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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双线死局

寒江七客

地底神殿的震动已经不是间歇的,是持续的、越来越猛烈的,像是整座地宫被一只巨手攥在掌心里使劲晃。穹顶的碎石不停往下砸,小的像雹子,大的砸在青石板上能崩出半人高的碎渣。封印光团的心跳彻底乱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沉稳的咚、咚、咚,而是急促、狂暴,暗红色的光团每一次收缩膨胀都往外炸一圈气浪,浊气翻涌着从裂缝里挤出来,空气里那股腐朽味浓得像是能把人腌透。

顾言一个人站在石阶下面,长剑横在身前,周身的暗金色血脉光芒涨到了最亮,把周围翻涌的浊气雾霭硬生生逼退了数尺。他面前是黑影首领,身后是石台上那团濒临崩溃的封印,两侧是数十名幽冥阁高手,分散开来从四面往前压,手里的毒刃泛着暗红色的毒光,脚步踩在发光的青石板纹路上,踩在顾家先祖刻下的封印符文上,浑不在意。

黑影首领兜帽下的红光眼死死盯着顾言,语气阴狠又轻蔑:“姓顾的小子,你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怎样?封印马上就要破,你一个人挡得住我们?挡得住这积了上千年的浊气?”他往前逼了一步,弯刀在手里转了个花,“识相的把书和玉交出来,我给你留个全尸。不交——你,还有地面上那几个给你挡刀的,全给这道封印陪葬。”

他身后的幽冥阁高手发出一阵低沉的嘶吼,像是在附和他的话,又像是在迫不及待。他们不再等命令,身形一动,从四面八方同时朝顾言围上来,不给他留半点退路。

顾言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恐惧。那种光不是愤怒,不是杀意,是一个人想清楚了所有后果之后才有的平静。背后是封印,封印后面是地面上的所有人——是顾骁,是陈念,是江潮和陆知远和阿七,是苏文茵和小石头,是周慎,是那些他叫得出名字和叫不出名字的人。他退一步,这些东西就都没了。

“想要书,想解封印。”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神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从我身上踩过去。”

黑影首领冷笑一声,不再废话,抬手一挥:“杀。”

最前排的几名幽冥阁高手纵身跃起,手里的毒刃带着腥甜的毒气朝顾言周身要害劈下来,刀还没到,毒雾先压过来了,碰到顾言周身的金光发出滋滋的声响。顾言侧身让步,避开头两刀,长剑斜着挥出去,暗金色的剑气贴着地面往前削,当场将两个黑衣人的腿齐齐斩断。那两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倒在地上,身体被金光撕裂,化成一地碎石般的碎块。

但后面的人已经补上来了。幽冥阁的高手不讲单打独斗,他们配合默契、招式刁钻,而且每一个都不怕死。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同门的尸首继续往上冲,毒刃一刻不停地往顾言身上招呼。顾言以一敌众,长剑舞得密不透风,神殿里金光四溅,碎石和毒气搅在一起,石阶下乱得像一锅沸水。可他终究是一个人对几十个人。身上渐渐被毒刃划开几道口子,伤口不深,但毒气顺着血口子往里钻,虽然有血脉金光压着,经脉还是针扎一样疼,动作慢慢慢了下来。

黑影首领站在后面冷眼旁观,嘴角挂着一丝笑。他不急着出手。他等的就是这个——等顾言力竭,等他自己把最后一点血脉力量耗干净。到时候书和玉唾手可得,封印也省得他再费力气。

顾言的呼吸越来越粗重,额头上全是冷汗,手臂开始发酸发麻,长剑上的金光暗了不少。一个幽冥阁高手趁他架住正面两把刀的间隙,毒刃从他肋侧刺进来,他偏身慢了半拍,刀尖划开衣裳,在腰上拉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边缘已经开始泛黑。他咬牙反手一剑把那人劈翻,自己也被对方的力道震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脚后跟在石阶上一滑,差点摔倒。

黑影首领等的就是这个机会。他身形一闪,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瞬间欺到顾言面前,黑色弯刀裹着浓烈的毒气直劈下来。顾言仓促举剑去挡——刀剑相撞,一股巨力顺着剑身灌下来,他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石柱上,闷响一声,一口血从嗓子眼里涌上来,喷在青石板上。长剑脱手飞出去,掉在几步开外的地上。腕上的玉光一下子暗了,像是一盏被风吹灭的灯。怀里的《寒江录》剧烈震动了一下,血脉之力受到冲击,开始不受控制地在体内乱窜。

黑影首领缓步走上前,弯刀抵住顾言的脖颈。刀刃冰凉,贴着他的皮肤,毒气一丝一丝往里渗,半边身子都麻了,连攥拳头的力气都没有。“我说过了,”黑影低下头看着他,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居高临下的笃定,“你挡不住我。”

