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朝乱世暗流 第六回
东城防营初露锋芒 刺史府暗流藏祸心
话说林濠领了豫州曲军侯之职,辞别刺史府,随萧子健赶赴东城外围防营。一路之上,萧子健纵马而行,絮絮诉说豫州军务琐事,言语间满是对鲜卑幕僚把持军政的不满,却又不敢公然表露,只叹汉人武将在豫州处处受制,空有一身武力,却难有建功立业之机。
林濠默不作声,心中却愈发清明。他知晓萧子健性情直爽,虽有怨气,却只求安稳驻守,并无反抗北魏之心,这般人物,可结为寻常袍泽,却不可共谋大事。行至防营,但见营寨依山而建,扼守豫州东城要道,营盘规整,旌旗猎猎,五百步卒已在营前列队等候,甲胄虽不算精良,却个个身形矫健,皆是军中精壮。
萧子健勒住马缰,指着营中士卒朗声道:“林兄弟,这便是你麾下五百部曲,皆是我亲手挑选的健勇,平日里操练勤勉,守城御敌皆是好手。只是此前几任军侯,要么被张文、谢明二人拿捏,要么碌碌无为,终究没能带出气象,如今你来统领,定要让这帮弟兄扬眉吐气!”
林濠翻身下马,缓步走到士卒阵前,目光扫过一张张面容,有年少青涩者,有饱经风霜者,个个眼神坚毅,却也藏着几分对新任主将的打量。他自幼在徐州军营长大,深谙治军之道,知晓乱世之中,士卒只服勇武公正、能护其周全的主将。当下也不多言,抬手抱拳,声音清朗,传遍整个营寨:“诸位弟兄,我乃林濠,从今往后,与诸位同守东城,同食同寝,同操同练!往后军中行事,赏罚分明,绝不偏袒,若有战事,我必身先士卒,与诸位共赴生死,绝不退缩!”
话音落地,营中士卒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阵阵低呼。此前历任军侯,要么高高在上,要么一味迎合鲜卑权贵,从未有人如此放下身段,这般言语,瞬间拉近了与士卒的距离。林濠见状,当即接过兵符印信,着手整顿营伍,先是清点军械粮草,再是重新编排队伍,废除此前不合理的苛责规矩,又亲自示范操练战法,一招一式,尽显勇武本色。
士卒们见这位年轻主将武艺高强,行事利落,待人不摆架子,心中皆是折服,不过一日功夫,便对林濠心悦诚服。待到傍晚,林韦亲自送来辖区舆图与巡查名册,又将东城周边细作流寇出没的规律一一告知,叮嘱道:“林兄弟,张文、谢明二人素来盯着东城防营,此处紧邻南北边境,稍有差池,便会被他们抓住把柄,向刺史大人进谗言,你千万谨慎行事。防营之中,也安插了二人的眼线,平日里言行,需多加留意。”
林濠心中一凛,接过舆图拱手道谢:“多谢林兄提醒,我心中自有分寸。”林韦看着他,欲言又止,最终只轻叹一声:“你与刺史大人,终究不是一路人,在豫州立足,唯有隐忍,切不可意气用事。”说罢,便转身离去。
林濠望着林韦的背影,再看手中舆图,指尖紧紧攥起。他深知,豫州的水,比徐州深上数倍,自己虽是刘尼举荐而来,可刘尼本是为离间林家,绝非真心相助,张文、谢明更是视汉将为眼中钉,自己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可事已至此,唯有稳住阵脚,牢牢掌控手中兵权,才能在这乱世之中,寻得为祖父报仇的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徐州刺史府内,气氛压抑如乌云压城。
林潘自含泪斩杀生父林居之后,终日闭门不出,愧疚、悔恨、悲愤交织于心,整个人憔悴不堪,鬓边竟添了数缕白发。他明知自己背负了千古骂名,愧对林家列祖列宗,可身处北魏强权之下,徐州数万军民的性命系于一身,他别无选择,只能忍辱负重,苟全徐州一地安稳。
这日午后,长孙林彬匆匆闯入刺史府书房,面色惶急,手中拿着一纸辞呈,声音颤抖:“祖父,大事不好!林濠……林濠他走了!”
