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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界

云雾凤鸣

第二日,罗浮镇,巳时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重府厢房,茱萸正从蓝布包袱里抽出几册泛黄的话本。书页翻动间扬起细小的尘埃,在金色光柱中翩跹起舞。

  “毕方,乃《山海经》所载之异兽也。”茱萸清亮的嗓音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其状如鹤,青羽赤纹,独足而立。鸣声似金玉相击,能引天火降世。”

  姜洛云倚在绣墩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杏色裙带。窗外槐树沙沙作响,恍惚间似有鹤唳自远山传来。她忽然打了个寒颤,茶盏在案几上轻轻碰撞。

  “你这丫头,整日里尽看这些骇人的东西。”姜洛云强作镇定地拢了拢衣襟,却掩不住微微发抖的指尖。檐角铜铃无风自动,在她耳中竟像极了异兽的鸣叫。

  茱萸合上话本,封面上“太平广记”四个褪色朱字在阳光下格外刺目。“姜姐姐若不识得这些精怪,如何能斩妖除魔?”少女将鬓边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稚气未脱却异常坚定的面容,“《白泽图》有云:知而畏之,畏而制之。”

  铜镜映出姜洛云骤然苍白的脸色。她望着镜中眼尾新添的细纹,忽然想起昨日在穆山祭出的那记焚灭剑诀。青锋过处山石俱裂,却有两道血线顺着剑柄逆流而上,在她腕间凝成妖异的红痣。

  “我真是...”她苦笑着按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檀木梳齿卡在打结的发间,“竟要你这小辈来提点。”窗外的知了声突然尖锐起来,仿佛千万根银针扎进颅骨。上次强催剑诀后,那些模糊的噩梦与此刻眩晕重叠在一起——燃烧的羽翼,独足的影子,还有总在子夜时分响起的,似鹤非鹤的啼鸣。

  茱萸忽然凑近,带着药香的帕子轻轻按在她额角。“姜姐姐的灵台有灼伤痕迹。”少女的声音忽远忽近,“焚灭剑反噬神识,您该好好调息才是。”

  铜漏滴答声里,姜洛云恍惚看见话本扉页的毕方图鉴在微微发光。那独足异兽的瞳孔竟与梦中如出一辙,青羽上跳动的分明是……焚灭剑的焰色。

  厅堂内檀香缭绕,烛火在青瓷灯盏中摇曳生姿。墨韶广袖垂落,向端坐太师椅上的镇长深深作揖。他腕间那串紫檀佛珠随着动作轻晃,在烛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老丈收留之恩,墨韶没齿难忘。”他声音清越如磬,眼角那颗泪痣在灯下格外分明。重阳连忙上前扶住墨韶手臂,少年郎君锦袍上的缠枝莲纹随着动作流淌。“墨兄何必多礼?”重阳转头望向父亲,“若非那日墨兄以安宫牛黄丸施救父亲,儿子怕是要抱憾终身。”

  老镇长捋着花白胡须,案几上的茶盏腾起袅袅热气。窗外忽有午风掠过竹林,沙沙声里夹杂着远山传来的梆子响。墨韶垂眸看着茶汤里沉浮的绿叶,忽听得重阳笑道:“父亲可知我们此行遇见多少精怪?那水镜树妖...月兔妖…”

  “后来呢?”老镇长倾身向前,案上鎏金香炉吐出最后一缕青烟。重阳正要开口,墨韶忽然轻咳:“重阳兄,令尊该歇息了。”他目光扫过镇长眼下青影,重阳顿时会意。但老镇长摆摆手:“老朽这把骨头还熬得住。”他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顽童般的光彩。

  夜风轻拂,带来远处荷塘的清香。重府笼罩在一片静谧之中。白晓棠躺在陌生的床榻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更显得这夜愈发漫长。她翻了个身,锦被滑落,露出纤细的肩颈线条。

  忽然,一阵孩童的嬉笑声打破了夜的寂静。四个小小的身影在庭院里追逐打闹,银铃般的笑声在月光下格外清脆。白晓棠被惊醒,披衣起身,推开雕花木窗。夜风拂面,带着桂花的甜香。她仰头望着那轮皎洁的明月,心中泛起涟漪——若是永远都能像孩童这般无忧无虑该多好。

