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试结束后的第三天,成绩还没出来,高二年级的社会实践如期而至。
大巴车六点半就在学校门口等着了,浩浩荡荡地排了一整排。
每个班一辆车,七班的车上坐了四十二个人——比平时上课的人少了几个请假的。
赵老师站在车门边清点人数,手里拿着一个夹着名单的硬板夹,脖子上挂着一个哨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要去带夏令营的。

(对着名单点一个名字划一个勾,点到黄子弘凡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

黄子弘凡,你带了几件衣服?

(站在队伍里,背着双肩包,手里还提着一个袋子,看起来像搬家而不是去住两天)

赵老师你放心,我就带了两天的换洗衣物,没带多余的。

我问你这个了吗?

我是怕你衣服带少了明天冻着。

那边是山区,早晚温差大。

(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赵老师关心,我带了外套。
沈衿月站在黄子弘凡后面两个位置,手里只背了一个双肩包,看起来轻装简行。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学校的时候柔和了一些——不是那种“换了衣服就不一样了”的柔和,是那种“不用穿校服了所以可以做自己了”的柔和。
她的背包上系着一个小挂件——一个毛绒的小月亮。
黄子弘凡注意到了。

(等沈衿月从身边经过的时候压低声音问)

你书包上什么时候多了个月亮?
沈衿月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月亮,表情的意思是“因为我叫衿月”。

哦——所以你是月亮?
沈衿月点了点头。

(笑了,指了指自己胸口——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短袖,胸前印着一个太阳的图案)

那我是太阳。
沈衿月看着那个太阳图案,嘴角动了一下,然后低头在他的书包侧袋里塞了一张纸条——动作很快,快到黄子弘凡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等他摸到纸条的时候她已经上车了,他站在车门外,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面写着:
“太阳和月亮是不能同时出现的。”

黄子弘凡笑着把纸条塞进口袋,上了车。
﹉
大巴车开了大概两个小时,从成都市区上了高速,下了高速又走了一个小时的省道,最后拐进了一条两边都是农田的水泥路。
水泥路的尽头是一个生态农场,名字叫“稻香农庄”,门口挂着一个木质的招牌,招牌上用烙铁烫了四个大字,旁边还画了一头牛和一只鸭子的简笔画。

(趴在车窗上往外看,语气失望)

就这?

这跟我小时候去的农家乐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这里你可以亲自下地干活,农家乐你只要交钱就有饭吃。
同学们陆陆续续下车,赵老师在农庄门口集合,宣布了这两天的安排:第一天上午是参观农场和了解农耕文化,下午是分组进行农业劳动体验,晚上有篝火晚会;第二天上午是自由活动,下午返程。
念到“自由活动”的时候,黄子弘凡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侧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衿月,她没有看他,但她背包上的小月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
上午的参观环节,导游带着大家在农场里走了一圈。
农场的面积不算小,有蔬菜大棚、水果采摘区、家禽养殖区和一片不大不小的稻田。
导游是个本地的大姐,嗓门很大,每到一个地方就开始脱稿演讲——从水稻的生长周期讲到西红柿的嫁接技术,再讲到鸡鸭鹅的养殖注意事项。
内容充实到让人怀疑她以前是不是农业大学的教授。
黄子弘凡走在队伍的最后面,沈衿月走在他旁边。
两个人跟大部队之间隔了大概五六米的距离,前面的同学都在认真听导游讲解——或者说在认真假装听讲解——没有人注意到他们两个在后面。

(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

你还记得吗?

你说过的,想看田野。
沈衿月点了点头。

这算田野吗?

你看那边。
他指了指稻田的方向。
六月底的稻田已经是一片绿色了,秧苗整整齐齐地排在水田里,水面倒映着天空和云,风从田埂上吹过来的时候,那些绿色的秧苗会同时弯下腰,然后又同时直起来,像一群在排练什么节目的演员。
沈衿月看着那片稻田,看了很久。
“算。这就是田野。”


那就好。

答应你的事,总算做到了。
“你答应的不是‘考完了一起去看田野’吗?现在是考完了?”


考完了啊。

成绩还没出来而已,但考试已经考完了。
“你答应的是‘田野’,不是‘稻田’。”


稻田不是田野的一种吗?

