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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镇子上的毒

寒江七客

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烟雨镇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泡了一整夜,踩上去咕叽咕叽响,泥水从石缝里往外冒。天边隐隐有了点灰白,但镇子还是暗沉沉的,沿街的铺子全关着门,窗户缝里偶尔透出一星半点的灯火,又很快灭了,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发现似的。

陈念跟在周慎身后往镇子里走,怀里那块合拢的玉还在发烫。不是那种烫手的烫,是温温的,像刚灌进汤婆子的热水,隔着衣裳贴在胸口,一刻都没凉过。那行字她已经背下来了——“毒起烟雨,玉引寒江。七人齐聚,方开秘藏。”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针尖刻在她脑子里。

她走在队伍中间,身前是大理寺的捕快打着油纸伞开路,身后是几个轻伤的捕快抬着顾言。周慎走在最前面,步子快但稳,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手下交代去驿站之后怎么布防。老镇长拎着那把破伞走在最边上,一路絮絮叨叨给陈念讲镇上的情况。

“最先出事的刘屠户家,半夜起来烧水,喝了半碗人就吐了,”老镇长说话的时候嘴唇还在打哆嗦,“他婆娘吓得去拍隔壁赵木匠家的门,结果隔壁也倒下了。不到天亮,沿街十几户全染上了。”

陈念听着,脚下没停:“吐的东西什么样?什么颜色?”

老镇长愣了一下,没料到一个姑娘张嘴就问这个。他想了一会儿,拿手在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黄的,发绿,起先是吃的东西,后来就全是水了。有的还拉,拉得人都站不住。”

“有没有发烧?抽搐?”

“有有有!烧得快烫手,好几个小孩都抽了,眼睛往上翻,吓死人了!”

陈念心里已经有数了。黄绿色呕吐物,高热抽搐,不是痢疾,不是风寒,是毒。什么毒还不知道,得看到病人、闻过吐出来的东西才能断。但有一点能肯定——水源里下的毒,发病快,而且一倒一大片。

队伍路过镇上的药铺,铺门大敞着,门板被劈成两截歪在地上,药柜被拖出来掀翻了,药材跟不要钱似的撒了一地,被雨水泡成了暗褐色的烂糊。一股子霉味混着不知什么药材的苦腥气,冲得人反胃。陈念在门口停了半步,看了一眼地上那些被泡烂的药材,嘴角绷了一下。

“暴殄天物。”她小声骂了一句,没再回头看。

药铺门口蹲着一个人。不是病人,是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衣裳,脸上全是褶子,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是熬的还是哭的。他蹲在药铺门口的台阶上,雨水从房檐上浇下来把他淋得透透的,他也不动,就那么蹲着。看见这一队人马过来,他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一下,又暗了。

“大夫跑了,”他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的,“药材全让人浇了不知道什么东西。我家小孙子烧了一宿了,没人能治。”

陈念把步子收住了,转头冲周慎说了一句:“让两个捕快把这位老伯背上,跟我们一块去驿站。路上问他小孙子什么症状。”

周慎看了她一眼,没多说,偏了偏头,两个捕快立刻上前把人扶起来。老头被架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嘴里念叨着“多谢大人多谢姑娘”,被架着走了半条街才反应过来自己在说什么。

驿站是镇子上唯一还亮着灯的地方。周慎手下的人马已经先到一步,把驿站前后清理了一遍,门口的空地上用油布搭了个临时棚子。雨打在油布上噼噼啪啪响,棚子底下摆了几张桌子板凳,算是临时诊疗台。

可等陈念到的时候,那地方已经挤满了人。不是十几个,是少说三四十个。有老人靠着墙根坐着,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喘一口气要费好大的劲。有妇人抱着孩子,孩子小脸煞白,半张着嘴,呼吸又浅又急,一看就是脱水的症状。还有几个年轻男人自己蹲在棚子边上,看着还能站着,但眼窝全凹下去了,额头上全是虚汗。

人挤人,但没人大声说话。不是不想喊,是没力气。

陈念把药箱往桌上一搁,啪一声打开盖子,从里面抽出一条干净的布帕子围在脸上挡住口鼻。她先走到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旁边,蹲下身,伸手翻开小孩的眼皮看了看。眼白发黄,瞳孔反应迟钝。她把手搭在小孩的手腕上,诊了大概五个呼吸的工夫,又凑近闻了闻孩子嘴角残留的一点呕吐物残留——一股子腥甜味,夹着一点发苦的药气。

“是腐心散。”她站起来,这句话是冲周慎说的,也是冲自己说的,“不是血咒,不是天灾,是有人在水源里下的。吐出来的东西有腥甜味,说明毒还没攻心。拖得再久一点,抽得厉害了,就真救不回来了。”

