，睫毛轻颤，不知下次醒来的是善良的本性，还是凶残的另一个人格。

　　前方靠近点的暗潮穴，周围生长着几朵白色的莲花，花瓣泛着淡淡的金光。那就是传说中的净心莲，能够净化姜洛云体内沾染的九头虫妖血，消除她体内的另一个人格。

　　“到了。”明烨低声说道。小船停在一片暗潮涌动的区域，水下隐约可见巨大的漩涡暗流。明烨站起身，正要跃入水中采摘净心莲，突然湖底剧烈翻腾，一个巨大的漩涡骤然出现，几乎要将小船吞没。

　　“不好！”明烨立即召唤出焚灭剑，但这柄往日威风凛凛的神剑此刻却黯淡无光，剑身微微震颤，却无法发挥半点威力。茱萸惊讶地看着他：“你的剑怎么了？”

　　明烨皱眉道：“或许是使用过度，力量耗尽。”就在这时，姜洛云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神清澈温和，与刚才的阴郁判若两人。听到明烨的话，她轻声说道：“让我来。”

　　话音未落，姜洛云的身影已如瞬移般出现在漩涡上方。她足尖轻点水面，身形飘逸如燕，每一步都带起一圈涟漪。她双手结印，口中念动咒语，无形的声波从她指尖扩散开来。那巨大的漩涡在这声波中渐渐平息，最终消失无踪。

　　明烨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姜洛云转身望向他，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你的剑，该好好保养了。”她的目光在焚灭剑上停留片刻，心里想着取回神剑后让它重新焕发光彩。

　　他们回到小船上，先采取行动。明烨手中的焚灭剑很是平静，他眉头紧锁。“焚灭剑近日异动频频，怕是有关应无意和曼陀罗花要回归所影响的。”明烨沉声道。

　　姜洛云站在船尾，身形窈窕，明黄色的罗裙，鲜亮又夺目；像太阳一般灿烂。她轻轻摇头：“应无意不会这么快就冲破封印。”

　　茱萸冷笑一声，指尖划过船舷：“就算现在没冲破，封印也撑不了多久了。那魔头迟早会重见天日。”

　　明烨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心中疑云渐起。姜洛云向来谨慎，今日却如此笃定；茱萸平日就像小火花，此刻却言辞犀利。他握紧焚灭剑，剑柄传来的寒意让他打了个喷嚏。

　　湖底涌动，小船在突如其来的浪潮中摇摇欲坠。姜洛云眯起眼睛，敏锐地发现湖面泛起的涟漪中夹杂着不自然的波纹。

　　“是妖术。”她低声道。

　　话音未落，一个巨大的蚌壳突然从水中升起，将小船整个吞入其中。黑暗笼罩了六人，只有蚌壳内壁上泛着微弱的荧光。明烨立即点燃火折子，照亮了狭小的空间。

　　“谁在那里？”墨韶警惕地握紧剑柄。蚌壳内回荡起一个空灵的声音：“擅闯禁地者，死。”随着话音，一个半透明的身影渐渐显现——那是个未完全化形的蚌精，下半身还嵌在蚌壳中，面容清秀却带着怒意。

　　“姬水漾？”白晓棠认出了这个《搜神记》书本中的湖中精灵。

　　茱萸不耐烦地跺脚：“你这蚌精好没道理！我们不过借一株净心莲，你凭什么拦路？”

　　姬水漾冷冷道：“净心莲乃水中圣物，凭什么让人类优先？你们可知这湖中生灵等待花开要等多少年？”

　　重阳看眼下场景，温声道：“我们借莲是为救人，并非私欲。”

　　“人类总是有无数借口。”姬水漾不为所动。

　　姜洛云仔细观察蚌壳结构，突然发现内壁上有细微的纹路。她示意明烨靠近：“看这些纹路，像是...”

　　明烨会意，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瓶，将药粉洒在纹路上。纹路立即发出微光，蚌壳开始轻微震动。

　　姬水漾脸色一变：“你们做了什么？”

　　“只是帮你早点脱壳。”姜洛云平静地说，“你困住我们，自己也出不去吧？”

　　蚌精沉默了。墨韶趁机哀求：“我们各退一步如何？我们只取一株，剩下的留给湖中生灵。”

　　姬水漾冷哼一声：“别做梦了你们！”墨韶见状，装腔作势地跪在地上：“我们真的走投无路了...”白晓棠也配合着哭出声来。姬水漾眼中闪过一丝讥讽：“演得不错，可惜骗不了我。”

