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三刻,日落月出、家禽归巢。断崖谷里最后一缕阳光被峭壁吞没。姜洛云蹲在倒伏的枯树上,篮子里堆满颜色艳丽的蘑菇。她哼着小调,指尖沾着泥土,正要把最后一朵牛肝菌扔进锅里。
“别动!”明烨突然抓住她的手腕。他捏起那朵红伞白杆的蘑菇,在火光下转了转,“这是怀有剧毒的牛肝菌。”
茱萸手里的木勺啪嗒掉进汤里,溅起的热汤烫得白晓棠惊叫一声。
墨韶默默数了数篮子里的蘑菇:“十八朵,够我们死三回。”枯树另一端传来重阳的冷笑,他正在用匕首削箭杆,刀刃反射的月光划过每个人紧绷的脸。
瀑布的水声突然变得震耳欲聋。姜洛云松开手指,毒蘑菇飘进火堆,窜起的绿焰照亮她发白的嘴唇。“我在溪边摘的...”她声音发颤,“明明和村里卖的香菇长得一样。”
明烨掰开蘑菇断面,乳白色汁液缓缓渗出。“牛肝菌切开会变蓝,你看。”他沾了汁液的指尖果然泛起诡异的青色。茱萸突然干呕起来,白晓棠拍着她后背,自己却也在发抖。
枯树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六个人不约而同抓住粗糙的树皮,火光摇曳中,他们影子在岩壁上扭曲成张牙舞爪的怪物。墨韶突然说:“去年有猎户全家死在山里,听说就是吃了毒蘑菇。”
重阳把箭杆狠狠插进树缝:“明日进穆山,都警醒些。”火堆渐渐暗下去,没人敢动那锅冒着泡的蘑菇汤。月光像层霜,慢慢爬上他们冻僵的靴尖。
翠青山笼罩在暮色中,栖霞书院悬挂的白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所有弟子们跪在灵堂前,哭声此起彼伏。禅修的棺木静静停放在正中,檀香缭绕间,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脸此刻已经泛着青灰。
师长叶紫卿站在最前排,宽大的袖袍下,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枚还圆令。令牌边缘已经将他的掌心硌出了血痕,他却浑然不觉。这是师傅临终前塞给他的,说是最后的赠礼。叶紫卿想起师傅递给他令牌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的光芒,像是要穿透他的灵魂。
四师妹群眠用袖子擦着眼泪,余光却瞥见师姑骊瑕站在角落。这位向来严厉的师姑此刻竟出奇地平静,既没有流泪,也没有像其他长辈那样说些悼词。她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落在禅修的棺木上,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夜深了,灵堂里只剩下守夜的弟子。群眠路过骊瑕的院落时,看见窗纸上映出独酌的身影。她犹豫片刻,还是轻轻推开了门。骊瑕面前的矮几上摆着三个酒壶,其中两个已经空了。
“师姑...”群眠轻声唤道。
骊瑕抬起微醺的脸,示意她坐下。“你师傅走的时候,可还安详?”她问道,声音里听不出悲喜。
群眠点点头,想起师傅最后那个微笑,眼泪又涌了上来。“师姑不伤心吗?”