抱着孩子的女人一听说“能救”,整个人顿时泄了那股绷着的劲儿,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陈念没空安慰她。她转身走到诊疗台边上,从药箱里把剩下的药材看了一遍。金疮药还有一些,但清热解毒的甘草只剩一小捆,金银花快没了,穿心莲压根不够一个人的量。她皱了皱眉,周慎在旁边已经开口了:“需要什么药材?我让捕快去收。”

“甘草、金银花、穿心莲,这三样越多越好。黄连有没有?”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头在桌面上画,“没有黄连的话,白头翁也行。另外你们排查一下镇上的水井,哪几口被人动过手脚,封掉,别让不知情的人再喝了。”

周慎一点头,捕快们就散出去大半。剩下的留在驿站维持秩序,把重病的人往棚子里抬,轻症的劝到驿站走廊底下避雨排队。

苏文茵从驿站里面跑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是湿的,衣裳也没干透,但她已经换掉了外面那件全是泥和血污的长衫,把袖子高高挽起,跑到陈念跟前:“我能干啥?你说话。”

陈念看了她一眼。这个书院的乖学生,几个时辰前还被追杀得浑身发抖,现在站在一堆呕吐发烧的百姓中间,眼神虽然还是怕的,但语气已经不会打颤了。

“帮我把这些药材分拣一下。甘草每份三片,金银花一撮,穿心莲一根,分开摆好,谁也不许多拿也不许少拿。”陈念把一筐药材往她面前一推,“杂质挑干净,烂叶子摘掉。”

苏文茵点头,坐下来就开始干活。她的手很巧,大概是长年在书院抄书写字练出来的,挑药材的动作又快又稳,没一会儿就在桌上摆出了一排整整齐齐的小药堆。

江潮把小石头安顿在驿站二楼最靠里的一间房里。那房间小,只有一张木板床一把椅子,床上铺着薄薄一层褥子,好在是干的。他给小石头脱了湿透的小鞋子,拿被子把她裹成蚕蛹。小石头在睡梦里嗯了一声,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他的一根手指头不放。他低头看了她一眼,轻轻把手抽出来,把被角掖好,关上房门下了楼。

他在驿站厨房里找到了一口大铁锅,架在灶上烧水。柴是湿的,点了半天才点着,呛得他直抹脸。等水烧开的间隙,他把那些熬药的砂锅挨个用开水烫了一遍。烫到第三个的时候,看见锅底沾着一层白乎乎的东西,闻着有点发苦。他以为是水垢,拿刷子刷掉了。

“江潮!药熬好没?”陈念在棚子里吼他,声音隔着油布传进厨房。

“来了来了!”他把滚水倒进砂罐,按陈念给的比例把药材码进去,把药罐端到灶上开始熬。又想了想,多熬了两罐,一罐给陆知远和阿七喝,一罐备着以防万一。

陆知远和阿七被安置在驿站一楼靠门口的房间,方便捕快照看。陆知远胸口的掌伤不致命,但伤着了肋骨,呼吸的时候能听见轻微的咯吱声,周慎派了个捕快去镇上找了副夹板给他固定。阿七的腿肿得比之前还大,膝盖往上全是青的,从大腿到小腿一片淤紫。陈念过来看了一眼,拿银针在她腿上的几个穴位扎了几针放淤血,阿七哼都没哼一声,只是把匕首压在枕头底下,眼睛一直没闭过。

两个人隔着两张床板,都没怎么说话。过了好一会儿,陆知远忽然说了句:“周大人办案子三十年,平反的冤案没有一百也有八十。顾家的事,他会查的。”这话不像是对阿七说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阿七没接话,只是把匕首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放在肚子上比划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棚子那边,陈念坐在诊疗台后面,一个一个给人诊脉。她诊脉的手势很利索,三根手指往寸、关、尺上一搭,五秒钟一个。看着快的没谱,但每一个病人都被她问得清清楚楚——发作时辰、吐了几次、拉了几回、之前有没有吃过什么特别的东西。

“从今儿起烧过的水不许再喝井水。全用雨水,煮开了再灌壶里。粥不能喝稀的,熬稠了吃,少食多餐。”她说一句,苏文茵就在旁边拿纸笔记一句,写得端端正正的,像在书院里做笔录。有几个年轻的捕快在旁边听得一愣一愣的,小声嘀咕:“这姑娘是宫里出来的太医吧?”

