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 · 三生路
第七章 同行
从璧山回蜀山的路,来时三个人走了两天,回去时变成了四个半——紫萱抱着青儿走在中间,青儿一路上都在探头看柳梦璃的琉璃灯,小手伸出去又缩回来,像在逗一只不咬人的萤火虫。
韩菱纱走在最前面,罗盘端在手里,嘴里念念有词。蜀山的灵力脉络她早就测过一遍了,如今再测,又多了一层心得:“上次来的时候觉得蜀山灵力是内敛的,现在多了个人——紫萱姐姐你身上女娲神力的波动跟蜀山的封印频率几乎重合。你来这儿不是做客,是回娘家。”
“这样说来,妾身倒也不算外人了。”紫萱微微一笑,低头对青儿说,“青儿听见了么?这座山和咱们是一家的。”
“那山上有桂花糕吗?”青儿问。
韩菱纱回头答得比谁都快:“有,管够。清微那老头欠我好几顿。”
柳梦璃走在最后面,琉璃灯提在手中,火焰平稳而安静。她一路上话不多,但每次青儿回头看灯的时候,她就会把灯举低一点,让那孩子看个够。有一次青儿看得太入神,脚下绊了根树根,紫萱还没来得及伸手,柳梦璃已先一步弯腰扶住了小女孩的肩膀。动作很轻,轻到青儿都没察觉自己差点摔倒。
“谢谢柳姐姐。”青儿仰头冲她笑。
“不客气。”柳梦璃直起身,顺手将青儿衣领上沾的一片枯叶拈去。
紫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出声,只是脚下的步子放得更慢了些。
傍晚歇脚时,一行人在蜀道旁一处废弃的茶寮里落脚。韩菱纱出去捡柴火,柳梦璃在一旁煮茶,青儿蹲在地上用树枝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人像。紫萱坐在茶寮残破的木栏上,望着远处蜀山主峰在暮色中渐渐变成一道深蓝的剪影。戴鼎梃在旁边给水囊灌水,井绳在辘轳上绕了一圈又一圈,声音单调而安宁。
“鼎梃,妾身有个问题想问。”她的声音不高,正好能传到他耳中。
“问。”
“你身边这两位姑娘——菱纱和梦璃——她们跟你多久了?”紫萱问完又补了一句,“不是打听,是好奇。”
戴鼎梃把水囊提上来放在井沿上,想了想,给了一个很实在的回答:“从琼华开始。菱纱是最早认识的,梦璃是寿阳遇见的,之后一路同行。”
“她们对你——”
“知道。她们都知道彼此。梦璃给菱纱煮茶,菱纱替梦璃采药。前几天菱纱还说梦璃煮茶越来越甜了,梦璃没答话。两个人还私下约定了要统一阵线。”
紫萱听了,唇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带着几分感怀的弧度。“前世加今生,妾身活了三百年,至今没见过这样的关系。两个人喜欢同一个人,不争不抢,互相煮茶采药——说出来怕是连说书先生都不信。”
“她们不是不争。”戴鼎梃把水囊挂在腰间,“是把力气花在了更大的事情上。”
“你说的是什么事?”
“我腰上那道伤,缝了十六针,梦璃缝的。缝完之后菱纱守了我一夜,怕我翻身把线崩开。她俩之间从来不是为了独占一个人才在一起——是因为都在乎同一个人的安危,才自然而然有了默契。不是不争,是她们觉得有比争更重要的东西。”
紫萱沉默了很长时间。茶寮外的晚风将她的发丝吹得轻轻扬起,她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双手,那双手曾埋葬过两任丈夫,曾独自将女儿封印在幼童之躯近百年,曾在女娲庙中无数次提起笔又放下,不知这一世的新情缘该不该再去触碰。
“比争更重要的东西,”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妾身活了三百年,竟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
“你想过的是什么角度?”
“第一世,妾身只想和他在一起,任何人都不重要。第二世,妾身想给他一个家,但他死后连青儿的存在都不知道。第三世——”她顿了顿,“妾身还没有见到第三世。但妾身一直在准备。准备了十年,准备了漫长的忍耐和孤独,准备了一个人也可以把青儿带大。可妾身从没想过——若真遇到了第三世,妾身能不能像你们一样,把心放在一个更宽阔的地方?”
