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 三生路
第二十五章 夕雪
神树之巅上,两个少女并肩站在一起,一模一样的眉眼,截然不同的气质。唐雪见笑得灿烂,手臂还大大咧咧地搂着银发少女的肩膀;银发少女——唐夕雪——安安静静地站着,任由她搂着,那双澄澈的琉璃色眼睛看着面前这些陌生人,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戒备,只有一种新生儿般纯粹而茫然的好奇。
夕瑶站在泉眼旁,看着自己守护了千百年的果实终于化作了人形,嘴唇微微颤动,却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两个少女之间来回移动,最后落在了夕雪身上,那双流干了泪的眼睛里,有了一种极淡极淡的、可以被称为“柔软”的东西。
“夕雪。”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它的真实性,又像是在将它刻入某个重要的地方。“夕瑶的夕,唐雪见的雪。你是神树的果实,也是她的妹妹。这个名字,既是来处,也是归处。”
夕雪转头看向她,那双琉璃色的眼睛与夕瑶的目光相触了一瞬。然后她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她走到夕瑶面前,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夕瑶的手背。
“你守了我好久。”夕雪说。她的声音清澈而陌生,像是第一次使用自己的声带,但她说话的逻辑却很清晰——神泉赋予了她完整的灵智与独立的意识,她不是在学说话,她只是终于有了嘴。“我感觉得到。每一天,每一夜,你都在树下跟我说话。你的声音,是我在树上唯一的温度。”
夕瑶的瞳孔微微放大。她低头看着夕雪触碰自己的手指,那只手是温热的、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不是虚影,不是幻觉,不是她千百年来无数次在梦中见到过的幻象。
“你……能感觉到?”夕瑶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能。”夕雪将手掌完全覆在夕瑶的手背上,认真地感受着她的温度,“神树上的时候,我没有耳朵,也没有身体。但你的声音会变成光,照在我的果壳上。暖的,很淡,从来不间断。我每天都在等那道光。”
她顿了顿,微微侧头,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很久远的细节。
“你一共跟我说过三万六千五百四十二次话。最后一次,你说的是——‘如果有一天你能下来,我想带你去看看神界之外的世界。’”
夕瑶的肩膀剧烈地颤了一下。然后这个在神树下枯坐了千百年的守护者,在所有神灵都以为她的泪腺早已干涸的这一天,忽然捂住自己的眼睛,发出了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像是在喉咙里碎掉的哽咽。
“你还记得。”她的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我随口说的一句话,你还记得。”
夕雪看着她,歪了歪头,然后伸出手环住了夕瑶的腰,动作笨拙而生涩,像是第一次尝试拥抱别人。她的脸贴在夕瑶冰冷的外袍上,银白色的长发散在夕瑶的手臂上,声音平静而温和。
“记得。每一句都记得。以后你不用再一个人说话了。我会回答你。”
唐雪见站在泉眼旁,看着这一幕。她先是安静地看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走过去,从夕雪身后伸手,把两个人一起搂进了自己的手臂里。她的手臂不够长,搂两个人有些勉强,但她使劲伸着胳膊,脸都憋红了也不肯松开。
“行啦行啦,别哭了。”雪见说,声音里带着她特有的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爽利劲儿,“白头发姐姐守了你那么久,以后你慢慢回答她就是了。现在先让姐姐闻闻你——咦?你身上怎么没有神树的味道?”
夕雪被她从夕瑶怀里拽出来,认真地看着她。“什么味道?”
“就是那种——”雪见凑近了在她颈窝里嗅了嗅,“咦,真没有。就是干干净净的,什么味道都没有。不行,回头让梦璃姨姨给你抹点花香膏,保证你香喷喷的。”
夕雪被她嗅得微微后仰,琉璃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但没有躲开。她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却比自己聒噪一百倍的姐姐,沉默了片刻,说出了她作为独立生灵的第二句完整的话。
“你刚才在天梯上唱歌,有一句跑了调。”
唐雪见愣了一瞬,随即捧腹大笑,笑声清脆得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风铃,在神树之巅传出去很远很远。笑完了之后,她揽着夕雪的肩膀往戴鼎梃面前一推。
“爹爹,这就是另一个我。现在她是我妹妹了。怎么带回去?”
