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夏天来得悄无声息。等徐曳注意到的时候,教室里的吊扇已经开到了最大档,风页呼呼地转着,把桌上轻一点的纸吹得到处跑。窗外的蝉叫得撕心裂肺,一声接一声,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坏掉了的闹钟。他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了小臂,小臂上有昨天被蚊子咬的包,红红的,鼓鼓的,他挠了几下,更痒了。
期末考之前的那段日子,学校开始变得不太一样。走廊上的笑声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嗡嗡的、像蜂群一样的背书声。有人把课本举到脸前,嘴巴一张一合,眼睛是闭着的,已经背到了不用看字的地步。有人在课桌上用铅笔写了倒计时,每天擦掉改一次,数字越来越小,小到让人心慌。徐曳不太心慌,他不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也不太想知道。他每天该写写该睡睡,像一台运转得不太好的机器,虽然没有坏,但也没有特别好。他只是每天中午和周知一起吃饭,放学后有时候去他家,有时候不去,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了,像水从指缝里漏掉,你抓不住,也留不下。
周知比他忙。一班的进度比七班快,老师已经开始在讲高三的内容了,卷子发得比传单还勤,每一张都要做,做不完的带回家,第二天接着讲。周知有时候会在中午吃饭的时候把卷子带到食堂来,一边吃一边看,筷子夹菜的时候眼睛还盯着题目,徐曳说他“你这样会消化不良”,他说“不会,我的胃很好”。后来有一次他真的消化不良了,捂着胃趴在桌上,徐曳把他的手拿开,把自己的手放上去,隔着校服帮他揉。周知的胃是凉的,凉得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还没有解冻的肉。徐曳揉了很久,揉到手都酸了,周知才说“好一点了”,然后直起身,拿起筷子继续吃,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以后别一边吃饭一边看卷子了。”徐曳说。
“嗯。”
“你每次都嗯,每次都不改。”
周知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种“你又来了”的笑,带着一点无奈,一点好笑,和很多很多的、快要装不下的、溢出来的温柔。“你帮我揉胃的时候,是我一天最舒服的时候。”
徐曳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饭。他的耳朵是红的,红得很彻底,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一张被火烧过的纸的边缘。周知没有说“谢谢你帮我揉”,也没有说“你揉得我好舒服”,他说的是“你帮我揉胃的时候,是我一天最舒服的时候”。这句话里没有“谢”字,但比任何“谢谢”都重。因为它不是一个回应,它是一种陈述,是在说一件他观察了很久、确认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来的一件事。
期末考试前的那一周,学校放了几天温书假。不强制到校,想来的可以来教室自习,不想来的在家自己复习。徐曳不想去学校,因为教室里的吊扇太吵了,吵得他看不进去书。他也不想待在家里,因为冰箱的嗡嗡声和吊扇的声音差不多吵,而且家里没有周知。他最后去了周知家。
周知家比平时安静了很多。他爸在房间里午睡,他妈去上班了,整个客厅只有他们两个人。周知坐在书桌前写卷子,徐曳坐在他床上,背靠着墙,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语法书,看了半天,一页都没有翻过去。他在看周知。周知写卷子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很快,像一台高速运转的、不会出错的机器。他的头发又长了一些,刘海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眼睛,他不去拨,就那么让头发挡着,好像挡不挡都一样,他看得到。徐曳看着他的侧脸,看他颧骨下面那道弧线,看他鼻梁上那颗很小很小的痣,看他耳垂上那个不明显的小缺口——他以前没有注意到那个缺口,今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周知的耳朵上,把那个小缺口照得很清楚,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的、很小的、不会愈合的印记。
“你看了我十分钟了。”周知忽然说,没有抬头,笔还在动。
徐曳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感觉到的。”周知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笑。“你看我的时候,我这边会发热。”