反正都是田,你不要那么较真嘛。
“不。”


不什么?
“不较真。这是田野,我没说不算。”


(看完了才松了口气)

哎哟你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说这不算又要我重新找地方。
沈衿月在纸上画了一个弯弯的眼睛,是她以前画过的那种笑脸——不是文字的笑脸,是简笔的笑脸。
黄子弘凡看着那个笑脸,笑了。
﹉
下午的劳动体验,全班被分成四个小组。
沈衿月和黄子弘凡被分到了第三组,任务是在蔬菜大棚里帮忙采摘西红柿。
大棚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了至少十度,一进去就像进了蒸笼。
沈衿月的脸很快就热得泛红了,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黄子弘凡从背包里拿出一条毛巾递给她——毛巾是干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一看就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条。

“我妈让我带的,说你可能用得上。”
沈衿月接过毛巾,擦了一把脸,然后把毛巾搭在脖子上,开始摘西红柿。
她摘西红柿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黄子弘凡在旁边大把大把地摘,摘下来的西红柿被他堆在篮子里像一座小山,好几个都被他捏软了

(看到自己摘的西红柿有几个破了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这些是不是就不能要了?
沈衿月走过来,把他篮子里的那些被捏软的西红柿拿出来放在一边,然后在他的手上比划了一下——她拿起一个西红柿,用手托着底部,轻轻地从蒂上拧下来,动作流畅得像在跳某种舞蹈,然后指了指他,示意“你试试”。

(学着她的手法试了一个,这次没有捏软,西红柿完好无损地从藤上落下来,落在他的手心里,他举起来朝沈衿月晃了晃,语气得意)

你看!成功了!
沈衿月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摘。
黄子弘凡把那颗西红柿举到鼻子前面闻了闻,然后又举到沈衿月面前。

你闻,这个西红柿的味道好浓,比超市买的浓多了。
沈衿月凑近闻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因为它刚从藤上摘下来。超市里的已经放了好多天了。”


那这颗我们不吃,带回去作纪念?

我人生中第一个亲手摘的、没有捏坏的西红柿。
“它会烂的。”


那就拍照。
他拿出手机,把那个西红柿放在手心,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又把手机举起来,拍了一张沈衿月在摘西红柿的照片——她低着头,手伸向一颗红透了的西红柿,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太阳穴上,毛巾搭在她的脖子上,白色的短袖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贴在后背上。
沈衿月感觉到了镜头的存在,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伸手去挡镜头。

(把手机收回来,笑着跑开了,边跑边说)

这张照片我要留到八十岁再给人家看,标题就写“我的高中同桌”。
沈衿月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颗刚摘下来的西红柿,脸红得跟手里的东西一个颜色。
﹉
傍晚,篝火晚会。
农庄的空地上堆起了好大一堆木柴,赵老师亲自点火——点了几次都没点着,最后还是农庄的工作人员用喷枪帮忙引燃的。
火焰在暮色中升起来的时候,整片空地都被照亮了,同学们的影子在火光里跳动,像一群欢快的鬼。
各班围成了自己的圈,七班的圈在空地的东侧。
有人带了吉他,有人带了音响,还有人带了零食,场面一度混乱但因为混乱而热闹。
赵老师让同学们轮流表演节目。
第一个上场的是刘曼,她唱了一首《小幸运》,唱得还不错,全班都在给她鼓掌。
然后是王浩,他说了一段单口相声,内容是关于期末考试的时候看到题目不会做但旁边的人写得飞快的心情,全场笑翻了。
轮到黄子弘凡的时候,他从圈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中间。
他没有带任何乐器——吉他在大巴车上没带下来——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被篝火照得很亮,像一株向着光生长的植物。

(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亮)

我没带琴,就不弹了。

我给大家唱首歌吧。
全班安静。

(笑了,那笑容里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坦然)

这首歌是我自己写的,还没有名字。

我就唱一小段,唱得不好大家别笑啊。
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唱。
他的声音跟平时说话的时候不太一样。平时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是亮的、快的、带着一种永远不会有阴天的特质。
但他唱歌的时候,声音会沉下去,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着一种厚度和温度,不刺耳,很抓人。
他唱的那段歌没有歌词,只是一些很简单的音节,像是一首摇篮曲,又像是在跟谁说话,说不出来就用手代替了,用手指去触碰那些黑键白键,去触碰那些听不到但存在的情绪。
篝火在燃烧,木柴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同学们都安静地听着。
有人在用手机录像,有人在互相对视——那种“哇他居然会写歌”的眼神。
黄子弘凡唱完最后一个音节的时候,安静了一秒,然后掌声像炸开了一样响起来。王浩第一个站起来喊“黄哥牛逼”,然后全班都跟着喊,场面一度失控。
黄子弘凡在一片欢呼声中笑着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来的时候他侧头看了沈衿月一眼。
沈衿月没有鼓掌。
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握在一起。
篝火的光在她的眼睛里跳动,把她的瞳孔染成了琥珀色。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澜,但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说。
黄子弘凡低下头,在她腿边放了一张折好的纸条。
沈衿月打开纸条,上面写着:

