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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中红影2:井底的红

乡诡志

天刚亮,雾还没散干净。我蹲在偏屋的墙根下,手指头还在抖,指甲缝里卡着昨夜蹭到的黑泥。那东西滴下来的时候发出“滋”的一声,像烧红的铁碰水,到现在耳朵里还响着这个音。摄像机躺在背包侧袋里,内存卡插得好好的,可回放画面只有井口和石板,啥也没录到。声音倒是有,但光听那段“咯吱”和闷响,谁都会说是风或者老房子开裂。

  不行,得亲眼看见。

  我盯着院子中央那口井。青石板盖得严实,边缘的裂缝白天看着更明显,灰白色的石面爬着几道深褐色的印子,像是干透的血,又像是长年渗水留下的碱痕。陈默昨晚提着桶走过来的样子我记得清楚——脚底下没留下半点痕迹,鞋底干净得不像踩过泥地。他不是普通人,但他怕那口井。

  他怕的不是邪祟,是它醒来。

  我等了两个钟头。太阳爬到屋顶上,院子里总算有了点人气味。远处传来狗叫,还有人喊牛的声音。我知道陈默每天早上六点半会去塘边转一圈,检查界桩有没有被人动过。这是顾不上我的时候。

  我背上包,抓起强光手电,从偏屋后门绕出去,贴着墙根往井口挪。脚步放得很轻,但地面本来就硬,踩上去不会出声。我走到离井两米远的地方停下,先观察四周。院墙塌了一半,外面是荒地,没人看得见里面。我蹲下身,把手电调到最高档,光束直直照向井口。

  石板没动。

  我伸手摸了摸井沿。石头冰凉,表面粗糙,布满划痕。那些不是自然磨损,是一道压一道的抓痕,很深,指甲绝对留不下这种沟。我顺着边缘往下看,发现靠近东南角的位置,有几道特别密集的凹槽,排列方式不像工具凿的,倒像是……有人用指骨硬生生抠出来的。

  我咽了口唾沫,把背包放在地上,单膝跪在井边。手电光从石板缝隙探进去,斜着照进井底。

  一开始只看到黑。然后光线触到底部水面,反射上来一层暗红色的光晕。井壁上全是那种东西——红苔藓,密密麻麻贴在石头上,湿漉漉地泛着油光。它们长得不均匀,有的地方厚得像肉瘤,有的地方剥落了,露出底下发黑的岩层。那一片一片的,真像被撕掉皮后露出的肌理。

  我屏住呼吸,把光束往下压。

  十米左右的深度,淤泥堆积的地方,有一团东西铺在那里。红的,皱巴巴的,泡得发胀。是衣服。一件嫁衣,样式老得很,领口高,袖子宽,裙摆拖在泥里,像一朵烂掉的花。它本该沉下去的,可边缘微微翘着,像是被什么托着。

  我没眨眼。

  那件嫁衣动了。

  先是裙角颤了一下,接着整件衣服缓缓往上升了半尺。不是浮起来,是被人从下面掀开似的。紧接着,一个背影从淤泥里冒出来。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背上,发尾还在滴水。她的脖子歪向左边,整个脑袋折成九十度,脊椎骨的位置凸出一个尖锐的角。她没回头,只是静静地悬在水中,背对着我。

  我手一抖,手电差点掉进去。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脚步声。很稳,不急,踏在硬地上发出“嗒、嗒”的轻响。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在干什么?”

  陈默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换了件工装外套,袖子还是挽着,手里拎着个空塑料桶。他的脸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变了,不再是昨晚那种冷淡的戒备,而是盯着井口,嘴唇绷得很紧。

  我没回答,手还攥着手电。

  他一步跨到我跟前,猛地把我推开。我摔在地上,肩膀撞到一块碎砖,疼得吸了口气。他根本不看我,只盯着那条石板缝隙,像是能透过石头看见下面。

  “你看到了。”他说。

  不是问句。

  我撑着地面坐起来,嘴里发苦。“那是什么人?”

