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现代  刑侦  原创     

证词

镜像追踪

方卫国被带走的当天下午,秦副支队长打来了电话。电话里他没有多说,只告诉阿晋三件事:第一,方卫国的市局办公室已经被查封,所有文件、电脑、移动硬盘全部封存;第二,专案组正在对相关人员进行初步询问;第三,方卫国目前保持沉默,没有承认任何事,也没有否认任何事。

阿晋握着手机,站在顾言家的阳台上。他看着远处那座城市的轮廓,高楼、烟囱、塔吊、电线杆,在午后的阳光中像一幅被曝光过度的照片。方卫国在某个房间里沉默着,在某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在某一扇紧闭的门后面。阿晋忽然想起方远说过的一句话——“不开口的证人,才是最难的。”

方远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正在审一个涉嫌杀人的嫌疑人。那个人坐在审讯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一言不发,整整六个小时没有说一个字。方远从审讯室出来,靠在走廊的墙上,点了根烟,说了这句话。后来那个嫌疑人开口了,不是因为方远用了什么手段,是因为方远在沉默了六个小时之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你不说,就没人知道你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你不说,你这一辈子就没有人知道。”

方远总是相信每个人都有一扇门,他不是去撞门的人,只是在门口等着,等里面的人自己打开。

不知道方卫国的那扇门,什么时候会开,会不会开。

阿晋从阳台走进客厅。顾言正坐在茶几前整理材料,那些从实验基地带回来的、从柳河镇找到的、从各个地方拼凑起来的碎片,一份一份地分类、编号、装袋。他的动作很慢,不急不躁,像在做一件必须由他来做、也终于由他来做的事情。

刘志远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他的眼睛没有看茶,看的是茶几上那张方卫国的照片。那张照片是从省厅拿回来的,方卫国穿着深色夹克,站在某个阿晋不知道的建筑前,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

“他第一次来基地的时候,穿的也是一件深色的夹克。”刘志远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他说自己是市局的,来检查工作。没有人检查工作穿夹克,都是穿制服的。但他穿的夹克,特别合身,像是专门定做的。”

阿晋走到刘志远对面坐下。

“那天他待了多久?”

“几个小时。走的时候,林建明送他到门口。他们说了几句话,声音不大,我没有听清。”刘志远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林建明回来以后,脸色就不对了。他让我们把所有的实验记录整理好,说‘上面要查’。上面——当时我们以为‘上面’是省厅,现在想想,‘上面’就是他。方卫国就是上面。”

阿晋把刘志远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脑子里,不是在笔记本上,是记在脑子里。这些字会在某一天变成证词,会在某一个法庭上被念出来,会被记录在案,会被印成白纸黑字,会被归档,会被保存,会被后来的人看到。

“刘叔。”阿晋叫了一声。刘志远抬起头。“如果有一天,需要你出庭作证,你愿意吗?”

刘志远看着阿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不是泪光,是某种更重的、更沉的、像是把所有残余的生命力都集中到了一个点上的光。

“我等了三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刘志远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石头上刻字。“不是等方卫国倒,是等有人来问我这句话。”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夕阳把云层染成了暗红色,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种不真实的光里。

路明非从外面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激动。他把信封递给阿晋。“省厅送来的,刚到的。”

阿晋打开信封,里面是一份文件,抬头是“关于原北郊实验基地相关情况的调查通知”,落款是省公安厅,日期是今天。他看了两遍,每个字都看得很慢。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确认不是幻觉。

他抬起头,看着屋里的人。老周的、路明非的、刘志远的、顾言的。四张脸,四双眼睛,都在看着他。

“省厅正式立案了。”阿晋说。

路明非站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过身,双手捂住了脸。老周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没有声音,但阿晋看到有水滴落在地板上。

刘志远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撑着扶手,动作很慢,膝盖发出一声脆响。站直之后,他看着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于发出了声音。

“方远,你听到了吗?省厅立案了。”

阿晋站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份文件。他的眼眶是热的,但没有落泪。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终点,立案只是起点,调查要几个月,甚至更久。方卫国可能被判刑,也可能不会;实验基地的真相可能会完全浮出水面,也可能不会;那些孩子的名字可能会被找到,也可能永远不会。

但立案了。这三个字意味着——三十年的沉默,终于被打破了。

顾言从阿晋手里拿过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看得很仔细。然后他把文件折好,放回信封,把信封递还给阿晋。

“这个,收好。”

阿晋接过信封,看着顾言。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照得很亮。不是泪水,是那种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到前方有光时眼睛里的光。

“顾言。”阿晋叫他。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阿晋看着他,看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着那道被台灯照亮的、苍白的、清瘦的、棱角分明的轮廓。“谢谢你没有放弃。”

顾言看着阿晋,嘴角有一个微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你也没有。”

窗外,天彻底黑了。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在那些故事里,有一个是他们的——关于三十年的黑暗,关于四个沉默的人,关于一份立案通知。

客厅里的灯光很亮,白板上的红线在灯光下像一张精密的网,把那些散落在不同年份、不同地点、不同人身上的碎片串联在一起,拼出了一幅完整的图画。这幅图画的名字,叫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