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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

第七次落笔

暑假留在北京,是林栖自己做的决定。航天工程学院的大二实验室项目申请截止在八月下旬,她想提前进导师的课题组熟悉方向。周雨微帮她联系了工物院一个做推进系统研究的老师,说可以先去旁听组会,不记学分,不算实习,纯粹是自己想学。林栖答应了,答应得很快。

宿舍暑假不关,但只剩下她一个人。陈妍回了长沙,赵一诺去了天津,宋明明家里有事提前一周就走了。整层楼安安静静,走廊上的声控灯有时候要跺两脚才亮。她把宿舍重新收拾了一遍,自己的书桌从靠窗的位置搬到了房间正中间,把四把椅子都空出来,用来晾洗过的床单。

每天早上七点她去实验室,跟着研二的师兄师姐看文献、做仿真,下午回宿舍复习上学期的高数和物理,晚上给陆时屿发消息。他暑假也没回家——双学位的补课从七月上旬就开始,乐理和视唱练耳连上六周,每天早上八点到十二点,下午自己练琴或做编曲作业。他母亲回维也纳之后他沉默了两天,第三天晚上发来一段刚录的钢琴片段,问她有没有空听。她放下手里的推进系统教材,从头到尾听了两遍,说第三小节的和弦比四月那个版本更稳。他说你听出来了。

七月下旬,北京下了一场暴雨。雨是从傍晚开始的,起初只是淅淅沥沥的几滴,不到半小时就变成了倾盆而下的水幕。林栖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没带伞,站在教学楼门口的雨棚下面,看着雨水顺着排水管哗哗往下灌,操场上的跑道被淹成了浅湖,路灯倒映在水面上被雨点砸碎成无数片晃动的光。

她掏出手机想给他发消息,说等雨小一点再回去。还没打完字,看见他发来一条:你在哪。

她打字:实验室楼下。

他回:别动。

二十分钟后,他骑着一辆共享单车出现在雨幕里,单手撑伞,另一只手勉强扶着车把,车筐里还放着一把没拆封的新伞。雨大得伞根本遮不住,他半边肩膀全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还在滴水。他把新伞递给她,说路上买的,便利店只剩最后一把。

“你怎么过来的。”

“骑车。地铁停了,说是雨太大轨道积水。”他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无所谓地笑了笑,“你实验室到你们宿舍走回去要十几分钟,这雨你跑回去肯定感冒。”

她撑开那把伞,和他并排走进雨里。暴雨把整个校园浇得白茫茫一片,路面上积水流过脚踝,她的帆布鞋踩在水里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他推着自行车走在她左边,撑伞的手有意无意地往她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右肩又淋湿了一片。她伸出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他又推回来。

就这样一路走到了宿舍楼下。她的鞋全湿了,裤腿湿到小腿,但他的T恤已经没有一处是干的。他把自行车停在车棚里,转身看着她上楼。她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车棚下面,浑身湿透,手里那把伞终于收起来靠在车旁。暴雨在他身后织成一道密不透风的水帘,而他正低头用湿透的袖子擦手机屏幕,大概是在看时间。

她站在拐角没有出声。雨声太大了,他也没有抬头。她继续上楼,把湿透的帆布鞋脱在门口,把那把新伞撑开晾在阳台上。手机亮了。他发了条消息:明天早上有课,不能来接你。你自己带伞。

她靠在阳台门上,把毛巾搭在脖子上。窗外暴雨如注,把整座城市洗得模糊不清。她打了几个字:知道了。然后她打开那本黑色笔记本,在最新一页写道:七月暴雨,他骑自行车来的,肩膀全湿了。伞还在阳台上。北京很少这样下雨。

八月初,航大实验室的预研正式开始。林栖跟着周雨微进了推进系统方向的一个课题组,导师姓郭,四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语速很快但条理清晰。第一周的任务很简单:熟悉仿真软件的操作界面,跑一个标准的燃烧模型,把结果和论文里的数据做对比。林栖在实验室坐了两天,第一天把软件界面全摸了一遍,第二天把模型跑通了。

郭老师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她跑出来的数据曲线,嗯了一声,推了推眼镜,说你自己再加个边界条件试试,下周三组会之前发我结果。周雨微在旁边冲她竖了个大拇指,等老师走了以后小声说郭老师从来不夸人,连“嗯”都是最高评价。

那天晚上她从实验室出来,走在航大夏天的夜色里,梧桐树上的蝉已经叫疯了,空气里有一股塑胶跑道被白天暴晒之后残留的胶皮味。她翻出手机给陆时屿发消息:导师让我加边界条件。他秒回:什么意思。她打字:意思是他觉得我可以做更多。他回:不是觉得,是你本来就可以。

她看着那行字,想起高三实验室里他修好被她摔坏的计时器,放在她面前说“再试一次,这次我保证不瞎搞”。现在他说“你本来就可以”,中间隔了无数次实验、无数道物理题、无数张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小纸条。蝉鸣响了一路。

八月中旬,陆时屿的双学位补课终于结束。他打电话过来的时候林栖正在实验室跑一个新模型,屏幕上的数据曲线爬得像心电图。她夹着手机走出实验室,在走廊尽头找了个没人的角落。

“补完了?”她问。

“补完了。乐理考了八十六,视唱练耳考了九十。编曲作品下周一交。”他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连续六周每天用嗓太多,“我们工作室八月下旬有个小演出,在学校音乐厅。这次不止我们学校的人来,还有几个外面请的制作人。”

“你要上台?”

“嗯。弹两首。一首是上学期的《七个》,另一首是新写的。”

她靠在走廊墙壁上,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另一首叫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他说:“不告诉你。你来现场就知道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八月的晚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通知栏吱吱响。她把手机贴近耳朵,说我去。他嗯了一声,然后又说了一句很短的话,短到她差点漏过去:“这首曲子不是我自己写的。是你帮我写的。”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原地,把这句话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她在笔记本上写道:他说那首新曲子是我帮他写的。我不知道他怎么得出的结论,但我觉得他是对的。窗外起了风,八月的夜风把梧桐叶吹得哗啦啦响,和那年高考前停电的晚自习一模一样。只是这次她不用再假装没有在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