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徐曳醒来的时候,耳朵里多了一个声音。
不是外面传进来的,是里面的,像有人在很深的、很黑的地方放了一台很小的、永远不会关掉的机器,嗡嗡地响着,持续的,稳定的,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罐子里的蜜蜂。他坐起来,甩了甩头,那个声音没有消失,它还在那里,嗡嗡嗡嗡的,像在说“我在这里,你不用找我,我一直在”。
他下了床,走到卫生间,对着镜子刷牙。牙膏沫吐出来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些红色的丝线,比昨天多了一些,混在白色的泡沫里,像一幅被红色墨水不小心滴到了的、还没有干透的画。他漱了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是白的,嘴唇没有颜色,眼睛下面的青色像两块干枯的青苔贴在脸上。他把手放在胃上,胃是凉的,凉得像一块没有生命的、放在冰箱里太久的、已经忘了是什么时候放进去的肉。他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两个人都不认识对方。
周知发来消息:“起了吗?”徐曳回了“起了”。周知说“我一会儿到”,徐曳看着这五个字,想回“你不用来了”,但手指没有动。他不想让周知来,不是因为不想见他,是因为他不想让周知看到自己这个样子——苍白的、没有力气的、耳朵里住着一只永远不会停的蜜蜂的、吐出来的牙膏沫里带着血丝的、像一株快要枯死的植物一样的人。但他没有说“你不用来了”,因为他知道周知不会听。
门铃响的时候,徐曳正坐在沙发上,腿上盖着那条薄毯。他站起来去开门,走了几步,耳朵里的嗡嗡声忽然变大了,大到他觉得自己的头要炸开了,大到他的脚步踉跄了一下,大到他的手扶着墙壁,在墙上停了几秒。他等着那个声音变小,它没有变小,它还在那里,嗡嗡嗡嗡的,像一个在嘲笑他的、不会停的、很吵很吵的东西。
他开了门。周知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他看到徐曳的时候,表情变了一下,不是那种很明显的变化,是那种从里面开始塌的变化,像一栋楼的承重墙被抽掉了,外面看起来还好好的,但里面已经全碎了。
“你脸色更差了。”周知说,换了鞋,扶着徐曳的肩膀,把他往屋里带。他的手放在徐曳的肩膀上,力气不大,但很稳,像一个在扶着一个随时会倒的、很脆弱的东西的人。徐曳被他扶着走回沙发,坐下来,把那袋东西接过去放在茶几上。
“给你带了粥,还有包子。”周知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的脸,目光在他的眼睛下面停了一下,又在他的嘴唇上停了一下,然后回到了他的眼睛里。“你昨天晚上没睡好?”
“睡了。”
“睡了多久?”
“很久。”
他说的是真的,他睡了很久,从昨天晚上躺下到今天早上醒来,中间没有醒过。但他醒来的时候比睡之前更累,像是在梦里跑了一场很长很长的马拉松,跑了整整一夜,跑到腿断了,跑到肺炸了,跑到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然后醒了,发现哪里都没去,还在这张床上,还在这间屋子里,还在这个身体里。
周知把粥打开,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他嘴边。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软软的,糯糯的,不用嚼就能咽下去。徐曳张嘴吃了,粥从喉咙滑下去,像一股温热的、很慢的、不太情愿的河流。他的胃接住了它,没有翻涌,但也没有欢迎,就像一个不速之客来了,你开了门,让他进来了,但你没有请他坐,没有给他倒水,你只是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来,然后不知道该做什么。
他吃了小半碗,摇了摇头,周知没有再喂,把粥放在茶几上,盖子盖好。然后他看着徐曳,眉头皱了一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去医院。”周知说。
“不用。”
“你在吐血。”
“那不是血,就是牙龈出血。”
“你脸色白得像纸,你耳朵听不见,你吃了不到半碗粥就说饱了,你昨天走两步路就喘,你还要我说更多吗?”
