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瓶酒空了之后,徐曳靠在周知身上,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转。不是那种天旋地转的转,是那种很慢的、很柔和的、像坐在一艘很小的船上在水面上轻轻摇晃的转。路灯的光在他的眼睛里拉成一条一条的线,橘黄色的,很长,像很多条被风吹起来的、不会断的丝带。梧桐树的叶子在那些光线里变得很亮,每一片都在发光,像被人在叶脉里装了一盏很小很小的灯。
他不太记得自己是怎么从学校门口到周知家的了。好像走了一段路,又好像是被周知半扶半抱着走的。他的腿不太听使唤,像两根不属于他的、软绵绵的、只是在跟着周知的步伐机械地往前移动的木头。他想说“我自己能走”,但他的嘴巴动了一下,没有声音,舌头像被人换了一块更厚的、更重的、不太会动的东西,堵在嘴里,把他所有想说的话都压在了下面。
周知没有问他“你怎么了”“你喝了多少”“你为什么要喝酒”。他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扶着徐曳,一只手揽着他的腰,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走得比平时慢很多,每一步都很稳,像一个在走一条很滑的、很窄的、旁边就是悬崖的路的人,怕自己摔了,更怕自己手里扶着的那个东西摔了。
到了周知家,周知把他放在沙发上,蹲下来帮他脱了鞋。他的鞋带系得很紧,周知解了一会儿才解开。脱了鞋之后,周知又帮他把外套脱了,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很容易碎的东西。徐曳坐在沙发上,觉得自己的身体很重,重到像一块被水泡了很久的、吸饱了水的木头。他的头也很重,重到他的脖子撑不住它,它往下垂,垂到胸口,像一个在向自己低头的人。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向自己低头,还是在向别的什么低头。
周知去倒了一杯水,放在他手里。水是温的,杯子的温度透过陶瓷传到他的手心,那种暖意和他的体温打了一架,输了,被他的凉吞掉了。他握着杯子,没有喝,因为他觉得自己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很明显的抖,是很小的、很快的、像一根被拨动了的琴弦一样的抖。他怕自己一抬手,杯子会掉,水会洒,那些温热的水会溅在他的腿上、沙发上、周知家的地板上,变成一滩正在慢慢变凉的、没有人想收拾的东西。
“把水喝了。”周知蹲在他面前,手放在他的膝盖上,拇指在他的膝盖上画着圈。他的声音很轻,但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怕吓到他的轻,是那种稳的、确定的、像在说“你需要做这件事”的轻。徐曳听了,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从喉咙滑下去,经过食道,经过那个已经装了太多东西的胃,和那些粉色的、青色的液体混在了一起,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东西。他的胃动了一下,不是翻涌,是那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伸了个懒腰的、不太舒服但也不算难受的动。
周知看着他,眉头皱了一下。不是那种生气的皱,是那种“我在看,我看到了一些我不太喜欢的东西”的皱。
“你吃药了吗?”周知问。
徐曳想了想。他吃了。今天晚上的药,淡蓝色的,椭圆形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他在出门之前吃的,在那间没有开灯的房间里,在穿上鞋之前,他把那颗星星从药盒里挤出来,放在手心里,看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了。它卡了一下,在喉咙那里,硌了一下,然后滑下去了。它滑下去的时候,他听到自己的胃说了一声“谢谢”,或者“不用谢”,或者只是打了一个嗝。他不确定。他只知道他吃了,在喝那些粉色的、青色的、甜得像果汁一样的东西之前。他吃了,然后他喝了。
“吃了。”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小到像一个人在很小声地承认一件自己知道做错了的事。
周知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拇指不再画圈了,停在了徐曳的膝盖上,像一艘船在海上忽然停了,不是到了岸,是不知道该怎么走了。他看着徐曳,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路灯的光,有台灯的光,有他自己眼睛里发出来的光。所有的光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徐曳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不是琥珀,不是蜂蜜,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像暴风雨来临之前天空的颜色。他在那种颜色里看到了一种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担心,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不愿意去想、但现在不得不去想的东西。