戴鼎梃蹲下身,让自己与夕雪平视。他没有急着说话,只是安静地看了她几个呼吸的时间。夕雪也没有躲闪,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坦然地回望着他,带着新生儿特有的纯粹。
“你叫什么名字?”戴鼎梃问。
“夕雪。唐夕雪。”她回答得很快,显然对这个名字非常满意。
“好,夕雪。我是戴鼎梃,蜀山外门弟子。你姐姐唐雪见是我的女儿。你愿意跟我回蜀山吗?”
夕雪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向夕瑶。夕瑶已经止住了眼泪,只是眼眶还泛着红。她站在泉眼旁,白发被神树之巅的风吹得轻轻扬起,面容依旧清冷,但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死水已经彻底活了。
“去吧。”夕瑶轻声说,“神树不是你的归宿。从来都不是。”
夕雪沉默了片刻。然后她转回头,对戴鼎梃点了点头。
“愿意。但我要带上夕瑶。”
戴鼎梃微微一怔。“夕瑶是神界的守护者,她若愿意同去,我自然欢迎。但神界——”
“神界没有拦住她。”夕雪平静地打断了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片极光天幕,“天道刚才被你顶回去了。神界的规则暂时压不住这个树顶。夕瑶要走,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戴鼎梃回头看向夕瑶。夕瑶站在原地,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她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了。她在神树下守了千百年,从没有任何人问过她愿不愿意离开。因为所有人都默认她是神树的守护者,守护者就该永远守在树下,这是她的职责,是她的命。
但夕雪问了。
“夕瑶姑娘。”戴鼎梃站起身,正色道,“你可以自己做决定。留在神界,你依然是神树的守护者,一切如常。随我们去蜀山,你是夕雪的家人,蜀山客舍的院门永远为你敞开。”
夕瑶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的目光掠过神树之巅的每一寸土地,那眼她守了千百年的神泉,那根悬了不知多少年的枝桠,那个如今已经空空如也的果实的位置。然后她将目光落在夕雪身上——那个银发少女正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她,琉璃色的眼睛里没有催促,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信任。
“我随你去。”夕瑶说。四个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她说完之后,做了一个极小的动作——她抬手将自己雪白的长发拢到耳后,露出了一整张脸。那张脸上,千百年来第一次有了可以被形容为“期待”的表情。
下天梯的路比上来时快得多。天罚被七彩光盾击退后,天道暂时收回了对神树之巅的凝视,天梯变成了普通的台阶,一步一阶,再无幻象与诘问。夕瑶走在最后,每下一级台阶,她的脚步便轻快一分。走到神树脚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神树之巅的方向。神泉的微光在树冠深处一闪一闪,像一颗正在道别的小星。夕瑶对它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神界通行令还剩四日。来时两个人,回时多了两个。
当神魔之井的石窟光门再次在蜀山后山亮起时,已经是次日黄昏。戴鼎梃第一个踏出光门,身后跟着唐雪见、唐夕雪和夕瑶。石窟外站了两个人——紫萱依旧抱着麒麟站在松树下,像是早就知道他们会在此时回来;韩菱纱则直接坐在石窟口的石头上,手里把玩着罗盘,看见光门亮起便噌地站了起来。
“回来了回来了!”韩菱纱朝客舍方向大声吆喝了一嗓子,中气十足,惊飞了松树上的一排麻雀,“梦璃!龙葵!青儿!出来接人!”
然后她转过头,一眼就看到了夕雪。
韩菱纱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从惊喜到困惑到震惊到狂喜的四连跳。她大步流星地走到夕雪面前,弯腰凑近了打量她,又直起腰看了看旁边的雪见,又弯腰看夕雪,来来回回看了三四遍,然后回头对戴鼎梃说了一句话。
“戴鼎梃,你从神界拐回来一个和咱闺女一模一样的姑娘?”
“不是一模一样。”唐雪见骄傲地搂住夕雪的肩膀,“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我的是黑的。她的眼睛是琉璃色的,我的是棕的。而且她不叫雪见——她叫夕雪,是我妹妹。神泉分出来的,有血有肉,不是虚影也不是分身。”
韩菱纱沉默了一息,然后她转身朝客舍方向再次大声吆喝:“梦璃!多煮一锅甜汤!不对,两锅!再多加一个人的饭!”
夕雪站在原地,看着面前这个嗓门比雪见还大的陌生女子,微微往后缩了半步。但韩菱纱已经笑嘻嘻地在她面前蹲了下来,从腰间的布袋里摸出一个崭新的小红布包,郑重其事地放在夕雪手里。
“我叫韩菱纱。按辈分,你应该叫我一声娘亲。不过不急,你先收下这个红包。规矩——新来的都有。”
夕雪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小红布包,又抬头看了看韩菱纱灿烂的笑脸。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戴鼎梃,琉璃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
“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会给新来的人塞东西吗?”