  “咚咚”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白晓棠回头,看见重阳站在门外,月光为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一层银辉。他的眉目如画,却显得格外深邃。

  “那几个孩子是我阿姐的。”重阳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你别误会。”

  白晓棠一怔,随即失笑:“我误会什么?误会他们是你和别人的孩子?”她转过身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重阳公子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重阳望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忽然上前一步,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那触感温暖而干燥,让白晓棠的心跳漏了一拍。

  “晓棠。”他唤她的名字,声音里藏着压抑已久的情感,“其实...这些日子以来,我们一起经历了这么多...”

  白晓棠想要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看见他眼中闪烁的光芒,比天上的星辰还要明亮。

  “我已经把最沉重的感情给了你。”重阳一字一句地说道,每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挤出来的,“我知道这很唐突,但我不能再等了。”

  白晓棠的脸瞬间烧了起来。她慌乱地后退,却不小心撞到了身后的矮几。茶盏倾倒,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心跳如擂鼓,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你出去!”她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却颤抖得不成样子,“深更半夜的,说这些做什么...”

  重阳还想说什么,却被她用力推出门外。门“砰”地一声关上,隔绝了两人之间的空气。白晓棠靠在门上,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院子都能听见。她缓缓滑坐在地上,将发烫的脸埋进掌心。

  门外,重阳望着紧闭的房门,嘴角却浮现出一丝笑意。月光洒在他的肩头,为他的身影镀上一层温柔的银边。他知道,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神域,之前那道突如其来的浴火术将星澜神君景沅最珍视的殿宇烧得只剩断壁残垣,连殿前那株万年玉树都未能幸免。

  殿前残存的汉白玉柱上还留着焦黑的痕迹。褚先生指尖轻抚过那些裂纹,每一道裂痕都在他触碰的瞬间泛起微光。他解下腰间锦囊,取出七枚颜色各异的晶石,按北斗方位排列在殿基之上。晶石落地即长,化作七根擎天玉柱,柱身流转着星河般的光晕。

  东方的天幕渐渐泛起鱼肚白。褚先生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帕上绣着景沅最爱的雪梅纹样。他将素帕抛向半空,帕子迎风而长,化作漫天飞雪。雪花落在焦土上,枯萎的灵草竟重新抽出嫩芽。

  正午时分,褚先生立于殿中央,双手结印。无数金色符文从他掌心涌出,如游鱼般在虚空中穿梭。这些符文触及残垣时,焦黑的梁木竟褪去旧痕,重新焕发出温润如玉的光泽。西窗下那架被烧毁的瑶琴,琴弦在符文中自行续接,奏出清越的泛音。

  罗浮镇,重府的花厅里烛火摇曳,六人围坐在紫檀木圆桌旁。姜洛云执着银箸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白晓棠与重阳之间打了个转。白晓棠垂着眼睫,将碗中饭粒拨来拨去;重阳则盯着面前的青瓷碗,仿佛要将那釉色看出个窟窿。

  姜洛云刚启唇欲问,重阳便猛地站起身,衣袍带翻了半盏清茶。“你们慢慢吃,我去后院拔草。”他丢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去,留下几片茶叶在桌面上缓缓晕开。

  正待追问,府门处传来一阵骚动。经常在街上捏泥人的庶民李臣跌跌撞撞闯进来,膝盖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求各位仙师们救命!”他额头抵着地面,声音里带着哭腔,“竹林里那毕方化作遂渺道人,又害了三户人家。”

  六人对视一眼。明烨手中的筷子“啪”地折断,茱萸袖中铜铃叮铃地响。墨韶慢条斯理地放下碗,白瓷与红木相击,发出清脆的声响。

  “备法器。”姜洛云话音未落,白晓棠已经飘然起身,一袭素蓝衣裾扫过门槛时带起一阵冷香。重阳从后院转回,肩头沾着清水与草屑,手中多了一柄缠着红绳的闭环剑。

  暮色四合时分,竹林在昏暗下泛着诡异的青蓝色。李臣说的没错,这里太静了。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竹叶摩挲的沙沙声都像是被什么吞吃了。墨韶突然按住茱萸的肩膀:“东南角。”