石台上的封印光团跳动得越来越剧烈,裂缝越扩越大,暗红色的浊气从裂缝里往外泄,像是决了堤的水。神殿的穹顶开始大面积坍塌,巨石从头顶砸下来,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一个深坑。

顾言趴在地上,手指抠着石板缝,想撑起自己,胳膊抖了两下又趴下去了。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但他还是死死盯着黑影首领的那双红光眼,眼里的不甘和愤怒没有散,只是被无力感压着,压成了灰烬里最后一点火星。

他不能死在这。他还要回去救顾骁。还要守住封印。还要带着那群人活着离开这里。可他动不了。石阶就在身后,封印就在身后,他的手指尖离第一级石阶只差几寸,但他够不到。

地面之上。雨还在下,浇在废墟上,浇在一地狼藉的尸体和断刃上。地底传来的震动越来越强,地面上的裂缝越来越多,整个烟雨镇都在微微发颤,像是坐在一面被敲裂的鼓面上。断墙根下,顾骁已经彻底不动了。陈念瘫坐在他旁边的泥水里,指尖被银针扎得血肉模糊,药粉用光了,针法试遍了,她甚至割破自己的指尖想用血把毒往外逼——她不知道这有没有用,她只是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可那层黑气还是漫过了顾骁的脸,漫过了他的脖颈,漫到胸口。胸口不再起伏。她攥着他冰凉的袖口,泪水混着雨水往下淌,嘴里反复念叨三个字,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只剩下嘴唇在动。

江潮蹲在旁边,两只手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指节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陆知远和阿七靠在一起,谁也没有开口。苏文茵抱着小石头站在陆沉身后,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怀里的小石头嗓子已经哭不出声了,只是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小声地、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两个人名。

陆沉站在裂缝边缘,须发皆白,素色长袍被风雨吹得猎猎作响。他闭着眼,感应着地底的气息,眉头越皱越紧。书院弟子在他身后布成了剑阵,长剑已经出鞘,剑尖指着裂缝,每个人的脸上都是肃穆和紧绷。“地底封印即将破碎,浊气外泄——”他睁开眼,声音不大,但废墟上每一个人都听见了,“天下将要大乱。”

墨尘拄着拐杖站在不远处,浑浊的眼睛看着地底裂缝,又看了看断墙下已经没了气息的顾骁,脸上的表情不再是算计,不再是狠厉,是一个老人算了一辈子终于把账算错之后的空。睿王站在遮雨棚下,马鞭掉在地上,身边副将还在等他的命令,他已经很久没有说话。黑甲兵和灰甲兵早就乱了阵脚,刀枪歪在泥水里,有的兵已经在往后退,被将领硬生生吼住。

然后地底传来一声巨响。不是之前那种闷雷似的震,是整片大地被人从底下狠狠砸了一锤——所有人同时被震得东倒西歪,废墟中央的地面猛地往上隆起,随即轰然塌陷。裂缝瞬间扩大了几十倍,一道暗红色的浊气夹杂着碎石和泥水从裂缝中喷涌而出,直直冲进天际,把整片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一股毁天灭地的气息从地底涌上来,笼罩了整个烟雨镇。

陆沉厉声喝道:“布阵!”书院弟子剑阵瞬间展开,金光连成一片,试图把喷涌的浊气挡在阵外。可浊气的力量太强了,剑阵刚一接触就开始摇晃,几个弟子的剑被直接震飞。

就在浊气喷涌的最中心,一道浑身是血的身影被气流卷着从裂缝中抛了出来,重重摔在泥水里,滚了两圈才停下。顾言。衣衫破烂,浑身是伤,脸上全是血和泥,闭着眼,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本青铜封面的《寒江录》,指节因为用力而变了形。腕上的玉只剩最后一丝微弱的光,像是他这个人一样,随时都会灭。他趴在那里,一动不动。

地底传来黑影首领的狂笑,声音从裂缝深处翻上来,带着无尽癫狂:“封印破了!浊气是我的——天下是我的!”

陈念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摔在泥水里,几乎是爬过去的。她把顾言翻过来,手指按在他颈侧——还有脉,还有一丝极微弱的跳动。江潮几个人也跌跌撞撞地冲了过来。

浊气还在喷涌,剑阵的裂缝越来越大,陆沉的素袍被气浪吹得猎猎作响。顾言怀里的《寒江录》忽然自行翻开了。不是被风吹的,不是被震动晃的,是自己翻开的。铜页上一行行古老文字亮起暗金色的光,然后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璀璨、都要纯粹的金光从书页间轰然喷出,直冲天际,把暗红色的浊气硬生生从中央撕开了一道口子。金光照在裂缝上,照在喷涌的浊气上,照在所有活着的人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