徐曳把目光移回书上,英语语法书还是那一页,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耳朵又红了,这一次连脖子都红了,红得像一只煮熟的虾。周知笑了一声,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写卷子。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秋天的风吹过落叶,很轻,很远,很安静。徐曳坐在床上,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本永远翻不过去的语法书,看着周知写卷子的样子,觉得这个下午好长,长到像一辈子。
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周知的妈妈做了红烧排骨,排骨炖得很烂,骨头和肉轻轻一碰就分开了,像两个终于可以不用再绑在一起的人。周知把最大的一块排骨夹到了徐曳碗里,没有说“我不喜欢吃甜的”,什么都没有说,就是夹过来了。徐曳吃了那块排骨,很好吃,肉很软,汁很浓,甜咸适中,咽下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胃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不是排骨的热,是别的什么。
吃完饭,他们坐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电视。没有什么好看的节目,换了好几个台,不是新闻就是购物,还有一个台在放一部很老的电视剧,里面的人穿着徐曳还没出生时流行的衣服,说着他听不太懂的方言。周知把遥控器放在茶几上,靠在了徐曳的肩膀上。他的头发蹭着徐曳的脖子,痒痒的,带着洗发水的味道,和以前一样,淡淡的,干净的,像夏天的风。他的呼吸很慢,很均匀,像一个正在慢慢放松下来的人。徐曳把手放在他的头发上,轻轻地揉了揉,周知在他肩膀上发出一声很轻的、满足的叹息,像一只被挠了肚皮的猫。
“徐曳。”
“嗯。”
“考完试,我们去看海吧。”
徐曳的手停了一下。“看海?”
“嗯。我查过了,坐火车要四个小时,可以在那边住一晚,第二天回来。”周知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不太确定的、可能会被拒绝的、但他很希望对方答应的请求。“我没看过海。”
徐曳也没有看过。他从小在这个内陆城市长大,见过的最大的水域是城郊那个水库,灰绿色的水,边上有很多钓鱼的人,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尊被固定在岸上的雕塑。他不知道海是什么样子的,书上说海是蓝色的,很大,大到看不到边,但他没有亲眼见过。他想像不出那种“大到看不到边”是什么感觉,就像他想像不出没有周知的日子是什么感觉一样。
“好。”徐曳说。
周知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有电视的光,有窗外路灯的光,有他自己眼睛里发出来的光。所有的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徐曳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像海的颜色——虽然他没见过海,但他觉得海就是这种颜色的,深深的,蓝蓝的,看不到底,看不到边,你知道它很大,但你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你知道它很深,但你不知道它到底有多深。他看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好像已经看到海了。
期末考试的那几天,天很热。考场里没有空调,只有吊扇,风页转得很慢,像是在偷懒。徐曳坐在靠窗的位置,把窗户开到最大,风吹进来,是热的,像有人拿着一个巨大的吹风机对着他吹。他答题的时候手心一直在出汗,卷子的边缘被汗水洇湿了,变得软软的,皱皱的,像一张被揉过了又铺平的纸。他写得很慢,每一道题都要读两遍才下笔,不是因为他不会,是因为他怕自己会粗心。周知说过,粗心是最亏的,会的题做错了,比不会更难受。他不想让自己难受,更不想让周知觉得他粗心。
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徐曳走出考场的时候,太阳还没有落山。阳光是金黄色的,照在教学楼的墙上,把整栋楼染成一种温暖的、发光的颜色。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有人三三两两地往校门口走,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像一条很大很吵的河流。他站在教学楼的台阶上,在人群里找周知。他找了很久,找了好几分钟,找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地方——操场、食堂、教学楼门口、那棵梧桐树下。都没有。他拿出手机,给周知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过了几分钟,周知回了:“在教室,收拾东西。你来吗?”徐曳把手机塞进口袋,往教学楼走去。