陈念听见了,没理。

忙了大概小半个时辰,捕快们把从镇上各处收来的药材送回来了,大多是各家药铺砸完之后剩下的底。陈念一包一包翻看,把还能用的挑出来,发现其中有一包金银花比别的都白,白得不太正常。她拿起来闻了一下,又放下了。

“苏文茵,这包金银花你先别碰。我回头再看看。”她把那包药材单独搁在桌子角上。苏文茵应了一声,没多问。

周慎从驿站里走出来,看了一眼棚子里排队的百姓,又看了一眼院子里还在烧火的江潮。他把陈念叫到一边,压低声音,脸上那副官样收敛了几分,说话的口吻像是长辈在交代一个晚辈要紧事:“陈姑娘我问你,这毒能肯定是人下的?”

“铁定是人。”陈念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腐心散不是天然毒物,要配,配料还不常见。能把毒下在好几口水井和粮铺里,提前就得备好量。寻常人根本搞不到这么多料,也配不出这个配比——腐心散的药性走得快,发作早,如果剂量不对,中毒的人走的不是上吐下泻的路子,而是直接心脉麻痹。下毒的人掐得很准,说明这人懂毒,而且很熟。”

她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还有,大人你想想,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到了烟雨镇,这毒就发作了?这镇上住了这么久的人都好好的,我们一来,全镇中毒——这不是巧合。”

周慎的脸色沉了下去。他不是没往这个方向想,但从陈念嘴里说出来,等于是印证了。他沉默了几息,缓缓开口:“你的意思是,这毒是为了逼你们出手?”

“或者逼我们留下。”陈念把沾了水的帕子叠好放在一旁,目光落在驿站二楼那个关着顾言的房间窗户上,“他知道有人受了重伤动不了,知道我会留下来治镇上的百姓,知道我们不可能丢下老弱妇孺跑。他算好了。或者说,他一开始就是这么安排的。”

周慎深吸了一口气,雨打油布的声音在这一刻显得特别响。他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继续去安排捕快巡查。

药材煎好了。江潮端着一大锅熬好的药汤从厨房里走出来,苏文茵帮着把药汤分装进几个粗瓷碗里,一碗碗端给排队等候的百姓。第一个拿到药的是刘屠户,他手抖得端不稳碗,苏文茵帮他扶着碗边,他咕咚咕咚喝完了,还没等咽干净就恶心了一声,差点吐出来。苏文茵轻轻拍着他的后背,等他缓过了那阵子呕劲,又递给他一小碗温水:“慢点喝。”

陈念在棚子里继续看诊,忽然听见外头有人喊了一声“好了!能站起来了!”她抬头看了一眼,一个刚才还烧得迷糊的老头正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脸色还是青的,但至少不是死的颜色了。

棚子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狂喜,是所有人松了一口气之后的那种声音——有人在哭,有人在念叨,有个老太太当场就要跪下来给陈念磕头,被苏文茵一把扶住了。“您别,她忙,别让她分心。”老太太攥着苏文茵的手,苏文茵愣了愣,反过来握住了老人家的手。

陈念没停,她还在看诊。排队的还有很多人。

驿站二楼的房间里,顾言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昏了多久,只记得最后一眼看见的是锦袍男人倒下去的脸,再往前是自己撞在墙上的闷响。他从床上坐起来,胸口的肋骨一阵闷疼,低头看见胳膊上裹着新换的纱布,缠得很仔细,结打在后侧方,打完又把多余的纱布头掖进去了。这手法不是随便包扎的,是练家子。

房间不大,窗子外面雨还在下。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听见楼下有锅碗碰撞的声音,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药材、分量、先给老人孩子喝。他听出是陈念的声音,还有一个声音在跟着复述,仔细记,不时问一句“是这样吗”。他听出是那个书院的女弟子。

他扶着床沿站起来,腿还发软,但能走。墙角搁着一个小包裹,是他的。他走过去蹲下,从那包裹里翻出一件干净的旧衣裳换上,又把怀里那页染血发黄的《寒江录》残页取出来,对着窗外的灰白光线仔细看了一遍。上面的字大多模糊了,只有一句还能辨认——“七贤盟……”后面的字彻底洇开了。他把残页折好贴身收起来,推门下楼。

楼下,棚子里忙碌依旧。江潮端着锅进进出出,苏文茵蹲在墙角分药材,陈念正在给一个小孩扎针退烧,嘴里含了根银针还没来得及换,手上还扶着小孩的胳膊。

顾言靠在驿站的廊柱上,看着这些人忙前忙后,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但他就这么看了一会儿。看江潮端着锅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了,骂骂咧咧又把锅扶稳;看苏文茵被烟呛得直揉眼睛还坚持把最后一份甘草分完;看陈念嘴里的银针掉在地上,她捡起来擦了擦别在领口上,继续哄那小孩张嘴。

然后他往棚子那边走了两步,可能是想帮忙,但刚迈出去,陈念就抬头看见他了,嘴里那根别针还没别稳,噼里啪啦掉了一地。“你起来干嘛?回去躺着!”顾言张了张嘴,还没说话,一个靠墙坐着的老太太拉了拉他的衣角,把一碗没喝完的药汤举起来问他:“小伙子,这药能放糖不?苦得咽不下去。”

