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像是被什么东西撕开了一道口子,暗红色的浊气从裂缝里往上涌,又被那道从《寒江录》里冲出来的金光死死顶住,两股力量在金光把那道口子撑着,边缘已经开始不规则地收缩了,像是护着什么但它已经很累了。
顾言站在裂缝边上。衣裳破得不成样子,半边袖子烧焦了贴在胳膊上,脸上全是血和泥,嘴唇干裂发白。周身那层暗金色的光比刚从地底冲出来时暗了不少,但还是亮的,还在。他两只手攥着《寒江录》,指节因为用力变了形,眼睛死死盯着裂缝深处,一眨不眨。他能感觉到底下那个东西的气息——浊气本源,醒了。不是之前沉睡时那种沉稳的心跳,是暴怒的、被激怒的,像是有人往它心口上捅了一刀,它在地底疯狂冲撞,每一次撞击都让整片大地跟着哆嗦,裂缝又宽了几寸。
黑影首领趴在十几步开外的泥水里。兜帽早掉了,露出一张布满褶皱的脸,阴鸷、干瘦,脸颊上被金光灼伤的伤口还在往外冒黑烟。他挣扎着撑起半个身子,半跪在地上,抬手擦掉嘴角的血,仰头看着顾言发出嘶哑的狂笑。
“顾言!别白费力气了!”他的嗓子像是被砂纸打磨过,笑声又干又尖,“本源彻底醒了,天地都挡不住!你一个毛头小子还想镇压它?”他咳了两声,撑着膝盖站起来,周身残存的毒气又开始汇聚,虽然被金光逼得不敢靠近,但他不急。他在等——等顾言和浊气两败俱伤,再出手捡现成的。
顾言没有理他。他甚至没有转头看黑影一眼。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快撑不住了。先祖封印之力刚才觉醒时涌进体内的力量,他还没来得及完全吸收,第一次和浊气本源硬碰硬就被震伤了经脉,体内的金光已经开始不稳了,时明时暗,像是风里的烛火。如果浊气本源再来一次猛攻,他未必挡得住。一旦金光溃散,烟雨镇这些人——身后的伙伴、断墙下躺着的顾骁、寒山书院的弟子——全都会被浊气吞掉,一个都剩不下。
身后,寒山书院的剑阵还在苦苦支撑。《寒江录》的金光替他们分担了一部分压力,但书院弟子们的体力早就透支了。握剑的手在发抖,好几个人的虎口已经震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嘴角的血迹也越来越多。剑阵边缘开始微微晃动,最外侧的两个弟子脚步已经在飘了。陆沉站在阵眼正中,双手结印的速度越来越快,额头上全是冷汗,须发被汗水雨水打得湿透贴在脸上,素色长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他抬头看了顾言的背影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担忧已经藏不住了。顾家后人虽有血脉传承,可毕竟修为尚浅,对上千年浊气本源,太勉强。
墨尘站在风雨里。他没有躲雨,也没有躲浊气,就那么拄着拐杖站在裂缝不远处,浑浊的眼睛看着顾言的背影,又看看满地的狼藉和惶恐不安的士兵,脸上的表情不是算计,不是狠厉,是一个老人把自己一辈子算的账从头翻到尾终于发现每一笔都是错的那种空。他攥着杖柄,指节发白。要不是他的执念,要不是他三十年的谋划,这道封印不会松,浊气本源不会醒,顾骁不会在断墙下生死不明。他想做点什么,可他一身修为早在之前的争斗中损了大半,拐杖都拄不稳了,哪里还帮得上忙。
睿王瘫坐在泥水里,背靠着一截断墙的残根,眼神呆滞地望着半空中那道金光和浊气绞杀的天象。皇位、权势、谋划了三十年的局,在这一刻忽然都跟他没有关系了。他只想活。可是看这架势,顾言要是撑不住,谁也活不了。
断墙下,没有人注意到顾骁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
他躺在泥水里,脸上那层黑气原本已经蔓延过了胸口,呼吸和脉搏早就停了。可就在顾言刚才觉醒金光、与浊气本源对峙的瞬间,一缕极淡极细的金光从地底裂缝里飘出来,像是被什么牵引着,轻轻落在了顾骁身上。不是巧合。同源血脉在互相呼唤。金光落在顾骁胸口的瞬间,他垂在泥水里的一根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没有人看见。紧接着,更多细碎的金光从四面八方的空气里汇聚过来,一丝一缕缠上他的身体,渗进皮肤,往经脉深处钻。
他体内是一片战场。幽冥剧毒盘踞在心脉周围,浊气侵蚀了五脏六腑,血脉早就停止了运转。可这些同源金光源源不断地渗进来之后,那根枯槁的血脉忽然轻轻跳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他体内藏着顾家血脉之力——和顾言一样的血脉,只是他活了半辈子,从不知道这件事。墨尘没告诉过他,睿王不知道,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但血脉不需要人告诉,沉睡了太久,被同源的金光一照,自己就认了。血脉之力开始自行运转,慢慢往心脉的方向推,把幽冥剧毒一点一点往外顶,把侵入五脏的浊气一丝一丝往体外逼。
他脸上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消退。从脖颈退到下巴,从下巴退到颧骨,露出一层苍白但不再是死灰色的皮肤。胸口那道几乎看不出来的起伏忽然变深了一点,然后又是一下。有了呼吸。
陈念是第一个发现的。她一直守在顾骁旁边,隔一会儿就搭一次脉,每次手指按上去都是凉的、静的。她已经不敢再搭了,只是蹲在旁边看着他的脸,像是在守着最后一点希望,也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然后她看见了他手指动的那一下。她整个人僵了一瞬,然后猛地扑过去,把手指按在他脖颈侧——温热的,脉搏在跳,微弱、断续,但在跳。
“活了。”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不是自己的,然后眼泪就下来了,“顾骁他活过来了!”