戴鼎梃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他回答。她只是说给很久很久以前那个独自站在坟前的自己听。
韩菱纱抱着一捆柴火从林子里钻出来,头发上挂了一片枯叶,看见紫萱和戴鼎梃坐在一处,停了一步,然后用一种明显故意放大的嗓门冲茶寮里喊:“梦璃!茶煮好没有——我快渴死了!”
“好了。”柳梦璃从茶寮里端出四杯茶,将其中一杯递给走过来的紫萱。紫萱接过茶,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眼睛看向柳梦璃。
“这是离香草?”
“嗯。离香草为主,加了少许白芍,给紫萱姐姐路上解乏。”柳梦璃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淡。
“梦璃妹妹,”紫萱端着茶杯,目光在茶汤上停了片刻,“你替人煮茶,从来都是这么周全吗?”
“不是周全。”柳梦璃轻轻摇了摇头,“只是在意。”
紫萱没有再说感谢的话。她低头喝了一口茶,然后抬起头来,对着柳梦璃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端庄自持的、身为女娲后裔的笑,而是一个女子被另一个女子细心对待时,从心里漫上来的笑意。
韩菱纱在旁边啃着一块干粮,嘴里含含糊糊地插了一句:“紫萱姐姐你习惯就好,她煮茶是越煮越甜——我刚认识她的时候她煮的茶苦得跟药似的,现在甜了不止一倍。”
“那是因为你寒脉解了,不必再喝苦茶。”柳梦璃平静地回应。
韩菱纱愣了一下,差点被干粮噎着,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来掩饰陡然泛红的耳根。
青儿从地上跑到紫萱身边,拽着她的袖子往外拉:“娘,去看萤火虫!刚才那边有好多!”
紫萱被女儿拉着站起来,端着茶杯跟他往外走。走出几步,忽然回头,目光越过青儿的头顶落在戴鼎梃身上。
“鼎梃,你说的话妾身会想想。你们先坐。”
她牵着青儿的手走入夜色中,母女俩的身影渐渐与山间的流萤融在一处。远远的,能听见青儿惊喜的笑声,和紫萱温柔而耐心的应答。
韩菱纱把最后一口茶喝完,压低声音对戴鼎梃说:“青儿太乖了。这孩子不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一说话句句都在点子上。你说是不是随她娘?”
“随她娘,”戴鼎梃说,“也随她爹。她爹在原著里就是个话少但句句在要害的人。”
“那她爹现在在哪?”韩菱纱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像是替紫萱问的。
“应该在蜀山。这一世名叫徐长卿。蜀山派大弟子,剑术卓绝,性格刚正。先别告诉她——让她自己遇见。她等了三百年,这个遇见的过程本身,就是她最在意的部分。”
韩菱纱点了点头,难得没有再说笑。柳梦璃将茶壶重新续上水,动作轻而缓,茶壶搁在石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月出东山时,紫萱抱着已睡熟的青儿回到茶寮。青儿趴在她肩头,手里还攥着一只不肯松手的萤火虫——那萤火虫已经不再发光了,她只是单纯地不想放开。紫萱将女儿轻轻放在铺好的软垫上,盖好薄被,动作娴熟而温柔。
“她玩累了。一路看灯看萤火虫,又追着你们三个叫哥哥姐姐,兴奋了一天。”紫萱轻声说,在青儿身边坐下,抬头看着围坐在火堆边的三人,“你们,困吗?”
