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那天,北京又下了一场小雪。
林栖在宿舍里煮汤圆。糯米粉是母亲塞进她行李箱的那袋,馅是黑芝麻的,陈妍从长沙带回来的。宿舍里四个人都在,赵一诺借了个小电锅,宋明明负责看火,陈妍在旁边举着勺子跃跃欲试。电锅功率不大,水烧了半天才冒泡,汤圆下进去之后四个人围着小锅蹲了一圈,像围着篝火。
“你这个糯米粉是不是放多了,”陈妍用勺子搅了搅,“水都变糊了。”
“我妈说多放点。”
“你妈是怕你饿着。”
汤圆煮好之后每人分了四个。林栖端着碗坐在床边,咬了一口,黑芝麻馅流出来,烫得她直吹气。窗外有人在放烟花,不是除夕那种铺天盖地的阵仗,是零零星星的几朵,在雪夜里显得格外安静。她把最后一个汤圆吃完,手机亮了。陆时屿发来一张照片——一碗汤圆,放在他那张堆满图纸的桌子上,旁边是丁字尺和三角板。超市买的速冻的,他说,没有你妈做的好吃。她打字:你又没吃过我妈做的。他回:以后会吃到的。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端起碗继续喝汤。陈妍在旁边说“你脸红了”,她说“是汤圆烫的”。赵一诺难得开口,说了一句“汤圆是甜的又不是辣的怎么会脸红”。宋明明笑到手抖,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元宵过后,开学第一周,林栖的课表又密了一圈。
大一下学期加了大学物理实验和工程图学,周二周四下午排满,周末还要补上学期的通识选修。她选了门“中国航天史”,授课的是航天工程学院一个退休返聘的老教授,第一节课就在讲台上放了枚长征五号的模型。他讲到“长五”首飞推迟的那几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自家孩子高考复读。林栖坐在第三排,记了整整五页笔记。
周末她去了陆时屿学校。他新学期的课比她想象的还多——除了机械工程本身的材料力学、机械设计、工程热力学,还加了乐理、视唱练耳、编曲基础和录音工程。四门艺术类课程叠在专业课上面,课表排得像高三第二学期。她在工作室门口等他下课,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他戴着耳机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是一排她看不懂的音频波形。他的表情是她见过的那种认真——和当年实验室里调轨道倾角时完全一样。
他走出来的时候脖子上挂着耳机,手里拿着一个U盘。“等多久了。”“不久。你那个波形是什么。”“上周的编曲作业,主题是‘城市’。”他把U盘递给她,“做完的版本,你要不要听。第一个听众。”
她接过U盘,握在手心里。U盘是金属的,被他的手焐得很暖。她想起高三音乐教室里他说“你是第一个听我曲子的人”,那时候他刚写完那首七个音的曲子,坐在琴凳上不敢看她的眼睛。现在他把U盘递给她,表情很平静,不是不紧张,是不需要紧张了。
三月的北京开始回暖。杨树还没发芽,但风里的刀子劲儿退了。林栖把羽绒服换成了薄棉服,围巾还在戴,是那条针脚不均匀的深灰色围巾。
中旬的一个周末,宿舍四个人难得凑齐,一起去五道口吃了顿火锅。陈妍全程控场,把毛肚涮成刚好十五秒,赵一诺默默地往锅里下了三盘肉,宋明明被辣得眼泪直流还坚持说不辣。林栖坐在靠窗的位置,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陈妍看了一眼围巾,说这围巾你从去年冬天戴到现在。林栖嗯了一声。陈妍又说,是你那个高中同学送的吧。她又嗯了一声。陈妍没再追问,但把最后一片毛肚夹到了她碗里。
三月底,航大航天工程学院组织了一次参观——去北京航天城。林栖五点就醒了,比闹钟还早。大巴开进航天城大门的时候,她把脸贴在车窗上,看见远处矗立的火箭总装厂房和发射塔架,手指无意识地按在窗玻璃上,指尖微微发白。讲解员带他们走进一个展厅,中央悬着一枚长征系列火箭的一比一模型,箭身修长,尾部的发动机喷嘴像一朵待放的金属花。她站在模型面前仰头看了很久,然后掏出笔记本,开始记讲解员的每一句话。
晚上回到宿舍,她把笔记本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参观时拍的照片分门别类存进手机相册。翻到他发的那张机械制图作业时停住了——图框右下角那个故意没擦干净的“Lin”还在。她打开备忘录,在他那条“毕竟是用尺子画电路图的人”的消息下面打了一行字:今天去了航天城。火箭比想象中大。下次带你去。然后她放下手机,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三月,北京开始暖了。他说想来看发射。我说好。
四月的第一个周末,陆时屿来航大找她。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了半小时到,手里拿着两杯奶茶,在她宿舍楼下等。林栖下来的时候看见他蹲在路沿石上,正用树枝在泥土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和他在课桌便签上画的太阳一模一样,线条粗糙,光芒长短不一,但每一个角都朝上翘。她站在他身后,想起去年九月第一次进理科十八班,她在他课桌右上角发现那张便签时的心情——好奇、警觉、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想承认的期待。现在他蹲在地上画太阳,被她发现也不擦了。
“你怎么来了。”
“社团福利。”他把奶茶递过来,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
“你们学校社团管到我们学校来了?”
“跟你们学校联合社团,”他面不改色,“我是编外人员。”
他们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上喝奶茶,玉兰花正好开了,白色的花瓣在枝头挤成一团,有些已经开始往下落,掉在地上的花瓣微微发黄。他忽然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她接过来打开,是一张音乐会的票。不是小时候他妈妈带他去看的那种,是他学校工作室自己办的小型原创作品展示会,节目单上印着他的名字,排在第三个。曲目名字很简短,只有两个字:《七个》。
她把票捏在手心里。“你写完了。”
“早就写完了,”他说,“只是以前不知道它该叫什么。”
四月的风吹过,玉兰花瓣簌簌落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他的肩膀上、奶茶的杯盖上。阳光从光秃秃的杨树枝间漏下来,在他的侧脸上印下细碎的光斑。她把票放进笔记本那一页,那一页写着那年九月停电的晚自习他在烛光下反复写她名字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