一班教室里很乱,桌椅被拉得歪歪扭扭的,地上有很多纸屑和空笔芯。有人在收拾书本,有人在撕卷子,有人把不要的草稿纸揉成团往垃圾桶里扔,扔进了就喊一声“好球”,没扔进就骂一声“操”。周知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把桌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往书包里放,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他看到徐曳走进来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然后继续收拾。他的桌上有一摞卷子,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齐,像一本没有装订的书。他把那摞卷子拿起来,在桌上墩了墩,对齐了边角,然后放进了书包里。
“你东西好多。”徐曳说。
“嗯,一学期的。”
徐曳在他旁边坐下来,帮他一起收拾。他把那些散落在桌上的笔捡起来,一支一支地插进笔袋里,笔袋的拉链坏了,拉不上,他把笔袋卷了两卷,用橡皮筋箍住了。他看到桌子的角落里有一张纸,折了两折,边角已经磨毛了,像是被反复拿出来看过很多次。他打开那张纸,看到上面是周知的笔迹,写的是一个公式,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别紧张,你都会的。”没有抬头,没有落款,不知道是写给谁的。但徐曳知道是写给谁的。因为那个“你”字,和他在信里写的那个“你”字一样大,大到这张纸装不下,大到这个教室装不下,大到整个世界都装不下。
他把那张纸折好,放回桌上。周知看到了,没有说话,把它拿起来夹进了书里。那本书是语文课本,夹在《逍遥游》那一页,庄子说“北冥有鱼,其名为鲲。鲲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徐曳觉得那条鲲好大,大到看不到边,和周知的眼睛一样,和他说要去看的海一样。
他们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影,橘红色的,像一条一条被铺在地上的、不会熄灭的火。周知走在他左边,书包背在肩上,校服拉链没有拉,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T恤,领口有点大,露出一截锁骨。他的头发在夕阳的光里变成了棕色,软软的,蓬蓬的,像一团被风吹乱的、不会听话的云。
“明天去看海吗?”周知问。
“你不是说考完试去吗?”
“明天就是考完试。”
徐曳想了想,明天,明天没有什么事要做,没有课,没有考试,没有必须要见的人。明天是空白的,是一张没有被写过的纸,是一段还没有被使用的时间。他可以把这张纸、这段时间,用来和周知一起坐四个小时的火车,去看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
“好。”徐曳说。
周知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很小的、像风吹过湖面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嘴角到眼睛都在笑的笑。那个笑容在夕阳的光里亮了好几秒,像一个被点亮的灯笼,挂在走廊的尽头,照亮了整条走廊,照亮了那些空荡荡的教室,照亮了那些被遗弃在角落里的、没有人要的、落满了灰的旧桌椅。
他们一起走出校门,走在巷子里。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了橘红色,墙壁是橘红的,地面是橘红的,连风都好像变成了橘红的,吹在脸上,暖暖的,软软的,像一块被太阳晒透了的绸缎。徐曳走在周知旁边,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正在拥抱的人。他看着那个影子,想起很久以前在食堂里,他看到过类似的影子。那时候他和周知还不是很熟,他们只是每天中午一起吃饭,吃完饭一起走回教学楼。他走在周知旁边,看着两个人的影子被阳光拉长,交叠在一起,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酸酸涨涨的感觉。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什么,现在他知道了。那是喜欢。是很喜欢。是喜欢到不敢看对方的眼睛、只能看影子的那种喜欢。现在他敢看了。他偏过头,看着周知,周知也偏过头看着他。他们的目光在橘红色的夕阳里撞上了,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海,没有声音,没有浪花,就是汇入了,然后就分不开了。
“你说明天能看到海吗?”周知问。
“天气预报说晴天。”
“晴天就能看到蓝色的海?”
