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玄幻奇幻  亲情友情  玄幻武侠   

第六章 密林伏影

寒江七客

一行人踏出烟雨镇地界之后,脚下的路慢慢变了。废墟上的碎砖烂瓦渐渐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坑坑洼洼的土路,被雨水泡过又被太阳烤干,踩上去硬邦邦的,一脚下去能带起半鞋底的灰。天是彻底亮了,可头顶始终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雾,看不见日头,也看不见晴空。空气里那股雨后清冽早就散了,换成了闷燥,风一吹,卷起漫天的细土面子,扑在人脸上又干又涩。

顾骁把《寒江录》用一块布裹了两层,贴身绑在腰间,外面的衣裳再盖一层,走路的时候大腿能隔着衣料感觉到书角偶尔硌一下。书已经不烫了,但那股细微的震动一直没彻底停过,像是有只虫子在里面轻轻撞翅膀,隔一阵就嗡一下,隔一阵又嗡一下。不是在示警,是在指路。他走在顾言身侧,脚步很稳,但眼睛一直没歇着,时不时扫一眼前方道路两侧的树线。经历过烟雨镇那场死战,他再也不敢有半分松懈。

顾言走在最前头,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准。他眼睛不停扫着四周——不是看路,是在看林子。从离开烟雨镇开始,他就隐隐觉得后脖颈发紧。不是浊气的阴冷,也不是寻常江湖仇杀的戾气,是更沉的东西——像是有人蛰伏在暗处,按着刀柄一动不动,只等他们走到最合适的位置。这种感觉他说不上来,但心里有数。

寒山跟在顾言身后几步远,白剑斜背在背上,两手空着,看起来走得很随意,其实耳朵一直没歇。他常年隐居在西境周边的山林里,对这一带的地形还算熟,每走一段就会抬手指一下方向,提醒大家哪段路塌了不能走、哪条岔路进去是沼泽、哪片林子看着密其实穿得过去。“西境古刹藏在深山最深处,咱们得先过前面那片十里密林,翻两座山,才能到山脚下。”他声音平缓,边走边说,“那边林子常年没人走,树长得挤,地上全是腐叶,容易打滑,也容易迷。大伙跟紧点,别走散。”

众人闻言都不自觉地靠拢了一些,脚步也迈得快了几分。

陈念背着药箱走在队伍中间,时不时回头瞄一眼苏文茵和小石头。小石头腿短,但一直抓着苏文茵的手闷头跟着跑,小脸上全是汗,也没喊过一声累。江潮扛着他那根缠满布条的断木棍走在队伍外侧,东张西望,嘴里念叨着“这树也太密了,黑压压的,别真蹦出只野猪来”,嘴上说得轻松,手里的棍子却攥得死紧。阿七和陆知远一左一右护在队伍两边,两人的兵器都出了鞘,刀尖斜指地面,眼珠子不停在两侧灌木丛里来回扫。周慎殿后,佩刀横在身前,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来路,确认后面没有跟人。

密林的入口是两棵歪脖子老树夹成的一道窄缝,树冠遮天蔽日,人一钻进去,天光瞬间就暗了下来。空气从闷燥变成了阴湿,贴着皮肤有种说不上来的凉意。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枯叶,踩上去软得发虚,每一步都带着咯吱咯吱的碎裂声,像是踩碎了无数层风干的旧壳。林子里时不时有不知名的虫在叫,叫一声停一声,还有一些极细极远的鸟鸣,在密林深处忽左忽右。

走着走着,虫鸣忽然没了。不是渐渐没了,是一下子齐刷刷全停了。整片林子忽然静得只剩下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顾言猛地抬手。所有人都停住了。

“不对。”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太安静了。刚才还有虫有鸟,现在一点声都没有。”他话还没落地,人已经把手按上了剑柄。

江潮走在最外侧,脚下踩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死寂的林子里炸开。他还没来得及低头看脚底下,身旁的灌木丛猛地一抖,一道寒光从叶子缝里窜出来,直直扎向他心口。快得不给人任何反应的时间——但陆知远一直在看他这边。陆知远一把攥住江潮的后领往后猛地一拽,右手同时拔刀,刀刃斜着往上一撩,硬生生把那道寒光架开了。当的一声脆响,火星溅在昏暗的林子里格外刺眼,陆知远被震得往后连退了两步,虎口发麻,低头一看,刀锋上多了一道深深的豁口。

那道寒光一击不中,又缩回了灌木丛里,只留下一道黑袍残影晃了一下,快得看不清人形。

“有埋伏!”阿七低喝一声,人已经闪到了苏文茵和小石头身前,匕首反握,把一大一小两个人牢牢挡在身后。

所有人瞬间收紧队形,把陈念、苏文茵、小石头围在中间。顾言和顾骁并排站在最前面,寒山把白剑从背后解下来,剑身在昏暗的林子里亮起淡淡的白光。

灌木丛里、大树后面,一道道黑影开始往外走。不是从远处冲过来的,是早就蹲在这里,像一群伏在暗处等猎物走进陷阱的狼。清一色黑袍,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波澜的冰冷眼睛。十几个人,比烟雨镇那批还多,气息也更沉。他们没有立刻动手,只是静静站在那里,把众人围成了一圈,刀尖在暗处泛着冷光。

