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业旅行是赵磊组织的。
高考出分之后他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老子不管了,反正考都考完了,去海边,去不去。”后面跟了个定位——一个离市区三个小时车程的海滨小城,民宿便宜,沙滩免费,海鲜管够。响应的人比预想的多。最后定下来十二个人,包了一辆中巴,三天两夜。
出发那天早上,林栖在约定地点等车。她背了一个双肩包,装了两件换洗衣服、一本没看完的书,几乎没有别的东西。许念站在她旁边,拖了一个快到她腰高的大箱子。林栖看了一眼那个箱子。“三天,你带了什么。”许念掰着手指头数:“防晒霜三瓶、遮阳帽两顶、墨镜一副、泳衣两套、沙滩巾两条、驱蚊水、创可贴、感冒药、退烧药——”“我们是去海边还是去逃难。”“你懂什么,这叫有备无患。”
中巴车停在路口。赵磊从车门里探出头,戴着一副墨镜,脖子上挂了个口哨。他吹了一声,被许念冲上去一巴掌拍掉了哨子。车里已经坐了一半人,后排几个男生在打牌,前排两个女生在自拍。林栖上车的时候扫了一眼车厢——然后看见了他。
陆时屿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他穿了件白色T恤,袖子挽到肩膀,胳膊肘支在车窗框上,正看着窗外发呆。旁边的座位是空的。他转头看见她,没有招手,没有说“巧啊”,只是把放在旁边座位上的包拿起来,放在脚下。林栖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你什么时候到的。”“刚到。”“你带泳衣了吗。”“带了。”然后他歪了一下头看着她,“你期待我穿泳衣?”她没理他,把包放在脚下,靠进椅背里。许念在后排已经和赵磊吵起来了,起因是赵磊说许念的箱子大到能装下一具尸体。
车开了。三个小时的路,风景从市区的灰白色楼群渐渐变成郊区绿油油的稻田,再变成沿海公路一侧的蓝色海面。车上的人起初在唱歌起哄发零食,后来声音渐渐小了,有人在打瞌睡,有人戴着耳机看窗外。林栖也困了。她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车身颠簸的时候会微微撞到他的肩膀。她撞到第三次的时候,他往她那边挪了一点,把肩膀放低了一点。她没有睁眼,但她把身体往他那边偏了偏,靠上了他的肩膀。他的T恤是棉的,带着洗衣粉的味道。和她高三那次睡着时盖在身上的校服是同一个味道。
她听见他极轻极轻地笑了一声。然后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连话都不跟我说。”“现在也是。”
他没有反驳。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嘴角弯起来没有自己也没注意到。车窗外,海越来越近。
民宿是一栋三层小楼,刷着白漆,窗框是蓝色的,院子里种了一棵柠檬树。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本地人,说话口音很重,但热情得不得了,挨个给他们分房间钥匙。女生住二楼,男生住三楼。林栖和许念一间,房间窗户正对着海。
下午他们去了沙滩。这片沙滩人不多,沙是浅黄色的,海水在近处是淡蓝,远处就是深色的一片。赵磊第一个冲进海里,连泳衣都没换,球鞋湿透了被许念追着骂。几个女生在沙滩上铺了垫子,有人带了蓝牙音箱在放歌。
林栖换了泳衣出来,外面套了件白衬衫。陆时屿站在沙滩上,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拎着他的球鞋。他的视线落在她身上,停了两秒,然后飞快地移开。“你会游泳吗。”他问。她走到水边,脚踩进湿沙里,感受海水带着细沙从脚趾间退回去。“会。”
“我可是记得你体育课从来不下来。”“我会游泳不等于我喜欢在体育课上游泳。”
他在她身后笑了一声。那个笑她不用回头也能从声音里听出来——不是张扬的,不是懒洋洋的,是被她怼了之后觉得好笑的那种。
然后他做了个让她没想到的事。他把球鞋扔在沙滩上,弯下腰,双手掬起一捧海水,朝她泼过去。水花溅在她的小腿上,溅湿了白衬衫的下摆。她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湿掉的衬衫,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你完了”的表情。他往后退了一步。“等一下——我只是开个玩笑——这个不能报复——”她弯腰掬起一捧水,准确地泼在他胸口。
他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T恤,又抬头看她。她站在水里,白衬衫贴在身上,马尾被海风吹散了几缕,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笑——不是礼貌性的、不是压着的、是放开了的。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他站在原地,忘了反击。
“你怎么不躲。”她问。
他摇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她没见过。不是张扬的,不是懒洋洋的,不是无奈的,不是暗自得意的。是被击中了什么东西之后,忘了藏起来的笑。然后他转身朝海里跑,边跑边喊:“赵磊——帮我报仇——”赵磊从海水里冒出来,嘴里还叼着一根海草:“啊?报什么仇?”
林栖站在沙滩上,看着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她弯腰捡起他留在沙滩上的球鞋,把它们拎在手里。鞋里沾了些沙子,她顺手倒掉。
晚上他们在海滩上烧烤,民宿老板拿了两个烤架出来,炭火噼噼啪啪地响。赵磊负责烤肉,烤出来的第一批玉米棒全黑了,被所有人嫌弃。陆时屿接过烧烤夹,把焦玉米放在自己盘子里。“我吃,”他说,“他第一次烤,给个面子。”赵磊感动得要抱他,被他一巴掌推开。
林栖坐在旁边,端着一个纸盘子,慢慢吃一串烤虾。许念在和几个女生聊未来的大学——谁去了谁的学校,谁和谁同城。她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林栖:“你跟陆时屿是不是在同城。”林栖把虾壳剥掉。“北京。”“北京!我就知道!”许念把双手捂在嘴上,眼睛亮得像那天停电的时候,“你们商量好的对不对!”“没有。”“你说没有就肯定有,”许念指着她的脸,“你脸红了。”“是篝火烤的。”
陆时屿在旁边翻玉米,翻着翻着忽然抬起头:“什么?”“没什么!”林栖说。许念憋笑憋到肩膀发抖。
烧烤散了之后,有人在海滩上放烟花,细小的金线在夜空中炸开又落下。大多数人回去休息了,沙滩上只剩两个人。陆时屿坐在沙滩上,胳膊撑在膝盖上,看着退潮的海面。海风有点凉,他把外套脱下来给林栖披上。她接过去,没有说话。
远处有人在放那种会窜上天的烟花,一朵一朵炸开,短暂地照亮整个沙滩,又暗下去。在某一朵烟花炸开的一瞬间,她转头看他。他的侧脸被光描出轮廓,鼻梁、睫毛、嘴唇的弧度——和她高三每一个黄昏记住的,一模一样。
“北京。”她忽然开口。
他转过头,不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们说好的,”她说,“北京见。现在我们都去了北京。”她顿了顿,“然后呢。”
海浪退下去,带走了他沉默的几秒。
“然后,”他说,“我在北京待四年。也可能更久,看你。”
又一朵烟花炸开。他的眼睛被照亮了,里面映着她的脸。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沙滩上画了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他看着她画完,伸手在那太阳旁边画了一道线——像是给它添了光。两个人在黑暗里都没说话。海是黑的,灯塔在远处闪着红色的光,像一个缓慢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