周知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重,重到像石头一个一个地砸在徐曳的胸口上。他看着周知,周知的眼睛里有那种光,不是亮亮的、烫烫的、像一小团火的光,是一种更暗的、更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但还在努力亮着的光。他看着那道光,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不疼,但很紧,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握着他的心脏,握得不是很紧,但它不松手。
“好。”徐曳说。
他们去了医院。不是周知爸爸住过的那家,是离家比较近的一家,坐公交车要二十分钟。车上人不多,他们坐在最后一排,徐曳靠窗,周知坐在他旁边。徐曳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那些店铺、行道树、红绿灯,全都慢慢地、无声地向后滑去。他的耳朵里的嗡嗡声在公交车启动的时候变得更响了,和他的心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乱的、很吵的、像有人在他的耳朵里面打鼓一样的声音。他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感觉到周知的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掌心贴着他的掌心。那种温度从他的手传过来,像一条很细很细的、不会断的线,把他和这个世界连在一起。如果没有这条线,他觉得自己会飘走,会飘到那个嗡嗡声的源头去,会飘到那个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人的、只有一台永远不会关掉的机器的地方。
到了医院,周知挂了号。内科,普通门诊,不用排队,因为今天人不多。他们坐在诊室门口的塑料椅子上等,椅子是蓝色的,硬邦邦的,坐上去很不舒服。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很浓,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捂着你的鼻子和嘴。徐曳靠着周知的肩膀,闭着眼睛,耳朵里的嗡嗡声盖住了走廊里所有的声音——护士叫号的声音、病人咳嗽的声音、脚步声、说话声,所有的声音都被那个嗡嗡声盖住了,像一床很厚很厚的、不透气的、闷得人喘不过气的被子盖在他的头上。
轮到他的时候,周知扶着他走进诊室。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白大褂,戴着眼镜,头发扎在脑后,看起来很干练。她看了看徐曳的脸色,又看了看他眼睛下面的青色,眉头动了一下,然后让他坐下。
“哪里不舒服?”她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徐曳想了想,哪里不舒服?他的耳朵不舒服,他的胃不舒服,他的腿没有力气,他的心跳有时候很快,有时候很慢,他的脸色很白,他刷牙的时候会吐出血丝,他吃了东西胃会翻涌,他睡了很久还是很累。有太多地方不舒服了,多到他说不完,多到他不确定自己该从哪里开始说。
“耳朵里一直有声音,”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小,“嗡嗡嗡的,不停。胃也不舒服,吃了东西会恶心,有时候会吐。刷牙的时候牙龈会出血。很累,睡不够。”他停了一下,想了想还有没有漏掉的。有很多,但他不想说了,因为他看到医生的表情变了,不是变严重了,是变得更认真了,像是从一个简单的问诊变成了一个需要认真对待的事情。
医生问了他一些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之前有没有过类似的情况,最近有没有生病,有没有吃什么药,家里有没有人有类似的症状。徐曳一个一个地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说从海边回来之后开始不舒服的,之前没有过,最近没有生病,没有吃药,家里没有人有类似的症状。他说这些的时候,周知站在他旁边,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拇指在他的肩头慢慢地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很慢,像一个在说“我在”的、不会停的、温柔的迷宫。
医生开了单子,让去做几项检查。血常规、心电图、耳鼻喉科会诊。徐曳看着那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他看不懂的字,医生的字迹潦草得像一条一条在纸上爬的、没有骨头的虫子。他不知道那些虫子会告诉他什么,也许是“你没事”,也许是“你病了”,也许是“你身体里有一个你不知道的东西,它在坏,它坏得很慢,你感觉不到,但它一直在坏,等你感觉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不想知道,但他必须知道。
抽血的时候,护士扎了两针才找到血管。第一针扎进去,没有血出来,护士把针拔出来,换了一个地方,又扎了一针,这次出来了,暗红色的血从针管里流进试管里,一股一股的,像一条很细很细的、不愿意出来的、被人硬拽出来的红色的蛇。徐曳看着那些血,觉得那不是他的血,因为他的血应该是更红的、更热的、更有活力的,这些血是暗的、是冷的、是像快要凝固了的水泥一样的东西。他把头偏过去,靠在周知的身上,周知的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手指穿过他的头发,指腹触到了他的头皮,温热的,微微出汗。
心电图做完了,医生说“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心率偏快,可能是紧张”。耳鼻喉科的大夫用一个带着光的仪器伸进他的耳朵里看了看,说“外耳道没问题,可能是神经性耳鸣,要结合其他检查结果一起看”。徐曳听不懂这些词,神经性耳鸣、心率偏快、血常规,这些词像一堵墙,挡在他和他的身体之间,他看不到他的身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通过这些墙上的裂缝,一点点地、不太确定地、猜测着他的身体在说什么。