她慌忙从药箱里翻出最后几枚银针,手指还在抖,扎了好几次才找准穴位,封住顾骁几处大穴替他稳住气息,让金光能更好地祛除余毒。江潮、陆知远、阿七同时转过头,看见顾骁胸口那道越来越明显的起伏,全都愣了一瞬。江潮第一个喊出声来:“顾骁大哥醒了!真醒了!”他嗓子早劈了,喊出来像是破锣在响,但语气里的喜色谁都听得出来。陆知远和阿七同时松了一口气,脸上紧绷的肌肉松下来,露出劫后余生头一次真正的笑。
苏文茵抱着小石头,小石头的小脸从她肩膀上探出来,看见顾骁的手指在动,那双哭肿了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拉着苏文茵的衣角小声说:“顾骁大哥醒啦。”苏文茵说不出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周慎站在外围,转头看了一眼,紧绷的嘴角微微往上牵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守着防线。
顾言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顾骁胸口在起伏,看见陈念哭着扎针,看见江潮像个疯子一样又哭又笑。他喉结滚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转回去面朝裂缝,把《寒江录》攥得更紧了。守住,一定要守住。不是为了什么天下苍生的大道理,就是想让这些人活着。
可就在这一丝希望刚刚升起来的节骨眼上,天际远处响起了破风声。不是风吹的,不是雷,是人在极高极远的地方掠空而来的声音——尖锐、急促、带着一股阴冷透骨的寒意。几道黑影从天边飞速掠来,快得只看见几道残影划过天空,周身裹着浓浓的黑雾。那黑雾和幽冥阁的毒气不太一样——更阴,更沉,更纯粹,像是浊气本身被什么人炼成了另一种东西。
五个人。落在废墟边缘,正好站在浊气和金光的交界处,和顾言遥遥相对。黑袍,青铜面具,把整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五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贪婪,没有任何可以辨认的情绪,像是已经很多年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它们波动了。他们身上散出来的威压比黑影首领强了不止一个层级——黑影首领是靠毒气和邪术撑出来的凶悍,这五个人是真正的深不可测。
他们落地的瞬间,周围翻涌的浊气忽然静了一拍。不是被压制,是被牵引,纷纷朝他们身边聚拢过去,像迷路太久的狗终于找到了主人。刚才还狂暴得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浊气,在他们面前温顺了几分。
黑影首领看见这五个人,脸上的疯狂瞬间褪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恐惧。不是怕死的那种怕,是奴才看见主子、棋子看见棋手时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畏惧。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抖,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是他们……他们真的来了……”
顾言的脸彻底沉下去了。他能感觉到,这五个人比黑影首领危险太多了。不是同一个量级的。他们的目标毫无疑问也是地底的浊气本源。
为首的面具人没有说一个字。他缓缓抬起手,朝顾言轻轻一指。一股阴冷至极的力量凭空而生,快得连金光都来不及反应,像一根冰锥直接穿透顾言周身那层暗金色的护体光芒,朝他心脉扎过来。顾言脸色骤变,立刻催动金光去挡——可这股力量诡异就诡异在它不跟金光硬碰硬。它顺着金光的缝隙往里钻,像是活物,找最薄弱的地方下口。
与此同时,地底裂缝深处炸开一声惊天动地的咆哮。浊气本源趁他分神,再次发起猛攻。狂暴的浊气冲天而起,像一只无形的巨掌从地底拍上来,直直朝他胸口砸过来。两股力量,一个从正面一个从脚下,同时打在他身上。顾言周身的金光剧烈摇晃,一下子暗到了极点,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整个人被冲击力撞得往后连退了五六步,后背差点撞上书院剑阵的边缘才勉强稳住。
躺在地上的顾骁忽然皱了一下眉头。他还在昏迷,但他的血脉感知到了弟弟的危机。他猛地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道和顾言如出一辙的暗金色光芒,周身金光瞬间暴涨。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体内尚未清除干净的幽冥剧毒被这股情绪激得瞬间反扑,和金光、浊气在经脉里绞成一团。顾骁浑身剧震,一口黑血喷出来,眼睛又闭上了,重重倒回泥水里。但这一次不一样——他的脉搏还在跳,跳得比之前更强劲,周身那层淡淡的暗金色光也没有散,像是在积蓄力量。
为首的面具人看了顾言一眼,没有表情,也没有继续攻击他。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杀人。五个人同时抬手,五股阴冷力量合在一起,化作一道黑色的气柱,绕过顾言,直直朝地底裂缝灌下去——不是要封印浊气本源,是要把它从地底拉上来,带走。
顾言咬紧牙关,站直了,把金光重新撑开,死死挡在裂缝前面。但他知道,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候,极远的天边忽然响起一声剑鸣。清澈、嘹亮,不是那种杀意沉沉的啸声,是纯粹的、干净利落的剑鸣,把满天的浊气撕开了一道细缝。一道白色剑光从天际劈下来,剑光所过之处浊气纷纷往两边避让。剑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直直朝烟雨镇废墟坠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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