“你不能喝酒,”周知说,“你吃了药。你不知道吗?吃药不能喝酒。”
徐曳知道吗?他不知道。没有人告诉他。医生说“按时吃药,不要断”,医生说“如果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来复诊”,医生没有说“不能喝酒”。也许他说了,在他没有听进去的那几句话里,在他走神的那几秒钟里,在那些他很累很累、只想快点结束、快点离开、快点回到那个可以躺着的地方的瞬间里。医生可能说了,他没有听到。他走在那些医嘱的后面,像一个跟不上的、掉了队的、落在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的人。
“我不知道。”他说。
周知看着他,沉默了几秒。他的手从徐曳的膝盖上拿起来,放在他的额头上,手背贴着额头,像是在量体温。他的手是凉的,不是那种正常的凉,是那种比平时凉了很多的、像是体温全部流走了、只剩下一个空壳的凉。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在发烧。”周知说。不是疑问,是陈述。他在说一个他已经确定了、不想确认但不得不确认的事实。
徐曳没有感觉到热。他只觉得冷,从里面往外冷,冷到像他的骨头在结冰,冰碴子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把他的血液、他的肉、他的皮肤一点一点地冻住了。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很小的、很快的、像一根被拨动了的琴弦一样的抖了,是那种很明显的、大动作的、像整个人在打寒颤的抖。他的牙齿在打架,上牙和下牙撞在一起,发出很细很细的、像很多只很小很小的虫子在地板上爬的声音。他不知道那是发烧,他以为是因为他喝了酒,酒精让他的血管扩张,他的体温在散失,他在变冷。他不知道这和那些淡蓝色的、椭圆形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一样的药片有什么关系。他不知道那些药片在他的胃里和那些粉色的、青色的液体相遇了之后,会变成一种他不知道该怎么命名的、正在他的身体里四处乱窜的、让他冷得发抖的东西。
周知站起来,去拿了一条毯子,把徐曳裹住了。毯子是厚的,深灰色的,很大,能把他整个人从肩膀到脚都包住。毯子从衣柜里拿出来的,有樟脑球的味道,混着周知家洗衣液的味道,变成一种徐曳不熟悉的、但让他觉得安全的、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送过来的一件礼物一样的东西。他被裹在那件礼物里,还是冷,但那种冷已经不是从骨头缝里往外冒了,它在和毯子的暖打架,在和他的体温打架,在和周知的手放在他肩膀上的那点温度打架。它在输,它在一点一点地退,像一个在说“我走了”但还在门口站了很久、不想走、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还是走了的客人。
周知去厨房给他倒了一杯热水,加了一点蜂蜜,蜂蜜在热水里慢慢地化开,在杯底旋成一个很好看的、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一样的形状。他把杯子放在徐曳手里,这次他没有说“把水喝了”,他握着徐曳的手,把杯子送到他的嘴边,一点一点地喂他。热水从他的嘴唇之间流进去,温热的,甜丝丝的,带着蜂蜜那种很淡很淡的花香。那股暖流从他的嘴巴走到喉咙,走到食道,走到胃里,和那些正在打架的药和酒精混在了一起。它不偏袒任何一方,它只是一个新来的,一个温和的、甜丝丝的、不知道自己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添乱的、只是刚好路过、刚好被需要、刚好在它们中间找到了一个位置坐下来的东西。
“你可能会更不舒服,”周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徐曳的肩膀,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到像刻在石头上的、不会被风雨侵蚀的、永远不会模糊的字,“吃药之后喝酒,有些人会有反应。恶心、头晕、心跳加快。你已经在反应了。徐曳,你在反应。”
他说“你在反应”的时候,语气不是责怪,是在描述一个正在发生的、他们已经没有办法阻止的、只能等它过去的事情。他在说“你正在经历一些不太好的东西,我在看着,我在这里,我陪你等它过去”。徐曳看着他,觉得自己应该道歉。应该说“对不起”,应该说“我不知道”,应该说“我不是故意的”。但他的嘴巴张了张,没有声音。不是因为舌头变厚了,不是因为声带坏了,是因为他知道这些都不够。“对不起”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纸屑,风一吹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我不知道”是真的,但“不知道”不能当借口,因为那些药片在他的身体里,那些粉色的、青色的液体也在他的身体里,它们相遇了,它们在打架,它们在把他的身体变成一个战场。他是那个战场,他不是那个将军,他是那些被踩在脚下的、被炸出坑的、被火烧焦的土地。他在疼,不是身体在疼,是那些他在那些药片和那些液体进来之前就已经有的、已经存在了很久的、被他用“还好”“没事”“别担心”盖住了的东西,在那些药片和那些液体的作用下,被掀开了盖子,被暴露在了空气中,被光照着,在疼。