骊瑕给自己斟了杯酒,月光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二十年前,你师傅就该死了。”她突然说道,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偷来的时光。”
群眠震惊地看着她。骊瑕却不再解释,只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她的下巴滑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
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已是三更天了。骊瑕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这个给你师傅带上路吧。”她将木匣塞给群眠,指尖冰凉得不像活人。
群眠抱着木匣回到灵堂,月光下,她看见叶紫卿师长仍然跪在棺前,手里还握着那枚令牌。令牌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浸了血。她突然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骊瑕师姑话里的深意。
山风穿过灵堂,吹灭了最后一支蜡烛。黑暗中,禅修的棺木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像是有人在里面翻了个身。
三更半夜,断崖谷中只剩下此起彼伏的呼噜声。茱萸的双马尾辫在河里泛着影子,白晓棠枕着重阳的肩膀,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谁都没有发现,姜洛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这夜色中。
神域,天阙桥的石板台阶泛着莹润的光泽。姜洛云赤足踩在上面,每一步都激起细小的金色涟漪。她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广寒宫,心跳不自觉地加快。今夜是战神奕应苏醒的日子,这个在醉梦川沉睡万年的传说,终于要揭开神秘的面纱。
广寒宫的琉璃瓦上凝结着薄霜。姜洛云刚踏入宫门,就闻到浓郁的桂花香。嫦娥正指挥着玉兔们将各异的月饼装入精致的檀木盒中,见她来了,只是匆匆点头示意。这位月宫仙子忙得额角都沁出了细汗,手中的金剪子一刻不停地修剪着灯笼上的红绸。
与人间的团圆相比,月饼是她心中唯一的牵挂。三日后就是中秋节,亲人的思念与团圆的渴望都在这一天达到巅峰。而她作为仙子,自然希望能将这份温暖带给所有的人。
“九离来得正好。”嫦娥头也不抬地说道,“帮我把那筐桂花搬到西厢房去。”
姜洛云刚要弯腰,忽然感到一股凛冽的气息从身后袭来。她猛地转身,对上了一双如寒星般的眼睛。那人银甲加身,长发用一根白绳随意束着。
“你就是新晋的锻造之神?”战神奕应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醉梦川特有的空灵,“我沉睡时,六域还没有你这号人物。”
姜洛云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她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在自己身上逡巡,那眼神仿佛能穿透她的伪装,直达心底最隐秘的角落。“回禀战神,小神封号阿九离,神龄已到1000岁,乃世代传承的凤凰一族。曾铸造了世间独一无二,保天下太平的神剑焚灭,而后神剑折毁,受神域委托下凡取剑。”
奕应突然笑了。他伸手拂过身旁的桂树,惊起一片金色花雨。“冷月狼族妖王明烨寄生的焚灭剑?有意思。那狼王可不好对付。”他的指尖沾了一朵桂花,轻轻一吹,花瓣便化作流光消散在夜色中。
两人沿着玉石小径慢慢走着。远处传来玉兔捣药的声音,和着嫦娥清点灯笼的细碎声响。姜洛云注意到奕应的脚步很轻,银甲摩擦时却会发出特殊的韵律,像是某种古老的战歌。
“你身上有凤凰火的气息。”奕应突然说道,“但又不纯粹。”他的目光落在姜洛云手腕上的火焰纹路上,“看来你在人间待得太久了。”
姜洛云下意识地捂住手腕。那里的纹路确实比千年前淡了许多。她正想解释,忽然听见嫦娥在远处惊呼。一只玉兔打翻了刚酿好的桂花酒,琥珀色的液体正顺着玉石台阶缓缓流淌。
“小神告辞,我先去帮忙了。”姜洛云如蒙大赦,匆匆向嫦娥跑去。她能感觉到奕应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自己,那目光既像是审视,又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嫦娥手忙脚乱地指挥着玉兔们收拾残局。姜洛云蹲下身,指尖轻点酒液,那些洒落的琼浆便如同活物般重新回到了酒壶中。她抬头时,发现奕应已经不见了踪影,只有一片桂花缓缓落在她方才站立的地方。
断崖谷,明烨等人还坐在枯树上沉睡。姜洛云轻巧地攀上峭壁,发现这座隐藏在云雾中的明心寺时,寺内正传来低沉的诵经声。
推开斑驳的木门,姜洛云看见十几个和尚分列三处:有的盘坐在蒲团上闭目念经,有的拿着扫帚清扫落叶,还有三个年轻的和尚围着一盏黑色古灯,神色紧张。那灯造型奇特,灯座雕刻着扭曲的人脸,灯芯处泛着诡异的绿光。