戴鼎梃还没回答,雪见就抢答了:“对!龙葵姨姨来的时候娘亲塞了红包,梦璃姨姨缝了新裙子,青儿编了花环,我举了牌子,紫萱娘亲摸了她的手。轮到你,肯定更多。你等着吧。”
话音刚落,紫萱已经抱着麒麟走到了夕雪面前。她没有塞红包,也没有掏礼物,只是将麒麟轻轻放在夕雪脚边,然后微微弯腰看着夕雪的眼睛,神情温和得像是在看一朵初开的花。
“你叫夕雪?”
“是。”夕雪低头看了看脚边正用脑袋蹭她裙摆的白色小麒麟,有些不知所措,“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有名字。”紫萱含笑看着她,“麒麟出世不久,一直在等一个和它有缘的人为它取名。”
夕雪跪下来,将手放在麒麟毛茸茸的脑袋上。麒麟发出一声奶声奶气的低鸣,歪着头蹭她的掌心,尾巴摇得飞快。她沉默地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热触感,然后抬起头看向紫萱。
“它是第一次有温度。”夕雪轻声说,“和我一样。叫它……初光吧。它是我第一次摸到的温度。”
紫萱微微一怔,然后弯起嘴角,伸手轻轻覆在夕雪的手背上,将她按在麒麟脑袋上的手又按得紧了些。这个从神树枝头降生的少女,对温度的感知比任何人都敏锐。她说麒麟是她第一次摸到的温度——而紫萱知道,此刻按在她手背上的这只手,会是第二个。
“初光。”紫萱低头对麒麟说,“你有名字了。”
麒麟发出一声欢快的低鸣,在夕雪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四只小蹄子朝天乱蹬,惹得雪见蹲下来对着它的肚皮就是一阵猛揉。
柳梦璃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石阶上。她手里抱着一件新衣裳,衣裳的颜色是银白色的,袖口绣了一圈淡金色的细纹,与夕雪的发色和裙摆上的神树纹路刚好相配。她走到夕雪面前,将衣裳轻轻展开。
“给雪见做衣裳时,梦璃就在想,如果另一半果实也化作了人形,该穿什么颜色的衣裳。”柳梦璃的声音安静而温柔,像是在解释一道她思考了很久很久的题目,“神树是银白色的,神树的金光是淡金色的。所以选了这两种颜色。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能用上,袖口的花纹还没绣完。”她指了指袖口那圈淡金色的纹路,其中有一段还是空白的,针脚只走了小半。
夕雪接过衣裳,指尖轻轻拂过那片没绣完的空白。然后她抬起头,对柳梦璃说了两个字。
“谢谢。”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绣完也没关系。这样我就有理由,以后每天来看你绣。”
柳梦璃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低下眼帘,嘴角浮起一个极轻极淡的笑。韩菱纱在旁边啧了一声,用胳膊肘捅了捅戴鼎梃:“你从神界带回来这个小姑娘,才出生一天,说话就比梦璃还会戳人心窝子。这以后还得了?”
客舍门口,龙葵的虚影从魔剑上探出半截身子,手里还拿着青儿给她的那个歪歪扭扭的花环。她没有走上前来——她还不习惯在人多的时候主动靠近。但她的目光一直追着夕雪,那双在黑暗中凝视了千年的大眼睛里,有一种戴鼎梃读得懂的情绪。
那是一个曾经也在黑暗里等待了很久的人,在看另一个刚刚从漫长等待中走出来的人。不需要说话,眼神就已经说完了所有的话。
夕雪抬起头,隔着半个院子与龙葵的目光相触。她安静地看了龙葵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抱着麒麟站起身,穿过院子走到魔剑跟前,将手里的小红布包放在剑身上。
“给你。我只拿了一个,这个给你。”她指了指正从厨房窗户探出头张望的青儿,“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给了你一个花环。但我没有花环。只有这个。”
龙葵低头看着剑身上那个小红布包,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的虚影从魔剑上弯下腰来,用透明的手指虚虚地点了点夕雪的眉心。她的指尖穿不过实体,但夕雪感觉到了——一缕极淡极淡的凉意从眉心渗入,是龙葵用自己的方式在回应她。
“我叫龙葵。”她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夕雪一个人能听见,“我也是新来的。比你早了七天。”
“那你会和我一起慢慢学吗?”