“应该是吧。”徐曳说,“我也没见过。”
周知看着他,眼睛里有那种光,亮亮的,烫烫的,像一小团火。那团火在橘红色的夕阳里烧着,映出徐曳的脸,映出他身后那些被染成橘红色的墙壁和地面,映出整条长长的、安静的、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巷子。他看着那团火,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不是水,是一种更稠的、更重的东西,从心脏流出来,经过手腕,经过手掌,流到每一根手指的指尖。
他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周知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周知的手是暖的,比平时暖了很多,像是血液终于流到了该流的地方,把那些凉了很久的角落都暖过来了。他们就这样牵着,走在巷子里,走在夕阳里,走在那些被染成橘红色的、软软的、暖暖的风里。他们的影子在身后,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个正在拥抱的人。
徐曳想,明天他就要去看海了。和他一起。坐四个小时的火车,去看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他不知道海是什么样子的,但他知道它会很好看。因为它是和周知一起去看的。任何东西,只要和周知一起去看,就会变得很好看。因为他的眼睛会先看到,然后通过他的眼睛,传到徐曳的眼睛里。他看到的不是海,是周知眼里的海。那一定是全世界最好看的海。
他们走到徐曳家楼下的时候,停下来。夕阳已经快要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道窄窄的橘红色,像一个正在合上的、很慢很慢的门。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上面照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脸照得很柔和,像两幅被水洗过的、还没有干透的画。
“明天几点?”徐曳问。
“七点的火车,我们六点在校门口碰头。”
“那么早?”
“早一点好,可以在海边多待一会儿。”
徐曳点了一下头。六点,天还没亮,他要五点就起来。他不是一个会早起的人,他的闹钟从来只会在六点二十响,响三遍他才起来。但明天不一样,明天他要去看海,和他一起。他会在闹钟响之前就醒,不是因为闹钟,是因为他在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不是从昨天开始等的,是从很久以前,从周知说“以后考同一个大学”的时候,从周知说“明天见”的时候,从周知把伞塞进他手里的那个雨天。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等了,等一个像明天一样的、可以和他一起去看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的日子。
“那明天见。”周知说。
“明天见。”
周知看着他,没有走。他站在路灯下面,手插在口袋里,书包背在肩上,头发被晚风吹得有点乱,几缕刘海垂在额前,挡住了半边额头。他的眼睛里有路灯的光,有夕阳最后一点残留的光,有他自己眼睛里发出来的光。所有光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徐曳从来没有见过的颜色,像海的颜色。虽然他没看过海,但他觉得海就是这种颜色的,深深的,蓝蓝的,看不到底,看不到边,你知道它很大,但你不知道它到底有多大,你知道它很深,但你不知道它到底有多深。
他伸出手,在徐曳的头发上揉了一下,动作很轻,很快,像一阵风。他的手指穿过徐曳的头发,指腹触到了头皮,温热的,微微出汗。他的手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收回去,插回了口袋里。
“明天见。”他又说了一遍,然后转身走了。
徐曳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巷子里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路灯的光吞没了,看不见了。但他知道他没有消失,他就在这条巷子的某个地方,在某盏路灯下面,背着书包,走在回家的路上。他的书包里有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卷子,有一个拉链坏了的笔袋,有一本夹着那张纸的语文课本。那张纸上写着一个公式和一行字:“别紧张,你都会的。”那张纸被他看了很多遍,边角已经磨毛了,折痕已经很深了,但那些字还在,黑色的墨水,没有褪色,没有模糊,和写下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徐曳转身上楼。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声控开关不灵敏,他跺了两下脚才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白色的墙壁上,把墙壁上那些小广告照得一清二楚。他走到六楼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没有动静。他开门,进去,关门。屋里没有开灯,窗帘拉着,最后一缕夕阳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橘红色的线,像一条很小很小的、快要干涸的河流。他换了鞋,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天边的橘红色已经快要消失了,只剩下一道很细很细的、像伤口一样的线,横在天和地的交界处。上面是深蓝色的夜空,下面是黑色的城市,中间夹着那道细细的、正在慢慢愈合的橘红色。他看着那道线,觉得它像一道正在合上的伤口,愈合了就不会再疼了,但疤痕还在,永远都在,提醒你这里曾经裂开过。