顾言低头看着那碗药,沉默了一下。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冷的,但手已经伸出去,接过那碗药说:“我去热一下。”

陈念远远看见他端着碗小心翼翼地扶着那老太太往厨房走,动作笨拙,但端得很稳。她摇了摇头,把别针捡起来。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驿站院子里忽然响起“砰”的一声,一个正在喝药的汉子手里的碗直接摔在了地上。碗碎了,药汤溅得到处都是,那人捂着肚子弯下腰去,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比刚才苍白的病容更骇人——青中透灰,额头上的汗一颗颗往外冒,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含糊的话来。

“痛——肚子——痛——”

紧接着,第二个病人也倒了。然后是第三个。刚才那些喝完药之后说好多了的人——那个能扶着墙站起来的老头、那个能自己端着碗喝药的妇人、那个还冲她笑了一下说“苦是苦但真舒服多了”的少年——全都重新蜷缩在了地上。呕吐声此起彼伏,呕吐物是黄的,夹着青绿色的残渣,有人开始抽搐,牙关咬得咯咯响,小孩子哭得嗓子都劈了。

棚子里刚才那点短暂的安心瞬间碎成了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哭喊和尖叫。

苏文茵手里的药材掉在地上,她满脸茫然地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完全不知道该做什么。江潮从厨房冲出来,手里的锅铲都忘了放下,看见院子里这副情景脸上刷一下没了血色:“怎么回事?不是喝了药都好了吗?”

陈念冲进棚子抓起一个病人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去,脸色从焦急变成不解,又从不变成了一股从牙缝里往外渗的愤怒。她站起身跑到熬药的砂锅边上,掀开锅盖,抓起一撮剩余的药渣凑到鼻尖一闻。然后她迅速拨开桌上那排剩下的药材,找到那包金银花——就是之前她觉得不太对劲、放在桌子角上特意没让苏文茵碰的那一包。她拿起来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银针探进去轻轻一刮,针尖带出来一层极细的白色粉末,不是灰尘,不是碾碎的药材碎屑。她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有人在药里又下了毒。”她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来的,“两种毒相克。腐心散没解干净,又加入第二种毒,毒性叠加,化成了致死的剧毒。我开的每一个方子都被毁了。”

周慎闻声从外面大步走进来,声音已经沉到底了:“所有人不准离开驿站!所有药材、药锅、经手的物件全部封存,一个一个排查!”

捕快们四散而动,把驿站前后围得水泄不通。但院子里乱成这样,全是病人和家属,有人哭有人喊,有妇人趴在地上抱着抽搐的丈夫不撒手,有老人被挤得倒在泥水里爬不起来。栅栏被人推倒了半边,油布也扯开了一个角,冷风夹着雨直往里灌。

顾言把老太太扶稳靠在柱子边之后,转身走进棚子里。他看着桌上的药包和砂锅,没有凑近去闻,也没有搬弄,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手伸进自己的袖子里,摸到了一样东西。

他昏迷之前最后的记忆碎片里,有一个画面忽然跳了出来——墨尘在退走的时候,甩袖转身的那一下特别用力,袖口在破庙的火把光里翻了个面,他看见袖缘上沾着一点白。跟桌上的白粉末一样的白。

陈念看见他站在药材面前一动不动,张了张嘴正要问怎么了。顾言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转过身面朝院子里的人,只说了三个字。“是墨尘。”

他的声音不大,但听得所有人都静了一拍。苏文茵在旁边站着,脸上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张着嘴却说不出话。

而就在这时候,驿站外头忽然传来一种脚步声。不是慌慌张张跑过来的,也不是谁家病人跌跌撞撞,是很多人同时在走路的声音——整齐、沉稳,踩在雨水里,每一步都是同一个节奏。

所有人抬头往外看。

街尽头走出一队人马,黑衣劲装,个个蒙面,刀剑已在手中,步伐如出一辙,像是同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领头的人站在雨中,没有亮兵器,也没有下令冲锋,只是把手上的长剑往地上一拄,剑鞘碰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柄剑的剑身上镌刻着一道兽纹——和顾言手腕上家徽一模一样的兽纹。

那人把蒙面的黑布拉了下来。

火把映在那张脸上,和顾言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江潮手里的锅铲这回真掉了。苏文茵捂住了嘴。连趴在地上的陆知远都从屋里侧过头看过去,阿七的手已经摸到了枕头底下的匕首柄。所有人都在看那张脸,又回头看站在棚子底下的顾言。

而那个站在雨里的人开了口,声音冰得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交出玉佩和《寒江录》。否则今晚,整个烟雨镇——给顾家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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