“施主从何而来?”白胡子住持颤巍巍起身,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佛珠。听完姜洛云的来意,老和尚长叹一声,领着众人来到后院。月光下,十几株被啃噬过的灵芝残骸散落在石缝间,断面还渗着暗红色汁液。
“前几日这长灵灯不知何时出现在佛堂。”住持指着灯芯处,“每到子时,就会钻出一条会动的灯芯,像蛇一样游走。它威胁我们若不每日献上新鲜灵芝,就要吸干全寺僧人的精气。”
正说着,长灵灯突然剧烈晃动。绿光暴涨中,一条细长的灯芯蜿蜒而出,顶端裂开形成嘴巴:“老秃驴,今日的贡品呢?”声音尖锐刺耳,三个护灯和尚吓得跌坐在地。
姜洛云眼疾手快,抽出匕首斩向灯芯。那灯芯竟灵活躲过,反身缠住她的手腕。刹那间,姜洛云感到全身力气正在流失。危急关头,她猛地将灯芯按在石板上,匕首狠狠钉住其七寸位置。
灯芯发出凄厉惨叫,整盏长灵灯开始龟裂。住持突然大喊:“小心后面!”姜洛云回头,看见无数条细如发丝的灯芯正从寺庙各个角落涌出,如潮水般向他们扑来。
“原来这妖物早已寄生在整个寺庙!”姜洛云抱起主灯冲向悬崖边。灯芯大军紧追不舍,在月光下泛着磷火般的幽光。千钧一发之际,她将主灯抛下万丈深渊。所有灯芯同时发出刺耳鸣叫,如被无形之力牵引着坠入深谷。
晨曦微露时,寺庙恢复了平静。住持望着满地枯萎的灵芝残骸,合十道:“不想这避世净地,反成了妖物滋生的温床。”姜洛云擦去额头的血迹,看向断崖下方——那里,隐约还有一点绿光在雾气中明灭不定。
断崖谷的雾气还未散尽。明烨第一个睁开眼睛,发现姜洛云不见了。他立即摇醒其他人,五人开始在谷底焦急地呼喊着姜洛云的名字。他们的声音在悬崖间回荡,惊醒了栖息在岩缝中的飞鸟。
茱萸的耳朵突然动了动,她敏锐地察觉到不远处有细微的脚步声。一个戴着青灰色面具的男子从雾中走来,手里提着一个古朴的铜水壶。“几位可是在找人?”他的声音温和得不像话,“这谷中清晨露重,喝口热茶暖暖身子吧。”
墨韶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作为修道之人,他能感觉到这个面具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却又说不出问题出在哪里。白晓棠正要接过水壶,明烨突然伸手拦住:“多谢好意,我们还不渴。”
面具人——燈辛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早就看出这几人中有妖有修者还有人,正是用来要挟明心寺和尚的绝佳筹码。特别是那个叫姜洛云的女修,现在她走到岩石边上,看到他们去伸手打招呼。
“哎呀,这不是姜姑娘吗?”燈辛转向右侧的岩石堆。五人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果然看见姜洛云从岩石边探出头来。她的脸上带着困惑,显然不明白这个陌生人怎么会知道她的名字。
墨韶的右手悄悄捏了个法诀。这个面具人出现得太过蹊跷,不仅知道姜洛云的名字,连他们找人的事都一清二楚。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燈辛手中的水壶突然发出诡异的绿光。
“小心!”茱萸的妖力瞬间爆发,一道青光将水壶击飞。壶身在半空中炸裂,溅出的液体将地面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小坑。
燈辛大笑起来,面具下的眼睛泛着红光:“反应挺快嘛,可惜晚了!”
谷底的雾气突然变得浓稠,无数细如发丝的灯芯从地面钻出,像活物般缠向六人。姜洛云急忙结印,一道金光护住众人。明烨现出原形,锋利的狼爪子撕开缠来的灯芯,却发现它们断而不死,反而越缠越多。
“没用的,这可是长灵灯的灯芯。”燈辛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乖乖束手就擒,我还能留你们个全尸。”
墨韶咬破手指,在空中画出一道血符:“天地玄宗,万炁本根——破!”血符炸开的瞬间,雾气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了燈辛的真身。原来他根本不是实体,而是由无数灯芯缠绕而成的人形。
“原来如此。”茱萸冷笑一声,双手化作藤蔓,直接缠向燈辛的核心。燈辛没料到会被看破真身,仓促间想要遁走,却被姜洛云提前布下的结界弹了回来。
“你们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燈辛的声音开始扭曲,“明心寺的和尚们很快就会后悔他们的决定!”他的身体突然膨胀,眼看就要自爆。刹那间,白晓棠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贴在他面具上,燈辛顿时像被定住般僵在原地。
重阳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姜洛云盯着那张微微颤动的黄符,轻声道:“他是长灵灯的灯芯所化,想要用我们的性命去换明心寺的灵芝,灵芝可以让他的力量变大变强。”她转向惊魂未定的同伴们,“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他随时可能挣脱封印。”
六人不敢耽搁,迅速向谷外撤离。身后,被定住的面具人发出不甘的嘶吼,那张青灰色的面具上,渐渐浮现出一道细小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