“不困。”韩菱纱第一个回答,然后打了一个忍都忍不住的哈欠。柳梦璃没有回答,只是将琉璃灯的灯火调亮了些。
紫萱笑了笑。那笑容不深,却比任何一次都松快。“那妾身说一件事。十年前,清微道长曾为妾身卜过一卦。他说第三世的情缘会出现在蜀山附近,且这一世与前世不同——此人将与妾身有完全属于自己的记忆,不受前世牵连。但契机未到。等契机到了,不用找,自会相遇。妾身不着急。三百年都等了,不急这几个月。”
“那姐姐介意我问个事吗?”韩菱纱的声音忽然轻下来。
“菱纱妹妹请问。”
“你,想他吗?第三世那个人。”
紫萱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熟睡的青儿,把女儿额前一缕碎发轻轻拨开。
“想,”她轻声说,抬起头看向韩菱纱,目光是淡而暖的,“但以前是夜里哭着想,白天瞒着所有人不去想。现在不一样——现在有人知道妾身在想了。知道的人就在面前坐着,煮茶、捡柴、问话。这种感觉很怪——妾身习惯了独自一人守秘密,忽然来了几个人,把秘密搬进光里,晒晒太阳。蓦然间有些不习惯。”
柳梦璃将琉璃灯往紫萱的方向推近了些。火光照亮了她放在膝上的双手,也照亮了她眼底那道被藏了太久的微澜。
“紫萱姐姐,”柳梦璃的声音轻而清澈,“梦璃有一句话,一直想对姐姐说。你像一口井,很深很深。但井水是甘甜的,只是太深了没人提过。如今有菱纱妹妹替你捡柴生火,有鼎梃听你讲心事,梦璃能做的不多——只想帮你把井口照亮。让该来的人看见。”
韩菱纱在旁边猛点头:“对,我反正负责热闹,你负责煮茶,她负责照亮,鼎梃负责当那块听人说话的石头。”她忽然想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等等,我被你刚才那段话说得差点想哭——梦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一直都会。”柳梦璃低头拨了拨灯芯,“只是以前没人可讲。”
火堆噼啪响了两声,溅起几颗火星。紫萱低下头,用袖子轻轻按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来,看着围坐在火堆边的三个人。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像是把三百年攒下的所有井水一口气全提了上来。然后她说了三个字。声音不大,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火堆边,落在四个人的沉默里,落在青儿睡梦中微微翘起的嘴角上。
“知道了。”
火堆又噼啪响了一声。那声响过之后,没有人再说话,但火光照着的每一张脸上,都有一样东西在悄悄融化。夜空中,一颗流星划过,很低很亮,青儿侧身缩成一团,唇角突地翘出一个微笑的弧度。她又做梦了。梦里有一口井,井口亮着一盏灯,井边坐着四个人,谁也没有提水,只是围着那口井,静静地坐了很久很久。
(第二卷未完待续)
第二卷 · 三生路
第八章 蜀山试炼
次日清晨,太虚殿前。
清微站在长案后,拂尘搭在臂弯里,面前整整齐齐站了二十余名蜀山弟子,清一色白衣青绦,腰悬法剑。戴鼎梃、韩菱纱、柳梦璃三人站在弟子队列右侧,紫萱抱着青儿坐在殿侧的石栏上,算是观礼。
“今日试炼,规矩只有三条。”清微开口,没有半句废话,“第一,两人一组,抽签决定搭档。第二,试炼之地在锁妖塔外围的封印结界内,魔物等级不高但数量不少,以肃清数量计分。第三,不可踏入锁妖塔内层封印——那地方你们进不去,进去了老道也救不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戴鼎梃三人,“三位外客若要参加,同规矩。输了的晚上没桂花糕吃。”
韩菱纱立刻把袖子往上撸了撸:“瞧不起谁呢——抽签!”
柳梦璃轻声对戴鼎梃说:“公子参加,梦璃在殿外等候便是。”
抽签结果很快出来了。韩菱纱抽到了璇玑——不是琼华那个小师妹,是同名的蜀山女弟子,与她年纪相仿,性子也跳脱,两人一拍即合,已经开始商量怎么抢人头了。柳梦璃没有参加,她只是将琉璃灯放在膝上,安静地坐在石栏边。紫萱在她身旁,青儿趴在紫萱膝头,好奇地看着满殿的白衣弟子。
戴鼎梃抽到的搭档让他略微意外。签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徐长卿。
殿侧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年轻弟子交头接耳,目光频频往同一个方向投去。戴鼎梃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殿门外走进来一个人。
