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月光与药片

金家祖宅的客房在二楼东侧,走廊尽头。
朴智旻没有早睡的习惯。他坐在客房的窗台上,续了一杯茶,看着庭院里的老榕树。月光很好,树影婆娑,雨已经停了。
将近十一点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保镖的巡逻步——是一深一浅,不太平衡的步态。朴智旻从窗台往下看,看见一个人推着轮椅从偏门出来,轮椅上的人他没有看清,推轮椅的人他认出来了。
闵玧其。
龙吟集团前任军师,十年前的内斗中被炸断右腿,从此退居二线,住在金家祖宅的西厢房。江湖上有传言说他和金家小小姐金漾娜的关系不清不楚,有人说他是金漾娜的精神导师,有人说更不堪。朴智旻不做道德判断——在这行混久了,他知道传言往往只有两种可能:是真的,或者是对某方有利的。
轮椅推到榕树下停下。推轮椅的人走开了,留下轮椅上的男人独自坐在月光里。
朴智旻看了几秒,收回视线。
然后他听见了极轻的声响——玻璃碎裂的声音,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
他走出客房,循着声音的方向走。走廊的另一头连接着一道旋转楼梯,上不去,只能往下。他下了楼,穿过一个空置的小客厅,推开一扇虚掩的门,走进花园侧翼的一条小径。
然后他看见了金漾娜。
她坐在凉亭的石凳上,赤着脚,脚边有一摊碎玻璃。碎玻璃旁边是一个被打碎的药瓶,白色的小药片散了一地,被雨后的湿泥粘住了。
她低着头,看着那摊碎玻璃,不知道在想什么。
“需要帮忙吗?”朴智旻问。
金漾娜抬起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因为天热的缘故,她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汗意,反而让她苍白的脸有了一点血色。她的手里还攥着一片碎玻璃,边缘割破了手指,血珠沿着指缝往下滴。
她不说话,只是看着他。
朴智旻走过去,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蹲下来,把她的手掰开,把碎玻璃取出来,用手帕包扎她的手指。
整个过程中,金漾娜一动不动。
“你知道药片散在地上就不能吃了吗?”包扎完之后,朴智旻说。
“我知道。”金漾娜的声音有些哑。
“那为什么打碎?”
金漾娜低下头,看着那些嵌在湿泥里的小药片,声音很轻:“因为我不想吃。”
“为什么不想吃?”
“吃了也不会有用。”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
“朴智旻。”
“朴智旻,”她重复了一遍,发音不太标准,带着越南口音的软卷舌,“你是凤凰府的人?我大哥请你来的?”
“来谈生意。”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包扎?”她抬起被手帕缠着的手指。
朴智旻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你看起来像是需要帮助的人。”
金漾娜忽然笑了。那不是一个“傻白甜”的笑——那个笑容里没有甜,只有一种淡淡的、让人心悸的苦涩。然后她弯下腰,把地上的药片一粒一粒捡起来,捧在手心,慢慢走到角落的垃圾桶前,倒掉。
她回来的时候,朴智旻还在凉亭里站着。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奇怪?”她问。
“不奇怪。”
“所有人都觉得我奇怪。一个快死的人,还这么作。”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
朴智旻没有接话。
金漾娜看着他,忽然歪了歪头:“你也有病吗?”
“什么?”
“你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和我小舅的眼睛一样。”她走近了一步,月光把她和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几乎重叠在一起,“一种‘不想活了但又没死成’的东西。”
朴智旻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
“我该回去了,”她忽然说,又变回了那个软糯乖巧的嗓音,“晚安,朴先生。”
她赤着脚踩在湿润的草地上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来,月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白色的光。
“下次你再来的时候,”她说,“我带你看一只鸟。”
“什么鸟?”
“一只和我一样被关在笼子里面的鸟。”她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心口,“不过它快死了。”
然后她转身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朴智旻站在原地很久,久到月光偏移了一个角度。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些碎玻璃的残渣,忽然想起一件很久远的事——七岁那年,他被关在勐拉的一个仓库里,手上绑着绳子,仓库的地上有碎玻璃。他用碎玻璃割断了绳子,跑了不到一百米就被抓回来,被打断了两根肋骨。
碎玻璃。
那个女孩手里攥着碎玻璃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没有答案,但他在心里记住了一个名字。
金漾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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