龙葵的睫毛颤了颤。“学什么?”
“学怎么在这个院子里活着。”夕雪认真地说,“我对温度还不太熟。你比我多练了七天,应该比我厉害。”
龙葵愣了一瞬,然后忽然笑了。她的笑容极淡极浅,像是冬天窗户上被哈了一口气化开的那一小片霜。但那是真真切切的、不是出于礼貌也不是出于客套的笑容。她弯着眉眼对夕雪点了点头。
“好。我教你。”
当晚的蜀山客舍,比龙葵来那天还要热闹。
柳梦璃当真煮了两锅甜汤,一锅桂圆红枣,一锅百合银耳。她说夕雪是神树果实所化,体质清冷,需要温补,便专门给她盛了满满一碗桂圆红枣,汤面上还浮着两颗最大的红枣。雪见端着自己的碗挤到夕雪旁边,强行交换了碗里的红枣数量,理由是她碗里的枣比妹妹少了一颗,而妹妹刚出生不需要吃太多甜的。夕雪面不改色地从她碗里又夹了一颗枣回来,平静地说了一句“姐姐刚才在天梯上唱歌跑调了”,雪见立刻闭嘴埋头喝汤。
紫萱坐在主位上,怀中抱着已经睡熟的初光,目光从满桌的人脸上依次扫过,最后落在夕瑶身上。夕瑶独自坐在客舍廊下,没有上桌,只是端着一杯柳梦璃单独为她煮的清茶,安静地看着院中的灯火与人声。
紫萱起身走到廊下,在她身边坐了下来。“夕瑶姑娘不习惯人多?”
“不习惯有声音。”夕瑶看着杯中的茶,声音平淡但不再空洞,“神树下太安静了。千百年的安静,忽然被打破,耳朵有些不适应。”
“那不是不适应。”紫萱轻轻吹了吹自己手中的热茶,“那是太久没有听过人声,忘了怎么听。过些时日就好了。妾身在锁妖塔里待过一段时日,出来后光是听见风声都觉得吵。但只用了三天就重新习惯了——因为有人在等。”
夕瑶转头看着她,琉璃色的眼睛里有一丝极淡的困惑。“等?”
“嗯。”紫萱的目光穿过院中的灯火,落在桌旁正给夕雪碗里偷偷加枣子的韩菱纱身上,落在正端着新菜从厨房走出来的柳梦璃身上,落在正趴在魔剑旁小声跟龙葵聊天的青儿身上,最后落在正被雪见和夕雪一左一右夹在中间、正在给两个闺女碗里同时夹菜的戴鼎梃身上。
“她们在等。等鼎梃回来,等新妹妹融入这个家,等每个迷路的人找到归处。被这样一群人等着,耳朵自然会重新学会听。”
夕瑶沉默了很久。然后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被院中的人声盖过。
“神树没有教会我一件事。怎么被等。”
紫萱将手中的茶盏轻轻碰了碰她的杯沿,发出一声清越的脆响。“现在你有了。”
(第二卷未完待续)
第二卷 · 三生路
第二十六章 灯火满院
夕瑶在蜀山客舍住下的第三天,清微来了一趟。
他站在院门口,拂尘搭在臂弯里,目光从满院子的人身上依次扫过——韩菱纱正趴在石桌上对着罗盘刻新的符文,柳梦璃在廊下缝那件没绣完的银白衣裳,紫萱抱着初光坐在老松下晒太阳,龙葵的虚影从魔剑上探出半截身子看青儿编花环,雪见和夕雪蹲在花圃边研究一只甲虫的壳为什么是金色的。然后清微将目光转向廊下独自煮茶的夕瑶,微微颔首。
“神界守护者,蜀山欢迎你。”
夕瑶站起身,朝他行了一个古老的神族礼节,动作端庄而疏离,像是许久不曾使用过这套礼仪,但骨子里的优雅还在。“清微掌门。夕瑶叨扰了。”
“不叨扰。”清微走进院子,从袖中摸出两颗松子糖递给跑过来的青儿和雪见,然后又摸出第三颗,朝夕雪的方向递了递。夕雪没有接,她站起来走到清微面前,用那双琉璃色的眼睛认真地看了他几个呼吸的时间。
“你是蜀山的掌门。”她说。
“是。”
“神树跟我说过你。说很多很多年前,有一个人族修士登上过神树天梯。他走到一半就下去了,因为他想接的人已经不在了。”夕雪顿了顿,“那个人是你。”
院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韩菱纱刻符文的手停在半空,柳梦璃的针顿在袖口未绣完的花纹上,连初光都从紫萱怀里抬起头来,竖着耳朵不动了。
清微沉默了很久。那张总是挂着淡然笑意的苍老面容上,所有的表情都缓缓褪去,只剩下一层极淡极淡的、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见的伤。然后他重新将那颗松子糖递给夕雪,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小事。
“那时候年轻,觉得天梯嘛,爬上去就是了。爬到一半才发现,不是每一座山翻过去都有人在等。”他将松子糖放进夕雪手心,又回头看了一眼满院子的人,然后收回目光对夕雪笑了笑,“不过蜀山现在有了。你看这一院子的人,都是翻过了许多座山才走到这里的。往后你也是其中之一。”
夕雪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松子糖,握紧了。
