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消息

十二月中旬，母亲打来电话，说父亲的腰彻底好了。“你爸现在能自己搬瓷砖了，一箱六十斤，拦都拦不住。”母亲的声音隔着电话线从南方传过来，语气是抱怨的，但林栖听得出底下的那层高兴。

她在图书馆走廊接的电话，挂掉之后靠在墙上，发现自己在笑。

父亲的腰好了。那个从她高三下学期开始断断续续疼了两年的腰，终于好了。她想起去年冬天回家，父亲从柜台后面站起来的时候要用手撑着椅子扶手。高考后估分那天，他蹲在地上把她的行李箱重新打包了一遍，说这样不容易晃。现在他终于不需要撑着任何东西就能站起来了。她把手机翻到父亲的号码，停了一会儿。她想打，又觉得父亲不会说什么。他表达关心的方式是打钱、是蹲在地上重新摆行李箱、是在站台上冲她比一个歪歪扭扭的大拇指。想了半天，她发了条短信：爸，听妈说你腰好了。

父亲没回。意料之中。

中午去食堂吃饭的路上手机震了。父亲只回了三个字：好了。别担心。她站在食堂门口，看着这三个字笑了一下。旁边路过的同学大概不明白为什么有人盯着手机屏幕站在冷风里笑。她把手机放进口袋，走进食堂，要了一份红烧肉。和当年陆时屿在她对面吃的那份一样，连窗口师傅舀菜时多给的半勺肉都如出一辙。

十二月末，北京又下了一场雪。这次不是零零星星的雪粒，是正经的大雪。从傍晚开始飘，到深夜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航大的操场被雪盖成一片完整的白色，路灯照在上面反射出柔和的橘光。这天气也没能拦住那些半夜不睡觉的学生，操场上不断有裹着羽绒服的身影跑过去，雪地上留下一串串脚印，又被新雪重新盖住。

林栖在宿舍里看书。陈妍回家了，赵一诺在图书馆还没回来，宋明明戴着耳机在看综艺，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压着的笑声。暖气片咕噜咕噜响，窗户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花。她的手机屏幕亮了。陆时屿发来一条消息：出来看雪。

她愣了一下，打字：你在哪。

他回：你们学校操场。

她穿上羽绒服跑下去的时候，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雪花从黑暗的天空里无穷无尽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羽绒服帽子的绒毛上。操场上有好几拨人在打雪仗，有人在堆雪人，有人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雪里仰头看天。

陆时屿站在跑道旁边的路灯下面。

他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是手织的那种，针脚不太均匀。冲锋衣的帽子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看起来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看见她跑过来，他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暖烘烘地贴着她的下巴。

“你不冷？”她仰头看他。

“不冷。我妈给我寄的这条围巾太长了，绕两圈勒脖子，”他把围巾绕着她脖子多缠了一圈，“给你刚好。”

围巾确实很长，绕了两圈还能垂到她的腰际。针脚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有一处毛线接头打歪了，像是织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她捏着围巾的边缘，发现围巾内侧有个小小的标签，上面绣着一个“屿”字。绣得歪歪扭扭，像是自己用针一点一点戳上去的。

“你妈织的？”

“嗯。她在维也纳无聊，说学织围巾，第一条成品就长成这样。”他把手插回口袋里，“她说太丑了不戴，我说不丑，拿走了。她还问我拿给谁。”

“你怎么说的。”

他的视线飘开了一下，落在操场上那个堆了一半就塌了的雪人上。“我说，给一个怕冷的人。”

雪花在他们之间落成一道帘幕，操场上有个人被雪球砸中了后脑勺，发出一声惨叫，接着是一阵大笑。林栖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遮住了自己的下巴。

她往前迈了一步，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他的手冻得通红，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触到她手心时猛地颤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扣住了她的手。他们并排站在雪地里，看着操场上一团混战的雪仗、歪七扭八的雪人、和不断落下来的不偏不倚的雪。

新年过后的第一周，陆时屿发来一条消息：项目申请过了。

她刚下课，站在教学楼走廊上，周围挤满了换教室的人流。她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直接打了电话过去。他接得很快。“你申请过了？双学位那个？”

“过了。下学期开始加课，暑假补一个小学期，大二正式进工作室。”他顿了顿，“我妈说她包了饺子庆祝。”

“维也纳也有饺子？”

“她自己包的，说面粉买错了，皮是甜的。”

她笑出了声。旁边路过的陈妍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型像是“又是他？”

“那你要开始忙了。”她靠着走廊墙壁，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已经忙了。从这周开始我就多了好几门课，乐理、编曲、录音工程，还有我们专业本身的材料力学和机械设计。课表排得比高三还密。”

“你怕这个？”

“我不怕。我怕的是……”他停了一下，“算了。”

“怕什么。”

“怕时间不够多，”他说，“怕以后连来你学校送饺子的时间都没有了。”

走廊上的人流渐渐散了。下一节课的铃快响了。她把手机贴近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但很稳。“那就换我来找你。我会坐四站地铁。”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然后他说：“你说的。”

“我说的。”

挂了电话之后她靠在墙上站了一小会儿。走廊尽头有学生在往教室跑，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咚咚响。她想起高三那年冬天，他坐在她对面吃糖醋排骨，说“我想去有你的城市”。现在他们在同一座城市里，隔着四站地铁，和无数个可以选择的方向。而他选的那个方向，终于开始有了明确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