周知没有说“没关系”。因为他知道不是没关系。他在徐曳面前坐下来,坐在茶几上,面对面,很近,近到徐曳能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缩在一条深灰色的毯子里,嘴唇没有颜色,脸是白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青色,像一块被人用炭笔画了几道的、擦了又画、画了又擦、已经变脏了的画布。他看着那个人,觉得那个人好陌生,不像自己。但在那个人眼睛里,他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倒影,很小,很模糊,但确实是存在的。他看到了一双眼睛,深色的,安静的,像关了灯的房间,没有光,但你知道房间里有人,因为你能听到他呼吸的声音。
周知伸出手,把徐曳脸上的眼泪擦掉了。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从他的颧骨划过,经过那半边被巴掌扇红的脸,经过那些还没有干透的泪痕,经过他的嘴角,停在了他的下巴上。他的手指在那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收回去,握住了徐曳的手。
“下次,不要一个人喝酒。”周知说。不是“不要喝酒”,是“不要一个人喝酒”。他在说你如果非要喝,你要找我,你要让我在,你要让我看着你,你要让我在你旁边,你要让我帮你数你喝了多少,你要让我在你开始抖的时候用毯子把你裹住,你要让我在你觉得冷的时候把你的手握在手心里。你在哪里,我要在哪里。你做什么,我要在旁边。你喝酒,我也要在。你不要一个人。你不要再一个人了。
徐曳看着他,眼泪又涌上来了。不是那种很大很凶的涌,是很小的、很安静的、像泉水从石缝里渗出来的那种涌。那些眼泪在他的眼眶里蓄着,不多,但很亮,像两颗很小很小的、被人放在那里的、还没有被点亮的星星。他没有擦,让它们在那里亮着。他看着周知,看着那双深色的、安静的、像关了灯的房间一样的眼睛。现在房间的灯亮了,不是那种很亮的、刺眼的、把人所有的表情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灯,是很暗的、暖黄色的、像一盏被人放在床头柜上的、照着一个人的睡脸、不让人做噩梦的灯。他在那盏灯里,在那张床上,在那个人的旁边,不会做噩梦了。
“嗯。”他说。一个字,很小,但够了。
他的胃又动了一下。不是那种伸懒腰的动,是那种翻涌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出来的、他在海边喝了很多水然后被浪打了一下之后的那种动。他皱了一下眉,身体往前倾了一下。
周知扶住了他。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一只手拿起茶几上那个空杯子,放在他面前,不是正着放,是侧着放,杯口对着他的嘴。动作很快,但不是那种慌张的快,是那种已经在脑子里预演过了、知道会发生什么、已经准备好了的快。
徐曳吐了。
吐出来的东西不多,粉色的,青色的,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难看的、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像被人把颜料都倒进了一个桶里然后搅了搅的东西。那里面没有食物,因为他今天没有吃什么东西,几口饭,几口菜,几口他妈炒的肉丝,那个肉丝的味道在他的记忆里已经很淡了,淡到想不起来了。吐出来的是那些粉色的、青色的液体,和那些淡蓝色的、椭圆形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一样的药片。那颗星星没有化,它还在,在那些难看的、说不清是什么颜色的液体里,还是一颗星,但是它碎了。它的边缘不再光滑了,它被那些酒精溶解了一部分,变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像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的、很难看的、不是任何星星应该有的样子。
他看着那颗碎了的星星,觉得它像一个已经死掉了的、被人抛弃了的、再也不会发光了的、只能被冲进马桶、被水带走、不知道会去哪里、不知道会被谁看到、也许永远不会被看到的东西。它的光灭了。在今天晚上,在这个他被一条厚毯子裹着、被一只手扶着、胃里的东西正在往外翻涌、眼前的世界还在慢慢地、柔和地转着的晚上,他的那颗星星灭了。他亲手灭的。
周知没有说“你看你做了什么事”。周知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抽了几张纸巾,把他嘴角的东西擦掉了。纸巾是白色的,软的,带着一股很淡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香味。他的手很稳,在擦的时候,没有皱一下眉,没有屏住呼吸,没有把头偏到一边去。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徐曳,看着他因为呕吐而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嘴角残留的那一点粉色的、已经分不清是酒还是什么的东西,看着他被毯子裹着的、还在微微发抖的身体。
“好了,”周知把纸巾叠了两折,放在茶几上,把徐曳扶起来,让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毯子重新裹好,把水杯重新放到他手里,“没事了。”