清微没有久留。他和戴鼎梃在太虚殿单独谈了半炷香的功夫,交代了神界通行令的最后三日时限,又提了一句关于蜀山脚下最近有些不寻常的妖气波动,然后便起身离去。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夕瑶能在蜀山住下,是好事。但神界不会永远放任守护者擅自离去。你在神树之巅挡回去的只是天道的第一轮试探,真正的清算迟早会来。在此之前——”他顿了顿,“让该团聚的人先团聚。”
戴鼎梃从太虚殿出来时,天色已近黄昏。他沿着山道往回走,走到半路又停住了。紫萱依旧站在那棵老松树下等他,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态——背靠着松树干,怀中抱着麒麟,面上一派云淡风轻的从容。
“这是第几次了?”戴鼎梃走过去。
“第三次。”紫萱说,嘴角微微弯起,“第一次是去剑冢之前,第二次是去神界之前。这是第三次——是在等你告诉我,下一个要去哪里。”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他,“徐长卿前日下山历练,走之前将蜀山御剑术的进阶心法交给了我,说等你回来转交。但以妾身对你的了解,你现在想的应该不是御剑术。”
戴鼎梃沉默了一息,然后点了点头。“安溪。”
紫萱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安溪——那是她当年与林业平第二世终老的地方。那个地方对她而言,意味着太多。她低下头,手指在麒麟柔软的绒毛里轻轻摩挲着,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那里的海底火山最近不太安分。妾身能感觉到——水灵珠在醒。”
戴鼎梃没有说话。他只是在紫萱身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东南方向那片被暮色染成淡紫的天际。客舍的方向传来一阵喧闹声,仔细听是韩菱纱在追着雪见满院子跑,因为雪见把她的罗盘拿去当镜子照,还留了一个油乎乎的手印。然后是夕雪冷静的旁白——“姐姐跑慢点,娘亲马上就要追上你了。”再然后是青儿的笑声,龙葵极轻的笑声,柳梦璃从厨房探出头温和地提醒“菱纱别摔了”,以及夕瑶独自坐在廊下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原来一家人吃晚饭之前,是这个样子的。”
戴鼎梃听着这一院子的声音,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握住了那枚微微发热的水灵珠。
“走吧。”紫萱抱着麒麟从他身边走过,脚步很轻,语气很淡,“回去吃饭。梦璃今晚炖了鸡汤,说你在神界爬天梯耗费太大,得补补。至于安溪——饭后再说。”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蜀山客舍的厨房里便亮起了灯。柳梦璃起得比所有人都早,她要在戴鼎梃出发前准备好干粮。竹编食盒里装得满满当当——糯米糕、桂花饼、一碟她昨夜腌制的话梅、一小罐野蜂蜜。她把食盒盖好,又解开重新打开,多塞了两块菱纱最喜欢的芝麻糖。然后她站在厨房门口犹豫了一息,又转身回去,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极小的瓷瓶。
那是她来蜀山之前从幻瞑界带出来的最后一瓶离香草药膏。专治外伤,不留疤痕。
她把瓷瓶放进食盒最里层,盖好盖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韩菱纱是第二个起来的。她没有去厨房帮忙,而是直接跑到戴鼎梃的房间门口,也不敲门,往门槛上一坐,把罗盘放在膝头,开始大声地自言自语。
“那个姓戴的要去安溪了。安溪那个海底火山呢,是火灵珠和水灵珠交汇之地,又热又湿又闷,罗盘在那种地方最容易失灵。我昨夜通宵没睡,给他的罗盘刻了个防水防潮的新阵。别问他怎么知道的,问就是他欠我的。”
她从怀中掏出一只小巧的铜制罗盘,上面新刻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盘面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松脂痕迹。她将罗盘挂在门槛的把手上,然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头也不回地走了。
“告诉那个姓戴的,这次回来要是再把我刻的罗盘炸了,我就把他炸了。”
龙葵是第三个。她的虚影从天还没亮时就一直坐在客舍屋顶上,抱着膝盖,望着东南方向发呆。看见韩菱纱从戴鼎梃房间门口离开后,她从屋顶上飘下来,虚影穿过墙壁,出现在戴鼎梃的房间内——然后发现戴鼎梃已经醒了,正盘膝坐在榻上打坐调息。