他的那些裂缝,也在慢慢愈合。不是因为时间,是因为有一个人,把他的手指嵌进了那些裂缝里,把它们撑开了,不让它们合上,然后把光灌进去,把那些暗了很久的、冷了很久的、干涸了很久的角落,一点一点地照亮了,暖过来了。
徐曳站在窗前,看着那道快要消失的橘红色,想,明天,明天他要去看海了。和他一起。坐四个小时的火车,去看一个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他不知道海是什么样子的,但他知道它会很好看。因为它是和周知一起去看的。
他在那扇窗前站了很久,久到那道橘红色的线彻底消失了,久到天上出现了几颗星星,稀稀拉拉的,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他把窗帘拉上,走回房间,坐在床上。他把手机拿出来,给周知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六点,校门口。”
过了几秒,周知回了:“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又过了几秒,又发了一条:“别迟到。”
徐曳看着“别迟到”两个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打字:“你也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床单是凉的,带着洗衣液残留的、寡淡的香味。他侧过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块蝴蝶形状的水渍还在,翅膀缺了一半。他看着它,觉得它像一只在飞的蝴蝶,缺了一半翅膀,飞不高,飞不远,但它还在飞。它没有停。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冰箱嗡嗡的声音,听到窗外远处传来的、不知道谁家的电视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所有的声音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嗡鸣,像这个世界在轻轻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曲子。那首曲子没有名字,没有调子,但它很好听。它是最好的那种歌——你不需要学会,不需要记住,因为它一直在你耳边,从你出生到你死去,从来不会停。只是有时候你听不到,因为周围太吵了。有时候你听不到,因为只有你一个人的时候,那首歌听起来太安静了,安静到你以为是沉默。
但现在不是一个人了。现在有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也在听同一首歌。他们听的是同一首,在不同的房间里,在不同的黑暗中,在不同的心跳节奏里,听着同一首没有名字的、永远不会停的歌。那首歌在说:你在这里。他在这里。你们在一起。
徐曳翻了个身,把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没有新消息。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回去,面朝墙壁。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个皱巴巴的纸团。纸团已经很小了,小到像一粒石头,但它还在那里,和他的心跳一起,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他不需要握着它了,因为它已经在他心里了。所有那些他舍不得扔的东西,都已经在他心里了,不需要用手去握,不需要用口袋去装,它们在他的血液里,在他的骨头里,在他每一次呼吸的时候,从肺里升上来,经过喉咙,经过嘴巴,变成一种无声的、只有他自己听得到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说:明天见。
他在那个声音里,慢慢地,慢慢地沉进了睡眠里。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很大的水面前,水是蓝色的,很大,大到看不到边。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他的头发被吹乱了,他伸手拨了一下,看到周知站在他旁边。周知也看着那片水,嘴角有一个很小很小的笑。他偏过头看着徐曳,说了一句什么,风太大了,徐曳没有听清,但他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因为那句话他听过很多遍了,在雨里,在食堂里,在公交车上,在每一个他们在一起的地方。
他说的是:“你在真好。”
徐曳在梦里笑了。那片海好大,好蓝,好深,看不到边,看不到底。但他不害怕,因为他不是一个人站在这里。有一个人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这片看不到边的、深不见底的、巨大的、蓝色的东西。他们的手是握在一起的,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风从海上吹过来,把他们的头发吹乱了,把他们的衣角吹得往后飘,把他们两个人的气息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觉得这片海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想起来了,在周知的眼睛里。他见过这片海,在很多个下午,在很多个瞬间,在周知看着他的时候。那片海一直都在,在他的眼睛里,在他的手心里,在他每一次说“明天见”的语气里。他一直在那片海里游着,没有岸,没有边,也不需要岸,不需要边。因为他不是在游泳,他是在被水托着,浮在水面上,看着天上的云,慢慢地,慢慢地,漂向一个不知道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