  他没理我,弯腰捡起我的手电,关掉,扔进我背包里。然后他蹲下,手指抚过井沿的抓痕,动作很慢,像是在数有多少道。

  “她本来睡着。”他低声说,“现在醒了。”

  我盯着他后脑勺。“你认识她?”

  他没说话,站起身,走到井对面,从怀里掏出一小瓶透明液体,拧开盖子,沿着石板边缘倒了一圈。液体无色,洒在地上后迅速被吸收,没留痕迹。我不认识这东西,但肯定不是水。

  “你别再来这儿。”他说,“你不该看见这些。”

  “我已经看见了。”我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我还录了音。刚才那声音你也听见了,对吧?井底有动静。”

  他转头看我,眼神终于对上我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也没有警告,只有一种很沉的东西,像压了多年没说出口的话。

  “你知道为什么全村人一起封这口井吗?”他问。

  我摇头。

  “因为他们知道她出不来。”他说,“只要石板不移开,她就只能待在里面。但她能感觉到外面有人看她。每多一个人看见她,她就越清醒。”

  我想到那件慢慢掀开的嫁衣,想到那个折断的脖子。

  “所以你守在这里?”

  他点头。“我是最后一个见过她活着的人。”

  这话让我愣住。他才二十多岁,那具尸体至少埋了十几年。

  “你说‘见过’?”

  他没解释,只是重新提起那个空桶,往院子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今天晚上别留在这里。他们会来取水。”

  “谁?”

  “镇上的人。”

  我张嘴想问更多,但他已经走出去了,身影消失在院墙缺口处。

  我站在原地,盯着那块青石板。太阳照在上面,石面反着光,可那几道深褐色的印子却像吸了光一样,显得更黑了。我走回去,蹲下查看井沿的抓痕。这一次我发现,有些痕迹不是垂直向下,而是朝外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曾经拼命往外爬,指甲都掀开了,还在抓。

  我打开摄像机,重新装了张新卡,对准井口拍了三十秒。画面依旧平静。我又试了红外模式,结果屏幕上突然闪过一团模糊的红影,就在石板正下方,一闪就没了。我赶紧回放,却只看到一片噪点。

  我把机器收好,没走。我在偏屋门口找了块干燥的地儿坐下,背靠着墙。风从破窗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气。我盯着井口,一动不动。

  中午过去,太阳偏西。我吃了点干粮,喝了口水。快到傍晚的时候,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我立刻躲到偏屋后墙,探出半个脑袋看。

  五个男人走进院子。他们都穿着旧胶鞋,手里拎着铁皮桶或塑料壶,走在最前面的是个秃顶老头,手里拿着一把小铁铲。他们一句话不说,径直走向井口。老头把铲子插进石板边缘的缝隙里,用力撬了一下。

  石板纹丝不动。

  后面一个年轻些的男人上前帮忙,两人一起压铲柄。随着一声闷响,石板被推开一条半尺宽的缝。一股浓烈的腥臭味立刻涌出来,像是腐烂的鱼混合着铁锈。我捂住鼻子,看见井口冒出一层淡淡的红雾,贴着地面散开。

  老头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纸,压在石板底下,然后才让其他人挨个打水。他们用水瓢从井里舀水,倒进桶里,动作很快,谁也不说话。有个中年女人也来了,抱着个搪瓷盆,站在人群后面等。她脸上抹了层白粉,像是遮什么东西。

  水打完后,老头又把石板推回原位,拍了三下手,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一群人转身离开,脚步比来时快得多。

  我等他们走远,才从墙后走出来。

  井口恢复原样,可我知道不一样了。石板缝里渗出的那滴黑油,昨夜是第一次出现。今天这些人取水之后,井里的东西醒了。而陈默说的“他们”,不是随便哪个村民。

  是知道真相的人。

  我低头看自己的摄像机,外壳沾了点红雾留下的细尘,擦不掉。我把它塞进包里,坐在井边,一直等到天黑。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听见井底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咯吱”。

  是布料摩擦的声音,像嫁衣的袖子扫过井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