  腐臭味混着檀香扑面而来。身着道袍的道士倚在竹节上,羽衣下露出半截青灰的鸟爪。“六个...”他舔了舔嘴角,“倒是够我炼一炉好丹。”

  青羽大氅在夜风中翻飞如活物,链球缠绕着幽蓝鬼火悬浮身侧。“来得刚刚好。”他笑时露出森白獠牙,南明弹弓突然迸发刺目红光。明烨的焚灭剑劈开弹珠化作的火鸦,热浪灼焦了茱萸鬓边海棠。

  囚笼伞“唰”地展开金丝网幕,姜洛云的神鞭却抽在空处——毕方已化作三丈青焰直扑重阳。潇雅扇展开的山水屏障被链球击得粉碎,重阳踉跄后退,背脊撞上墨韶匆忙祭出的仙符。符纸燃尽的刹那,青羽如利刃穿透重阳胸膛。

  鲜血溅上白晓棠蓝色衣襟时,逸尘剑终于出鞘。剑锋挑起的不是杀招,而是漫天银白药粉。毕方捂住溃烂的眼眶惨叫,茱萸的双剑趁机绞住它咽喉。重阳倒在腐叶堆里咳血,看见白晓棠撕下袖口云纱为他包扎的手指在抖。

  当毕方最后一根尾羽化为灰烬时,东方已经泛白。六人站在焦黑的竹林里,谁都没有说话。重阳的左手还保持着护住白晓棠的姿势,而她的银簪正抵在他后心三寸之处。

  晨雾漫过时,姜洛云看见重阳悄悄抹去了眼角一点水光。明烨故意踩断一根焦枝,清脆的声响惊醒了所有人。“先回去吧。”茱萸收起双剑,剑身上还沾着露水与血。

  回程的路上,李臣的泥人摊子已经支起来了。他捏的六个小人儿排成一排,每个眉心都点着朱砂。最边上那个剑客模样的,眼角似乎有抹红痕未干。

  戌时,重府后厨的窗棂透出摇曳的烛光。姜洛云踮着脚尖往灶台里添柴,火星噼啪作响,却怎么也烧不开那锅水。明烨倚在门框上,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浅笑。

  “让我来。”他接过她手中的火钳,修长的手指不经意擦过她的腕间。姜洛云慌忙缩手,却不料发带被火星燎到,青丝顿时炸开,像朵盛放的墨菊。明烨眼疾手快拍灭火星,却见她发梢已焦黄卷曲。月光透过窗纱,在她惊惶的眉眼间投下细碎的光斑。

  后院的井水泛着泠泠清辉。明烨舀起一瓢温水,指尖穿过她散落的发丝。姜洛云闭着眼,听见水声潺潺,混合着他衣袖间沉水香的气息。他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珍宝。夜风拂过,带着桂花的辛香,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交叠成缠绵的剪影。

  此刻西厢房的回廊下,墨韶正将一枝茱萸别在茱萸鬓边。月光流淌在她鸦羽般的发间,映得那抹艳红格外灼目。“你可知你为何能辟邪?”墨韶忽然开口,声音比月色还轻。不等回答,她已踮起脚,朱唇擦过对方冰凉的嘴角:“因为相思最毒。”

  正院厢房里,白晓棠的指尖悬在重阳染血的衣襟上方。她咬破食指,血珠滴在他狰狞的伤口上,竟泛起奇异的光晕。两人的血在月光下交融,如同两株同根而生的曼珠沙华。重阳苍白的唇色渐渐回转,而白晓棠的瞳孔却开始涣散。窗外飘来煮糊的面条焦香,混着血腥气,在寒夜里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月光移过中庭的桂花树,将斑驳的影子投在各处。东厢传来水盆倾倒的声响,西廊的茱萸簌簌落下几粒红珠,而正院的血痕正在月光下慢慢凝固。这个戌时,注定要在许多人的记忆里,烙下永不消退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