没事了。他吐了。那些粉色的、青色的、淡蓝色的东西从他的身体里出去了。它们在马桶里,在周知按下冲水键的时候,在水形成漩涡、把所有东西都卷进去、带走、冲到一个他看不到的、不知道在哪里的、也许永远都不会再出现的地方去了。他的胃空了,不是那种舒服的空,是那种被掏空了的、像一个被洗了很多遍的、还在滴水的、里面什么都没有的碗一样的空。那种空不会持续太久,因为明天他还要吃药,明天他还要喝粥,明天他的胃又会被填满,被那些软的、糯的、不用嚼就能咽下去的东西填满。但今晚,它是空的。空荡荡的,像一个没有人住的、家具都被搬走了的、墙壁很白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板照得很亮的房间。房间很干净,什么都没有,但阳光在里面,光在里面,那些橘黄色的、暖洋洋的、像蜂蜜一样的光,在他的胃里,在他那个被掏空了的、什么都没有的、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温度的地方。
他靠在沙发上,毯子裹到下巴,手里握着那杯加了蜂蜜的、已经不太热了的、只剩一点点温的水。周知坐在他旁边,没有靠太近,也没有太远。刚好是那种他可以随时靠过去的距离,那种他偏一下头就能碰到肩膀的距离,那种他伸出手就能握住另一只手的距离。他偏过头,看着周知的侧脸。周知没有看他,看着茶几上那叠用过的纸巾,看着那两个空了的酒瓶,一粉一青,并排放在茶几的边缘,像两个做错了事、被罚站、不敢动、在等老师来说“你们可以回去了”的小孩。他看着它们,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没有说话。
徐曳伸出手,握住了周知放在膝盖上的手。周知的手还是凉的,比之前暖了一点,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小会儿但还没有完全晒透的、表面有一点温度、里面还是凉的石头。他把那只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两只手叠在一起,他的在上面,周知的在下面。他比周知小,手指比他短,骨节没有他那么分明,他的手放在周知的手上,像一个小孩站在一个大人旁边,矮了一截,小了一圈。但那个大人没有嫌弃他矮,没有嫌弃他小,那个大人把手翻过来,把他的手握住了,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他的掌心。两个人在那张沙发上,在那条深灰色的毯子下面,在那些粉色的、青色的、淡蓝色的东西已经被冲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永远不会再回来的地方,十指相扣。
徐曳靠在了周知的肩膀上。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一点,周知伸手帮他拉上去了。他的手指在拉毯子的时候碰到了徐曳的脖子,凉凉的,像一片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没有完全解冻的叶子。那片叶子在他的脖子上停了一秒,然后被风吹走了,但那个凉意还在,在他的皮肤上,在他的血管里,在他那些还在慢慢变暖的、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温度的、今天晚上被折腾了很久的、已经很累了的、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闭上眼睛的地方。
“你会没事的。”周知说。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几乎没有声音。但水面起了涟漪,一圈一圈的,很慢,很温柔。
徐曳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听着耳朵里的嗡嗡声。它还在,但它今天不吵了。它今天很安静,像一个陪了他很久的、知道他今天很累的、不想再跟他吵架的、只是安静地待在他耳朵里的、陪着他一起听周知心跳的东西。咚,咚,咚,很慢,很稳,像一个很准的节拍器。他的心跳也跟着那个节奏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快变慢,从乱变稳,最后和周知的心跳合在了一起,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那片海很安静,没有浪,没有风,没有那些金色的碎片和白色的泡沫,只有很深很深的、蓝到发黑的、看不到底的水。他在那片水里,不是沉下去,是浮着,水托着他,把他托在水面上,不让他沉。他不知道托着他的那片水是什么,也许是周知的心跳,也许是那条毯子,也许是那杯加了蜂蜜的、已经不热了的水,也许是那些已经被冲走了的、不知道去了哪里的、粉色的、青色的、淡蓝色的东西。它们在走之前,在他的胃里,在他那些正在慢慢变暖的、正在一点一点地恢复温度的地方,留下了一点东西。他摸不到它,看不到它,不知道它是什么,但他知道它在。它不在他的胃里了,它在别的地方,在他的心里,在他的那些裂缝里,在那些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的、干涸了很久的、今天被什么东西浇了一下、还没有完全合上、但已经不疼了的裂缝里。
它在。他不会忘记的。
周知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很慢,像一个永远转不完的、温柔的迷宫。他在那个迷宫里,在那些一圈一圈的、永远不会停的圆圈里,在他的心跳和周知的心跳混在一起的、分不清哪个是谁的、咚,咚,咚的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这个漫长的、混乱的、疼痛的夜晚,终于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