　　就在此时，姜洛云和明烨合力撬动蚌壳边缘。只听“咔嚓”一声，蚌壳裂开一道缝隙。姬水漾双眼瞬间变得血红，周身泛起狂暴的气息：“你们找死！”

　　姜洛云咬紧牙关，试图唤醒体内另一个人格。可那暴戾的一面迟迟不现。情急之下，她抓起一块尖锐的石头，狠狠砸向自己的额头。鲜血顺着脸颊流下，她的眼神骤然变得凶狠。

　　“阿云！”明烨迅速为她注入灵力，稳住伤势。姜洛云狞笑着冲向姬水漾，两人在湖面上激烈交锋。水花四溅间，姜洛云一拳击向姬水漾胸口，却被对方闪身躲过。姬水漾反手一挥，数道水箭射来。

　　明烨立即结印，在姜洛云身前筑起灵力屏障。茱萸和墨韶趁机绕到姬水漾身后，试图偷袭。白晓棠则与重阳一起，继续扩大蚌壳的裂缝。

　　“你们这群蝼蚁！”姬水漾暴怒，湖面突然掀起巨浪。姜洛云不退反进，迎着浪头跃起，一脚踢向姬水漾面门。明烨正要相助，却见湖面炸开一道水柱。

　　浑身是伤的姜洛云落入湖中，手中紧握着一株泛着微光的白莲花。姬水漾紧随其后，正要再次出手，明烨突然抛出数张符咒。金光闪过，姬水漾被暂时困在原地。

　　“走！”明烨大喊。六人趁机冲出即将闭合的蚌壳。姜洛云眼中的暴戾渐渐褪去，倒在明烨怀中。身后传来姬水漾愤怒的咆哮，但为时已晚，众人已经逃出湖心禁地。

　　傍晚，月光下，众人皆从湖中出来，净心莲散发着柔和的光芒。茱萸小心地接过莲花，轻声道：“总算拿到了。”白晓棠望着姜洛云额头的伤口，心疼不已。明烨拍了拍重阳的肩膀：“多亏你们。”

　　姜洛云勉强笑了笑，随即昏了过去。明烨将她背起，众人朝着翠青山上的栖霞书院走去。涌泉湖渐渐恢复平静，姬水漾也隐约化作灵气收于铁盒之中。

　　明烨背着昏迷的姜洛云，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茱萸和墨韶紧随其后，白晓棠搀着重阳走在最后。五人衣衫凌乱，神色疲惫，显然经历了这几个月的风雨。

　　“站住！”一声清喝从山路拐角传来。书院师长——叶紫卿手持还圆令，墨蓝衫飘然立于石阶之上。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姜洛云苍白的脸上：“这是怎么回事？”

　　“叶师长！”茱萸惊呼出声，“您怎么在这里？”

　　明烨喘着气，顾不得解释：“师傅那边......”

　　叶紫卿眉头微蹙，抬手打断：“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还圆令，青玉在暮色中泛着幽光。

　　“都站过来。”叶紫卿沉声道。众人虽不解其意，仍依言围拢。

　　叶紫卿将青玉嵌入还圆令的凹槽，低声吟诵：“乾坤归位，阴阳有序。”令牌骤然绽放出刺目光芒，将众人笼罩其中。

　　天旋地转间，明烨感觉怀中的姜洛云变得轻盈如羽。耳边风声呼啸，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书院晨读的钟声、后山盛开的山茶花、师兄弟们临窗作画的侧影、骊瑕师姑和方持师伯对弈时的笑颜......

　　“砰”的一声闷响，明烨跌坐在硬实的床板上。他猛地睁开眼，熟悉的青纱帐映入眼帘。这是他在栖霞书院的斋舍。

　　“我回来了？”明烨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窗外传来熟悉的晨钟声，书案上摊开的《论语》还停留在两个月前他们离开时的那一页。

　　隔壁传来重阳的惊呼：“晓棠？你怎么在我房里？”接着是白晓棠带着哭腔的回答：“我们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明烨跌跌撞撞冲出房门，正撞上从隔壁出来的茱萸。少女眼中含泪，却笑得灿烂：“明烨，我们真的逃出来了！”

　　走廊尽头，庄芽师姐扶着脸色渐好的姜洛云缓步走来。姜洛云高兴地笑了笑：“看来还圆令确实厉害。”

　　众人齐聚庭院，恍如隔世。书院的一草一木都显得格外亲切。茱萸伸手接住飘落的山茶花叶，轻声道：“七个月了......”

　　“什么七个月？”路过的同窗好奇问道。

　　墨韶与众人相视一笑：“没什么，只是做了个很长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