林潘正伏案看着徐州防务图,闻言猛地抬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你说什么?濠儿去了何处?”
“濠儿留下辞呈,自请去职,连夜单人匹马出了徐州城,看辞呈言辞,似是心灰意冷,怨恨祖父您斩杀曾祖,负气离去!”林彬将辞呈递上,语气满是焦急,“我已派人四处追寻,可沿途并无踪迹,想来已是走远了!”
林潘颤抖着接过辞呈,看着上面林濠亲笔写下的字句,字字皆是怨怼,句句都是心寒。他眼前一黑,险些瘫倒在地,扶着桌案才勉强站稳,眼中血泪几欲涌出。
“濠儿……是伯父对不起你……”林潘喃喃自语,心中剧痛难忍。他何尝不想护下父亲,护下林濠,可刘尼步步紧逼,北魏铁骑虎视眈眈,若是他抗旨不遵,徐州必将遭灭顶之灾,林家满门都将身首异处。他背负弑父骂名,忍辱偷生,本就是为了保全林家子弟,保全徐州军民,可如今,连最看重的侄儿都误解他,愤然离去,他所做的一切,终究成了一场笑话。
林木东、林兴二人闻讯赶来,见林潘悲痛欲绝的模样,皆是面露悲戚,却又不知如何劝慰。他们深知林潘的苦衷,也明白林濠的悲愤,一边是被逼无奈的至亲长辈,一边是痛失祖父、满腔冤屈的兄弟,叔侄二人反目,皆是乱世强权所迫。
林木东上前劝道:“伯父,濠儿年轻气盛,一时被悲愤冲昏了头脑,才会负气出走,等他冷静下来,定会明白您的苦衷,迟早会回来的。当下徐州局势不稳,您千万要保重身体,不可垮掉。”
林潘闭上双眼,两行清泪滑落,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无比:“是我害了濠儿,是我林家愧对他……刘尼奸贼,此计歹毒至极,先是逼我弑父,毁我声名,再离间我叔侄,断我臂膀,当真要将我徐州林家赶尽杀绝啊!”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却又很快被隐忍压下:“不可轻举妄动,刘尼必定在徐州布下眼线,若是我们贸然追寻,反倒会落人口实,给了北魏出兵徐州的借口。濠儿聪慧勇武,想必能自保,彬儿,你暗中遣心腹细作,打探濠儿下落,严守秘密,不得声张。”
林彬躬身领命:“孙儿谨记祖父吩咐。”
林潘续道:“从今往后,徐州上下,严守军纪,隐忍蛰伏,切不可给奸贼可乘之机!”
林彬、林木东、林兴三人齐声应诺,书房之内,只剩下林潘压抑的叹息,叔侄离心,骨肉生隙,徐州林家的处境,愈发艰难。
而洛阳城中,刘尼接到豫州传来的密报,得知林濠果然中计,愤然离开徐州,投奔豫州林生,当即抚掌大笑,得意不已。
心腹侍立一旁,躬身道:“大人妙计,果真离间了林潘叔侄,徐州林家自此分裂,林潘失了林濠这员猛将,军中威望大减,再也无力与朝廷抗衡,北方汉臣势力,已是一盘散沙!”
刘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烈酒,眼中阴鸷之色更浓:“这只是第一步,林潘忍辱负重,绝非易与之辈,若是不将他彻底铲除,终究是心头大患。林濠投奔林生,看似有了立足之地,可林生圆滑世故,一心依附我大魏,张文、谢明又处处盯着他,林濠在豫州,必定寸步难行。”
他顿了顿,挥手吩咐道:“你再修书一封,送往豫州,叮嘱张文、谢明二人,密切监视林濠动向,此人年少勇武,若不能为我所用,便绝不能让他在豫州站稳脚跟,寻机拿捏他的过错,要么将其除去,要么逼他走投无路,让林潘彻底断了念想。另外,继续施压林潘,让他在徐州终日惶恐,不得安宁,我倒要看看,他还能忍到何时!”