江潮攥紧了手里的断棍,嗓子压着骂了一句。顾言扫了一圈,心里全明白了。这些人从他们离开烟雨镇就跟着,一直等到进了这片密林——进了这片最适合围杀、最难突围的死地——才现身。

一个身材更高大的浊影卫从包围圈后面缓步走出来,站在众人正对面。他身上的黑袍纹路比其他人更复杂,面具上比普通面具人多了一道暗金色的刻纹。光是他周身散出来的威压,就跟烟雨镇那个为首面具人不相上下。

“顾家双生血脉,寒山书院弟子。”他开口,声音沙哑冰冷,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都到齐了。尊主早就算准了你们会往古刹走,特意命我们在这等。今天你们插翅也别想飞出去。”

顾言听到“尊主”两个字,心念动了一下。他盯着对方的眼睛,沉声问:“你们尊主到底是什么人?浊影卫藏了上千年,到底在图什么?”

黑袍头领冷笑了一声,那声笑从面具后面挤出来,又干又冷。“凭你们,还不配问尊主的身份。你们只需要知道——今天,你们的命就是封印苏醒的祭品。”

他抬手一挥。“杀。一个也别留。”

浊影卫同时动了。不是阵型推进,是散开猛攻,出手全是下了死力气的杀招。暗处扑来的人影快得像是刚冲出囚笼的困兽,每一刀都往心口咽喉招呼,周身阴冷的黑雾顺着刀刃卷过来,沾上皮肉就往血脉里钻。

顾言低喝一声“动手”,人已经冲上去了。右拳裹着金光迎面砸在最前面那名浊影卫的刀背上,把人连刀一起砸退了三四步。顾骁从他身侧补位上去,血脉之力运转,短刀泛起暗金色的寒芒,照着一个试图偷袭顾言侧翼的黑衣人就是一刀。兄弟俩没有商量过这个站位,但身体记得:顾言正面吸引火力,顾骁在侧面保他空档。这是从地底神殿开始养出来的默契。

寒山白剑已出。白色剑气在昏暗密林里划过一道道弧光,剑鸣清冽,硬生生把阴冷的黑雾一层层削掉。陆知远、阿七、江潮、周慎四人挡在外围,刀锋交错,把冲过来的浊影卫死死顶在外圈。陈念护着苏文茵和小石头蹲在一棵老树下,手里扣着银针,眼睛紧盯着战局,谁来她就扎谁。

但浊影卫太多了。十几个人,个个都不比烟雨镇那个头领弱多少。他们配合得滴水不漏——正面佯攻侧面下死手,被击退的立刻被队友补位,伤员退到后排调息片刻又顶上。这根本不是遭遇战,是精心布置的围杀阵。

众人身上很快添了新伤。顾言肩上中了一刀,血顺袖管往下淌;顾骁刚避开一道正面刀锋又被侧面的手肘撞中旧伤,疼得咧嘴咬牙;寒山被五个面具人缠住,剑法能挡能接但短时间内破不了;江潮胸口挨了一记重击,闷哼一声吐出一口淤血,拿棍子撑着才没倒下;陆知远的虎口已经震裂了,每接一刀都有血顺着刀柄滴进土里。

黑袍头领站在外围,从头到尾没出过手。他就那么看着,像是看一场已经知道结果的棋局,面具后面那点冷光始终没变过。见众人渐渐疲于应对,他缓缓抬起手,准备亲自下场收网。

就在这一瞬,顾骁胸口忽然一震——《寒江录》毫无征兆地发烫,隔着两层衣料都能感到温度直线往上窜。一道紫金光芒从书页间透出来,冲破衣料直直打进密林上空的树冠层。密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石音。不是爆炸,不是撞击——是极厚重极古老的石头在移动的声音,像一座封了千年的石阙终于被推开了第一道缝。紧接着,地面开始微微发颤,不是地震,是极沉极稳的脚步。一下,一下,正朝这边来。

黑袍头领的笑容僵在了面具后面。他转过头看向密林深处,那双一直波澜不惊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忌惮——和烟雨镇那个为首面具人被紫金禁制弹飞前一模一样的忌惮。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正在逼近的气息不是浊气,不是黑雾,是一种和《寒江录》同源的东西——古老,厚重,不怒自威。围杀圈在最外层的那几个浊影卫手上的刀已经开始慢了。

密林深处的阴影里,一道高大的石影一步步走出来。树干被它擦过的枝叶簌簌发颤,腐叶被它的脚步震得轻轻跳动。它出林的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落在同一个节拍上,沉稳得像是踩在时间本身。紫金色的微光在它周身流转,像一层极薄极淡的萤火。

战场上的厮杀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拍。

今日份更新已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