两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晨光对视了一瞬。龙葵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像是做坏事被抓住的小孩。
“我、我不是故意穿墙……我只是想在你走之前……”
“过来。”戴鼎梃拍了拍榻边的位置。
龙葵飘过去,在他身边坐下。虚影自然坐不到实物,她便保持着悬在半空中的姿态,与戴鼎梃的肩膀齐平。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是那个编得歪歪扭扭的花环,她把它修整过了,每一朵花都被她用灵力重新固定了位置,蔫掉的花瓣也被她用剑灵独有的方式重新注入了微弱的生机。花环不再是歪歪扭扭的了,而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圆。
“青儿说,女孩子出门在外要戴花。我想把这个给你带着。不是给你戴的——是让你放在行囊里。这样不管你去哪里,不管海底有多深,火山有多热,你打开行囊就能看见一朵花。”
戴鼎梃接过花环,将它小心地放进怀中,贴在那枚并蒂莲发簪旁边。“我会带回来还给你。”
“不用还。”龙葵摇了摇头,声音轻而认真,“这是我送给你的。青儿送你的竹编蝴蝶你说要带回来,我送你的花环你说要还——可是有些东西不是借的。是给的。”
戴鼎梃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好。是给的。”
龙葵的嘴角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然后转身穿墙飞走了。虚影穿过墙壁时带起一阵极淡的蓝色光点,簌簌地落在戴鼎梃的手背上,凉凉的,很快就散去了。但她已经走远的声音却从院子里传了过来,带着一丝几乎可以被称为“雀跃”的情绪。
“紫萱姐姐——鼎梃哥哥醒了!”
紫萱进门的时候,手里只拿了一样东西——一枚极小的玉简。她将玉简放在戴鼎梃手心,手指在他掌沿多停留了一瞬。
“这是安溪海底火山的地图。妾身年轻时去过那里,凭记忆绘制。虽然已经过了许久,但海底的地形不会变太多。”她顿了顿,“安溪也是林业平……也是他埋骨之地。妾身此去,不只是为了水灵珠。”
戴鼎梃将玉简收入袖中,然后伸手覆住紫萱的手背。“我知道。所以这次,是你陪我去。”
紫萱微微一怔,然后低头笑了。那笑容极淡,却极真。
晨光大亮时,戴鼎梃和紫萱并肩走出了客舍院门。麒麟初光被留在客舍交给青儿和雪见照看,柳梦璃的食盒、韩菱纱的罗盘、龙葵的花环、紫萱的玉简,全部安静地躺在戴鼎梃的行囊里。
走到院门口时,夕瑶站在廊下,朝他微微颔首。这是她在神树下守护了千百年后第一次对人说“一路小心”,声音还有些生涩,像是第一次使用这四个字。
走到山道口时,雪见和夕雪并肩站在松树下。雪见冲他用力挥手,大声说“爹爹回来带好吃的”。夕雪没有挥手,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戴鼎梃走出几步后才轻声开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他听见。
“神树说,火山底下也有花。你帮我看看是不是真的。”
走出山门时,柳梦璃提着一盏新点亮的纱灯站在路边。她没有多说话,只是将纱灯递给他,轻声道:“这次是两个人一起去,梦璃便做了两盏灯。一盏留在廊下,一盏带在路上。海底很暗,这盏灯不怕水。”
戴鼎梃接过纱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将纱灯挂在腰间。
紫萱走在他身旁,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句话。直到两人御剑而起,蜀山在身后渐渐化作云雾中一个模糊的轮廓时,她才侧过头来看着他。
“紧张吗?见岳父。”
戴鼎梃差点从剑上掉下去。他稳了稳身形,转头对上紫萱那双含笑的眼眸,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紧张什么。他要是对我不满意,我就把林业平的转世拉过来给我背书。”
紫萱轻轻笑了一声,收回目光,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东南天际线。海风已隐约可闻。
(第二卷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