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逃亡的夜

凌晨三点四十五分。废弃工地。
朴智旻和金漾娜在车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没有人追来,没有电话,没有任何动静。安静得像整个世界都睡着了。
“我们得换辆车。”朴智旻说,“这辆车已经暴露了。”
金漾娜点头。她在黑暗里一直在吃一种白色的药片,手有点抖,但动作很稳。朴智旻看着她,问了一句:“你带了几天药?”
“十五天。”
“十五天之后呢?”
金漾娜笑了一下。“十五年都过来了,十五天之后的事情,到十五天之后再说。”
朴智旻发动了车,开出了废弃工地,沿着一条更小的土路往东北方向开。土路坑坑洼洼,车在颠簸中前进,金漾娜的头时不时撞到车窗上,但她没有抱怨。
“朴智旻,”她忽然说,“你为什么帮我?”
“你小舅找的我。”
“不是那个为什么。”金漾娜转过头看着他,“为什么是你?你完全可以拒绝。你一个凤凰府的人,跟龙吟没有任何关系,跑这一趟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你为什么要帮我?”
朴智旻沉默了很久。
车在黑暗中行驶,仪表盘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切分成明暗交替的色块。
“因为有人帮过我,”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在我七岁的时候。”
金漾娜没有说话,等他说下去。
“我七岁的时候,被拐到凤凰府。前三个月,我每天晚上都哭,哭到喉咙出血。后来有一天,有一个比我大一点的男孩,他给了我半个馒头。”朴智旻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像在讲述一个别人的故事,“他跟我说,‘别哭了,哭没有用。你要学东西,学聪明,然后想办法跑。’”
“后来呢?”
“他帮我跑过一次。没跑掉。他被打了三天,回来的时候眼睛肿得睁不开,但他还是咬着馒头说,‘下一次,你跑,我挡。’”
朴智旻停了一下。
“再后来,他真的帮我跑了。我跑掉了,但他没跑掉。”
金漾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死了吗?”
“没有。”朴智旻说,“但他欠了一条腿。那个人的腿,被那些人打断了三次,断到再也接不上。”
金漾娜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个人是田柾国?”
朴智旻看了她一眼。“你知道?”
“小舅跟我说过。他说你有一个弟弟,在外面。”
朴智旻没有接话。车内的空气沉默了几秒,只剩下发动机的低鸣和轮胎碾过砂石的声音。
“所以你在还债,”金漾娜轻声说,“你帮每一个人逃跑,是在还当年别人帮你逃跑的那份债。”
“不是每一个人。”朴智旻说,“我只帮那些让我想起自己的人。”
金漾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苍白的手上,还有之前碎玻璃割破的伤口,缠着他的手帕,现在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脏了。
“你让我想起了你自己吗?”她问。
朴智旻没有回答,但他把车停在了一条小溪边。熄了火,打开车门,走到溪边蹲下来,捧了一把水洗了洗脸。
金漾娜也下了车。凌晨的野外很凉,她只穿了一件黑色长袖,风吹过来的时候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朴智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金漾娜说。
朴智旻转过身,看着她。月光落在他们之间的小溪上,水面泛着碎碎的银光。
“是。”他说,“你让我想起了我自己。”
金漾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看起来很深很暗,像两口没有底的井。但她看见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希望,是比希望更稀缺的东西:承认。
“朴智旻,”她忽然说,“如果你的手没有沾过血,你会是什么样的人?”
朴智旻愣了一下。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从来没有想过。
“我不知道,”他说,“可能……会是一个好人吧。”
“你现在也是一个好人。”
“我不是。”
“你是。”金漾娜走近了一步,“好人不是看他的手,是看他的心。你的心没有变过。”
朴智旻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映在小溪里的倒影——那个倒影在流水中碎裂、重组、又碎裂,像一个永远拼不回去的自己。
“走吧,”他说,“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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