白衣胜雪,身姿如松。那是一个极年轻的男子,眉目清正,气质端方,腰间悬着一柄剑鞘已磨得发亮的长剑。他的步伐不快,却有一种天生的沉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他走进太虚殿时,两侧弟子的议论声不约而同地小了下去。
徐长卿。蜀山大弟子,当世最年轻的御剑术传人。也是林业平的转世。
戴鼎梃下意识地看向石栏边。紫萱还保持着方才的坐姿,但她抱着青儿的手指忽然收紧了些。她的面容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她的眼睛——那双被岁月冲刷了三百年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望着殿中那个白衣身影。不是惊愕,不是激动,是一种被压到极深的确认。像是在漫长到绝望的等待之后,终于看见了那个在所有细节上都对得上的人。
青儿不知道为什么娘忽然抱紧了自己,但她乖乖地没有出声,只是抬头看了娘一眼,又顺着娘的目光看向那个白衣叔叔。
徐长卿对周遭的目光浑然不觉,走到清微面前行了一礼:“师尊,弟子来迟了。”
“不迟。”清微拂尘一挥,指了指戴鼎梃,“你今日的搭档,戴鼎梃。琼华故人,前番闯过锁妖塔那一趟,你多照看。”又转向戴鼎梃,“徐长卿,老道的大弟子。剑术尚可,话少。”
徐长卿转向戴鼎梃,目光平和而端正,拱手道:“在下徐长卿,今日试炼请戴公子多指教。”
“彼此。”
戴鼎梃回礼时,余光扫过石栏。紫萱已低下了头,正在给青儿整理衣领。她的手指很稳,稳到一个普通妇人给孩子整理衣领时最正常的模样。但韩菱纱站在不远处,看得清清楚楚——紫萱整理衣领的动作重复了三遍,每一次都把同一个褶皱抚平又翻起,抚平又翻起。
试炼开始。锁妖塔外围的封印结界是一片被阵法圈定的山林,林木茂密,地形复杂。魔物从结界裂缝中渗出,形如黑雾,攻击方式单一但数量众多。参加试炼的弟子们一进结界便各自散开,剑光在林木间此起彼伏。
徐长卿的剑法果然名不虚传。他的剑招不花哨,没有多余的弧度,每一剑都简洁到近乎寡淡,但落点精准,力道收放只在方寸之间。更让戴鼎梃意外的是,徐长卿在出剑之前总会先将身位让出半步——那半步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搭档有最好的出手角度。
交手片刻后,戴鼎梃与徐长卿便形成了某种默契。戴鼎梃以剑脊牵引魔物的攻势,将它们的攻击路线带偏;徐长卿则在偏转的一瞬间补剑,一击毙命。两个人一牵一杀,效率比任何一组都快。徐长卿出剑的间隙看了戴鼎梃一眼,目光中多了一层意外。
“戴公子剑法不似琼华路数。”
“自学的。”
徐长卿没有再追问。但他收剑时剑尖比方才低了三寸——那是一个愿意配合对方节奏的姿态。他说话简洁到近乎寡言,但每次戴鼎梃开口,他都会微微侧过头来,用那双清正而不锐利的眼睛认真地看向对方,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漏任何一个字。
结界深处的最后一波魔物被肃清后,两人并肩走出山林。徐长卿忽然停住脚步,转向路边一个端着茶壶的小女孩。
“小妹妹,此地是试炼之地,不可擅——”
“青儿。”戴鼎梃说。
徐长卿愣了一下。
“她叫青儿。她娘就在那边。”戴鼎梃指了指不远处石栏边的紫萱。紫萱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两只空茶盏,显然是青儿要给两位哥哥端茶,她跟在后面。她的目光与徐长卿的目光在山林边缘撞了个正着。
青儿端着一杯茶,小心翼翼地举过头顶,踮起脚,对徐长卿说:“叔叔喝茶。叔叔打妖怪辛苦了。”
徐长卿低头看着这个只到他膝盖的小女孩,伸手接过茶盏。他接茶的动作很慢,慢到茶水平稳得没有溅出一滴。他喝了一口,郑重地道了声谢,然后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与青儿平齐。
“你是谁家的孩子?”
“娘家的。”青儿伸手往后一指。
徐长卿抬眼看向紫萱。两双眼睛在相隔十步的距离上相遇。紫萱微微欠身,姿态端庄如常,但她的茶盏在手中轻轻晃了一下。徐长卿起身拱手,语气端正,面上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只说了最普通的问候。
“在下徐长卿,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妾身紫萱。小女顽皮,扰了徐公子。”
“青儿很乖。”徐长卿说完又低头看了青儿一眼,那目光纯粹是对一个乖巧孩子的温和赞许,没有多余的东西。但青儿拽了拽他的衣角:“叔叔,你明天还来喝茶吗?”
