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结束后第三天。
沈衿月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张中国地图,手指沿着海岸线从北划到南。
门铃响了。

(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两杯冰美式,头发刚洗过还没完全吹干,穿着一件印着椰子树的夏威夷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已经进入了度假模式)

你选好去哪里了吗?

我昨晚查了一整晚的攻略,眼睛都快瞎了。
沈衿月侧身让他进来,把地图摊在茶几上。
黄子弘凡把冰美式放下,盘腿坐在地毯上,凑近看地图。

你圈了三个地方?

厦门、青岛、威海。

为什么是这三个?
“厦门有海和文艺小店,青岛有老建筑和啤酒,威海人少安静。你去过哪里?”


我一个都没去过。

我从小到大去的海边都是那种人山人海的旅游景点,下饺子似的,水都是浑的。

我想去一个人少一点的、可以在沙滩上坐着发呆的那种。
“那就威海。人少,干净,能看到日出。”


(手指在地图上威海的位置点了点,眼睛亮起来)

威海!

好!

那我们就去威海!

你等我查一下机票和高铁。
他拿出手机开始查,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眉头时而皱起时而松开。

成都飞威海没有直飞,要在北京或者济南转机,折腾下来一天的行程基本就没了。

高铁更久,十几个小时。

你晕车吗?

不对,你不晕车吧?

我记得你坐大巴去社会实践的时候没晕。
“不晕。十几个小时的高铁没关系,我们可以看书、写东西、睡觉。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农村、从平原变成山地、从绿色变成蓝色,想想都很好。”


(看着她写的“从绿色变成蓝色”那几个字,笑了)

你连坐高铁都能写成诗。

行,那就高铁。

我订票,你订酒店,分工合作。
(点头)


对了,你跟你妈说了吗?我们要去威海的事。
“说了。我妈说‘跟谁去?’我说‘黄子弘凡’。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注意安全’。”


(耳朵红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那——那我妈也知道了。

我妈说‘你们两个去那么远的地方,到了给我发消息’。

我说‘妈我们又不是去南极’,她说‘威海比南极还远,南极至少我知道你爸去过’。
沈衿月在纸上画了一个简笔画:一个妈妈站在阳台上挥手,旁边写着“路上小心”;两个人拖着行李箱走远,一个人回头挥手,那个人头顶写着“黄子”。
黄子弘凡看到那幅画笑了。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画得这么传神?

这个低头看手机的人是我妈吧?

她每次送我出门都是这个姿势——站在阳台上,一只手挥着,另一只手拿着手机看时间。
“因为我观察过。”


你什么时候观察的?
“每天早上你从你家出来的时候,你妈都会站在阳台上往下看。看到你走到小区门口了才回去。有一次你忘带手机了,她在阳台上喊了你三声,你没听到,她穿着拖鞋跑下来追你。你记不记得?”


(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那次啊。

我妈穿着睡衣跑下来,头发都没梳,被邻居看到了。
“我看到了。你妈的头发是卷的,跑起来的时候一卷一卷地在肩膀上跳。”


你怎么什么都记得?
“因为每一件事都在我脑子里有画面。有些事情很小,但画面很清晰。比课本上的公式还清晰。公式我可能会忘,但那些画面不会。”

黄子弘凡看着她写的字,端起冰美式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放下杯子时耳根还是红的。

那——那我们到了威海,你会不会也记得很多画面?
“会。每一个都会记得。”

出发那天是六月十五日。
早上七点,两个人在小区门口碰头。
沈衿月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戴了一顶草帽。
黄子弘凡看到她的时候,手里的行李箱差点没拿稳。

你——你今天穿裙子?
“海边穿裙子很奇怪吗?”


