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宵节那天,顾言煮了汤圆。
芝麻馅的,白色的糯米皮,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胖乎乎的小鱼。阿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顾言的背影,他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系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用勺子轻轻搅动锅里的汤圆,怕它们粘在锅底。
“你以前煮过汤圆吗?”阿晋问。
“没有。”顾言没有回头。“我爸走了以后,没有人煮。元宵节,有时候在路边买一碗,站在路边吃。吃完了回家。”
阿晋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从锅里舀起一个汤圆,看了看。“熟了。”他把汤圆放回锅里,“关火吧。”
顾言关掉火,把锅端到餐桌上。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每人一碗,汤圆在碗里浮着。
“好吃吗?”顾言问。
“好吃。”
顾言看着他。“骗人。你还没吃。”
阿晋舀起一个汤圆,吹了吹,咬了一口。芝麻馅流出来,烫得他眯了一下眼睛。“好吃。”顾言的嘴角有一个微微的弧度。
吃完汤圆,他们去河边看灯。河边的灯已经亮了,红色的、黄色的、蓝色的,沿着河岸一路排开,倒映在水里,像两条平行的星河。人很多,阿晋走在前面,顾言跟在他旁边,被人群挤得肩膀贴在一起。
“你以前看过灯吗?”顾言的声音被人声淹没,阿晋没听清,偏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脸靠得很近。
“我说——你以前看过灯吗?”顾言提高了声音。
“看过。和方远。”
“好看吗?”
阿晋看着河面上那些漂浮的灯火。“好看。但那时候人没这么多。方远说,人多才热闹。我说,我不喜欢热闹。他说,你老了就会喜欢的。”
“你现在老了吗?”顾言问。
阿晋看着他,灯影在水面上闪烁。“老了。”
顾言的嘴角有一个微微的弧度。
他们沿着河岸走,走到一盏最大的花灯前。那盏灯是龙形的,金色的鳞片在灯光中闪闪发光,龙的眼睛是两颗红色的灯泡,像在盯着每一个从它面前走过的人。阿晋停下来,仰头看着那盏龙灯。
“方远以前说,等他有空了,也扎一盏灯。比这个还大。扎一个警察形状的,穿着警服,站在河边。”
“后来呢?”
“后来没有时间了。”
顾言看着他,灯影在两个人身上流转。“现在呢?你还想扎吗?”
阿晋沉默了片刻。“想。但不是扎警察了。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喝茶。”
“扎谁?”
阿晋看着他那双被灯影染成了金黄色的眼睛。“你猜。”
顾言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河面上那些漂浮的灯火。灯火在水里摇晃着,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阿晋。”
“嗯。”
“你以前说过,不会走。”
“我记得。”
“现在呢?还记的吗?”
阿晋看着他。“记得。”
顾言看着河面,过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阿晋的手。顾言的手指凉凉的,骨节分明,握着他的手力度很轻,轻得像怕握碎了。阿晋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握紧,只是让他握着。
河面上,灯火还在摇晃。人群从他们身边流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两个并肩站着的人,一个人在看着河面,一个人在看着那个人。
那天晚上,阿晋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月亮很亮,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伸出那只被顾言握过的手,看着自己的手。顾言手指的凉意已经不在了,但他觉得还在,像水渗进土里,看不见了,但土是湿的。
“顾言。”他的声音很轻。
墙的那一边没有任何回应。但他觉得顾言听到了,因为几秒之后,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是听不见的翻身的声响。
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月光落在他的脸上,他闭上眼睛。方远来了,站在那片海滩上,阳光很好,海很蓝。
“阿晋,你今天看灯了?”
“看了。”
“好看吗?”
“好看。”
“比和我看的时候好看?”
阿晋沉默了片刻。“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和你看灯的时候,是两个人。和他看灯的时候,也是两个人。”
方远笑了。“你这个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了?”
阿晋看着他那双在阳光中眯成一条缝的眼睛。“以前不会。后来会的。”
“跟谁学的?”
阿晋沉默了片刻。“跟你。跟顾言。跟所有教过我的人。”
方远看着他,笑了,转过身,向那片蓝色的海走去。这一次他没有走远,站在海浪里,水没过了他的脚踝。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警服照得很亮。他没有回头,但阿晋觉得他在笑,在那片蓝色的、一望无际的海面上笑着。
阿晋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天花板上那道白线还在,月光还在。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晚安。”他说。
墙的那一边没有任何回应。但他觉得顾言听到了,因为几秒之后,隔壁房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是听不见的呼吸声,均匀的,绵长的,像夜风穿过树梢时那种让人安心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