紫萱轻声唤住女儿:“青儿,不可无礼。”青儿撅了撅嘴巴,放开衣角跑回她身边。紫萱向徐长卿微微欠身,便牵着女儿转身往殿外走,脚步从容,背影端庄,没有回头。
韩菱纱站在远处,胳膊肘捅了捅柳梦璃:“那孩子真会助攻。跟他娘一样聪明。”柳梦璃没有说话,只是将琉璃灯往紫萱离去的方向偏了偏,灯火在阳光下几乎看不见,但她还是偏了。
当夜,徐长卿依清微嘱咐来找戴鼎梃交流剑法心得。戴鼎梃把韩菱纱之前画的那套“双剑力道偏移示意图”翻出来给他看——反正都是讲力道,换把剑的道理也差不多。徐长卿认真看了许久,忽然问了一句题外话。
“戴兄,今日那位紫萱夫人……她身边那位青儿小姑娘,见人就端茶,是她娘教的吗?”
“她娘教她待人要诚。”
“教得好。”徐长卿点了点头,将一个弟子名册重新摊开。那是在想别的事——他只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失礼。但他合上名册后,手指在名册的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两下比正常节奏稍慢,像是在无意识中给某个念头留出了一道门缝。
戴鼎梃注意到了。他没有说。
与此同时,后殿客舍里,紫萱正在给青儿洗脸。青儿坐在床沿上晃着两条小腿,忽然仰起脸来问:“娘,那个白衣服的叔叔,他喝了我端的茶,还说我乖。他是谁呀?”
紫萱拧帕子的手停了一拍。
“他是蜀山的弟子。娘也是今天才认识他。”
“噢。”青儿接受了这个答案,继续晃腿。晃了几下,又补了一句,“他长得好看。”
紫萱把帕子敷在女儿脸上稍稍用力擦了两下:“小孩子家不要乱评论人家长相。”
“嘻嘻。”
客舍另一头,韩菱纱趴在床上翻她的蜀山灵力图,翻着翻着忽然坐起来,用一种侦破奇案的兴奋状推柳梦璃的肩头:“梦璃你注意到没有——紫萱姐姐看徐长卿第一眼的时候,眼神是穿过去的。不是看,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然后收回来的速度又太快,快到像是怕自己不礼貌。我要不是天天跟你们混,根本看不出那一瞬间的情绪。”
“她看的是三世。”柳梦璃将针线收进针线匣,“不是看错了人,是找到了。”
“那你说徐长卿本人有没有感觉?他是榆木疙瘩还是真迟钝?”
“不是榆木。”柳梦璃低头看着琉璃灯,“是种子还没到发芽的时候。清微说过,契机未到——契机未到时,人是看不见眼前的花的。”
“清微那老头说话玄乎,你也跟着玄。”韩菱纱把枕头拍了拍躺下去,双手枕在脑后,“算了,反正该安排的鼎梃肯定会安排。他今天跟徐长卿组队,简直是把助攻两个字刻在脑门上了。”
深夜,太虚殿后的高台上,徐长卿独自站在栏边,望着锁妖塔的方向沉思。月光将他的白衣染成银白。戴鼎梃推开殿门走出来,停在他身后两步的地方。
“徐兄还不睡?”
“睡不着。”徐长卿没有回头,语气依然是惯常的平淡,“今日那个叫青儿的孩子对在下笑了一下。在下除了说‘你很乖’之外,竟不知该如何回应。修行二十余载,应对不及一个孩子灿然一笑。”
“那是因为你在意。”
徐长卿沉默了一会儿:“也许。”他转过身来,月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依然端正如常,但眉间有一道极细的纹路,“戴兄,你认识那位紫萱夫人?”
“认识。她守女娲庙十年,独自带女儿。青儿身体不好,她一直在找法子。”
徐长卿微微皱眉,那道眉间纹路深了一些。“独自带孩子、找法子、守庙,这些年不容易。若有用得着徐某的地方,戴兄但说无妨。”他说完便行礼离去,脚步稳健,背影挺拔,是一个从小被蜀山门规教导得端方持重的男子最标准的姿态。但走出十余步后,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顿,回头看了一眼方才两人站着的高台,目光似乎想在那片月光下寻到什么。
戴鼎梃目送他走远,手掌微微按在心口的《情缘录》上。
新的墨迹,正在书写——
「林业平转世,蜀山徐长卿已出场。尚不知真相,但对她母女已起护念。此念非情,乃种子。待契机到来,自会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