不奇怪不奇怪,很好看。

我是说——你平时都穿校服,突然穿裙子我有点不太适应。
“那你多看看,看多了就适应了。”

黄子弘凡的耳朵又红了。
高铁上,两个人的座位挨着,靠窗的位置是沈衿月的。
列车启动的时候,窗外的城市风景慢慢变成了郊区,又从郊区变成了农田。
沈衿月靠着窗户,手里拿着小本子,但本子是合上的,放在膝盖上。
她看着窗外,表情很安静。

(从书包里拿出一袋零食,放在小桌板上,一样一样地摆出来)

我妈给你装的话梅、牛肉干、巧克力、薯片。

她说女孩子出远门要吃零食。
“阿姨知道我不怎么吃零食。”


我妈说“她不吃是她的事,我准备是我的事”。

你知道我妈这个人,她就是那种——她准备了你就得带上,不带她就觉得你路上会饿死。
“那我带回去给阿姨吃。”


你别带回去,你就在路上吃。

你吃不完我帮你吃。

反正不能带回去,我妈看到你原封不动带回去会以为自己买的口味不对。
沈衿月从袋子里拿出一颗话梅,放进嘴里。
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腔里散开。
好吃吗?

(点头)


那就好。

我还怕我妈买的那种太酸了。

上次她买的话梅酸得我喝了半杯水才缓过来。
列车经过了不知道多少个隧道,窗外的光线明暗交替。
在其中一个隧道里,车厢突然暗了下来,只有过道上方的小灯还亮着。
黄子弘凡在黑暗中开口了。

沈衿月,你说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坐同一趟车,去同一个地方?
车厢重新被阳光照亮。
沈衿月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眼睛里有光,嘴角挂着一丝不确定的笑。
“会的,只要你想。”


我当然想。

我怕你不想。

你以后去了清华北大那种地方,身边的人都是学神级别的,你还会记得我吗?
“你去伯克利,身边的人都是音乐天才级别的,你会记得我吗?”


我当然会!

我怎么可能忘了你?

你是我——

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不对,不是朋友。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也是。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不是‘朋友’,就是‘人’。”

黄子弘凡看完这行字把脸转向了窗外,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的侧脸,嘴角是往上翘的。
傍晚六点多,列车到达威海站。走出车站的那一刻,海风扑面而来——不是成都那种湿热的风,是带着咸味的、干燥的、凉爽的、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
(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


(站在她旁边,也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海的味道。

我第一次闻到这么浓的海的味道。
“我也是。我们去酒店放行李,然后去海边走走?”


走!现在就去!不等放行李了!背着行李去!
他们真的背着行李去了海边。
从车站打车到酒店,把行李寄存在前台,然后步行去了不远处的海滩。
到海边的时候太阳还没落山,海面上的光碎成了一片一片的,像有人把一大袋金子撒在了水面上。沙滩上人不多,三三两两地散落着。
沈衿月脱了鞋,光着脚踩在沙滩上,沙子细细软软的,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留着温热的触感。

(也脱了鞋,把两只鞋拎在手里,跟在沈衿月后面走了几步,突然停下来)

沈衿月,你转过来。
沈衿月转过身,黄子弘凡站在那里,逆着光,夕阳在他身后铺开了一片橘红色的幕布。

我有一个东西要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录音笔——不是那种很贵的专业设备,就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录音笔,银色的外壳上有几道划痕。

我走之前录了一些东西在里面。

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就是——就是一些我想跟你说的话。

你每天晚上睡觉之前听一段,听到我说“晚安”的时候就可以关了。

不要一次听完,一次听完就没得听了。
沈衿月接过录音笔,手指在机身光滑的表面上划过。

你回去再听。

现在别听,你在海边应该听海浪的声音。
沈衿月把录音笔放进口袋里,用手指在沙子上写了一行字。
“黄子弘凡,你这个人。”

她没写完。

我怎么了?
沈衿月蹲下来,用手指在沙子上继续写。
“太好了。好到我写不出来。”

黄子弘凡蹲下来看着那行字,海浪涌上来,把字冲掉了。
他伸出手在已经平整的沙面上重新写了两个字——“你好”,海浪又涌上来,把“你好”也冲掉了。

你看,大海也在回答你。

它说你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