心腹领命,当即退下书写书信。刘尼望着窗外夜色,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在他眼中,徐州林家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叔侄离心,大势已去,覆灭之日,近在眼前。
再说豫州东城防营,林濠日夜操练士卒,整顿防务,行事谨小慎微,从不与张文、谢明二人起正面冲突,却也绝不卑躬屈膝。他凭借出色的治军才能,不过半月,便将五百步卒训练得军纪严明,战力大增,东城周边的流寇被清剿殆尽,南朝细作也不敢轻易靠近,东城防务焕然一新,士卒们对其更是忠心耿耿。
林濠的才干,很快传遍豫州军营,汉家士卒皆是拍手称快,可这一切,却让张文、谢明二人心中极为不满。他们本就视林濠为刘尼安插的棋子,又忌惮其勇武威望,如今见他在防营站稳脚跟,深得军心,生怕日后难以掌控,危及自己在豫州的权势。
这日,刺史府传下命令,召林濠前往府中议事。林濠心中了然,知晓必定是张文、谢明二人从中作梗,此番前往,必是一场鸿门宴。他整理好衣甲,叮嘱副将严守营寨,随即单人匹马,赶赴刺史府。
踏入刺史府大堂,只见林生端坐主位,面色平淡,张文、谢明分立左右,眼中满是玩味之色,萧子健、林韦也在堂中,看向林濠的眼神,满是担忧。
林濠上前躬身行礼:“属下林濠,参见刺史大人。”
林生缓缓开口,语气不咸不淡:“林濠,你驻守东城半月,清剿流寇,整顿防务,倒也有些功劳。只是今日接到线报,称你在防营之中,暗中拉拢士卒,私练亲兵,更有传言,你心怀异心,妄图勾结南朝,此事当真?”
林濠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沉声答道:“属下冤枉!属下自驻守东城,一心操练士卒,严守疆界,从未拉拢士卒,更不敢勾结南朝,此等罪名,属下万万不敢承受,定是有人恶意诬陷!”
张文当即上前,厉声喝道:“诬陷?防营之中,多人亲眼所见,你日日与士卒同吃同住,恩威并施,收买人心,不是妄图培植私党,又是为何?你本是徐州林潘之侄,林潘素有反魏之心,你逃离徐州,说不定就是二人定下的计策,你来豫州,便是为了暗中策应,图谋不轨!”
谢明也在一旁附和:“林将军,此事非同小可,若是你心中无愧,便交出部分兵权,听从府中统一调度,再将防营心腹之人交由我等审问,自证清白,否则,休怪我等按军法处置!”
二人一唱一和,欲要借机剥夺林濠兵权,置他于死地。萧子健当即上前,抱拳争辩:“刺史大人,属下愿以性命担保,林兄弟绝无反心!他驻守东城,尽心尽责,清寇御敌,劳苦功高,拉拢士卒,不过是为了稳固军心,更好地驻守边防,绝非培植私党,还请大人明察!”
林韦也上前拱手:“大人,东城防务至关重要,林将军统领有方,深得军心,若是此时贸然更换主将,必定动摇军心,给南朝、流寇可乘之机。还请大人查明真相,再做定夺,不可轻信谗言,冤枉忠良。”
林生坐在主位,闭目沉吟,心中暗自盘算。他既不想得罪刘尼,也不愿轻易动摇豫州防务,更不想因为林濠,引发军中汉人士卒哗变。一时间,大堂之上,争执不休,暗流涌动,林濠身陷险境,进退两难。
正是:才离徐州伤心地,又陷豫州是非窝。奸佞构陷藏杀机,忠良何处觅生机。
欲知林濠如何化解这场危机,能否在豫州稳住脚跟,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