他们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结果。走廊很长,很安静,只有头顶那盏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和他耳朵里的嗡嗡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双重的、像在互相较劲的、谁也不肯停的嗡鸣。徐曳靠着周知的肩膀,闭着眼睛,感觉自己在一艘很小的船上,在很大很大的海上漂着,没有桨,没有帆,没有方向,海是灰色的,天是灰色的,所有的东西都是灰色的,只有周知的手是暖的,只有他的掌心是热的,只有他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画着的那些圆圈是看得见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着了,也许只是闭上了眼睛,在很深很深的、没有梦的、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待了一会儿。周知叫他的时候,他睁开眼睛,看到周知手里拿着几张纸,上面有数字、有箭头、有一些他看不懂的、像是外星文一样的东西。周知的表情没有变,但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些。
“医生怎么说?”徐曳问。
“血小板偏低,白细胞正常,其他指标也正常。医生说不是器质性的问题,可能是压力太大了,身体在报警。”周知看着他,眼睛里有那种光,不是很亮,但很稳,像一个在说“没事的”但自己也在害怕的人。“她说让你好好休息,别熬夜,好好吃饭,开了几种药,按时吃,过两周再来复查。”
压力太大了。身体在报警。徐曳听到这几个词的时候,觉得它们很轻,轻到像一片纸屑,风一吹就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他的身体在报警,报的是什么警?是他的压力太大了,是他的身体受不了了,是他一直在撑着、在忍着、在用“没事”“还好”“别担心”把这些东西压下去,压到身体里,压到胃里,压到耳朵里,压到那些他看不到、摸不到、不知道怎么处理的地方。它们在那里堆着、积着、发酵着,变成了一个不会停的嗡嗡声,变成了一个吃不下东西的胃,变成了一个总是在说“我好累”的心。
他没有说话。他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周知的肩膀,手里握着那些写着数字和箭头的纸,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拆开了的、零件散了一地的、不知道该怎么装回去的东西。那些零件散在地上,螺丝、齿轮、弹簧,很小很小的、看起来很不起眼的、但少了一个整个机器就不会转的东西。他找不到它们,他不知道它们掉在了哪里,也许是那个雨天,也许是那个食堂,也许是那个公交车的最后一排,也许是那片海的沙滩上。它们掉在了太多的地方,多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去找,多到他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找。
周知把他送回了家。帮他倒了水,把药从盒子里挤出来,放在他手心里。药片是白色的,圆圆的,很小,像一颗一颗很小的、没有味道的、不会融化的糖。他看着它们,看了几秒,然后放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了。药片卡在喉咙里,像卡了一块很小的、硌人的石头,它慢慢地滑下去,滑到了他的胃里,和他的胃里那些还没有被消化完的粥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新的、更复杂的东西。他不知道那些东西会去哪里,会被身体吸收,会变成他的一部分,还是会待在胃里,和那些已经待了很久的、不愿意走的东西一起,等着下一个药片到来。
周知把药盒放在茶几上,把粥和包子放进了冰箱,把杯子洗了,倒扣在沥水架上。他在厨房里洗了手,走出来,在徐曳旁边坐下来,把他的头拉过来,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徐曳闭上眼睛,耳朵里的嗡嗡声还在,没有变小,也没有变大,它就在那里,和他的心跳一起,和他的呼吸一起,和他的那些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堆在身体里的、快要把他压垮的东西一起。但它今天不那么吵了,也许是因为他吃了药,也许是因为他去了医院,也许是因为有一个人坐在他旁边,手放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地、慢慢地、像在抚摸一个很脆弱的、很珍贵的、很容易碎的东西一样,抚摸着他的头发。
“我在这里。”周知说。
徐曳没有说话。他闭着眼睛,听着耳朵里的嗡嗡声,听着周知的心跳,听着冰箱在厨房里嗡嗡地响,听着窗外远处传来的、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声。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这个世界在轻轻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那首曲子没有名字,没有调子,但它很好听。它是最好的那种歌——你不需要学会,不需要记住,因为它一直在你耳边,从你出生到你死去,从来不会停。只是有时候你听不到,因为周围太吵了。有时候你听不到,因为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那首歌听起来太安静了,安静到你以为是沉默。
但现在不是一个人了。现在有一个人坐在他旁边,手放在他的头发上,心跳在他的耳边,和他说“我在这里”。这句话和他的心跳一样稳,和他的呼吸一样慢,和他耳朵里的嗡嗡声一样不会停。它在那里,在所有那些嘈杂的、混乱的、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东西中间,像一盏很小的、很暗的、但不会被任何东西吹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