“刚才那段歌,是写给你的。名字还没想好,你帮我取一个。”
她看完纸条,把它叠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她从小本子上撕下一张纸,写了一行字,趁所有人都在看下一个节目的时候,把纸条塞进了黄子弘凡的手里。
黄子弘凡低头一看,纸条上写着三个字:
“写给我。”

他笑了,笑得很轻,轻到旁边的王浩都没有注意到。
他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校服最里面的那个口袋——那个口袋已经很鼓了,但他还是塞了进去,用力按了按,像是在按一个永远都不会让自己松手的承诺。
﹉
篝火晚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同学们陆续回到各自的农家小院休息,沈衿月和黄子弘凡被分到了相邻的两间房——男生住东边一排,女生住西边一排,中间隔了一个种满花草的小院子。
沈衿月回到房间,洗了澡,换上睡衣,躺在床上。
手机亮了一下。黄子弘凡发来一条消息:

“你睡了吗?”
“没有。”


“我也没睡。院子里的天上有好多星星,你出来看看。”
沈衿月犹豫了几秒,然后穿上外套,推开了房门。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虫鸣声和远处不知名的小动物的叫声。
天空确实有很多星星——在城市里看不到的那种密集程度,虽然不是银河级别的,但对于一个习惯了成都灰蒙蒙天空的人来说,已经算是很奢侈的风景了。
黄子弘凡站在院子中央,仰着头,他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头来,看到沈衿月出来了,笑了。

(指了指天空,压低声音怕吵到已经睡着的人)

你看那边,北斗七星,勺子形状的那一串。
沈衿月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辨认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学过一点天文,我爸给我买了一个望远镜,每天晚上都爬到阳台上去看星星。

后来望远镜坏了,我就没再看过了。
“你还记得那些星星的名字吗?”


记得一些。

北斗七星、北极星、织女星、牛郎星——就是那个一年只能见一次的。
“牛郎织女的故事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

但是你不觉得“一年见一次”这件事很浪漫吗?
“一年见一次哪里浪漫了?每天都见才浪漫。”

黄子弘凡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星星说话)

你这句话我能记一辈子。
沈衿月没有回话。
她们两个人站在院子里,头顶是漫天繁星,脚下是农庄粗糙的水泥地,远处有青蛙在叫,近处有蛐蛐在鸣。
夜风从稻田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水混合在一起的潮湿气味。

(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语气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沈衿月,你暑假打算做什么?
“复习。高三的内容要提前预习。”


暑假还学习?

你不累吗?
“习惯了。”


那你有没有想过出去玩?

比如去海边?
“没想过。”


那现在想。
沈衿月看着他,看了几秒钟时间。
“你想去哪里?”


我想去一个有海的地方,坐在沙滩上听海浪的声音。

然后你坐在我旁边,不用说话,就坐着。
“好。”


(愣了一下)

好是什么意思?

你答应了吗?
“等我们考上大学,暑假就去。”


大学?

那还要等一年多呢。
“一年很快的。去年的今天你还记得你在干什么吗?”


(回忆了一下,表情有些迷茫)

去年的今天……好像是高一期末考完,我在家打游戏,打了一整个暑假。
“所以你看,一年很快。”


(沉默了片刻,笑了)

那说好了。

等我们考上大学,暑假去看海。

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

黄子弘凡伸出手来,小指朝上,意思是“拉钩”。
沈衿月看着他的小指,犹豫了三秒,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了上去。
两个人的小指缠在一起,在星光下,像两句无声的对话,一搭,一问,一答。

(勾着她的手,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沈衿月看着他,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她的小指在他的手指上勾了勾——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她松开手,把手指收回去,低下头,在小本子上写了一行字。
她把本子举起来,让他看清。
“黄子弘凡,等我会说话了,第一句话不说‘你好’,我说‘我们去看海’。”

黄子弘凡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风把院子里的花草吹得沙沙作响,天空中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像是一盏一盏从不熄灭的灯。
但他笑了。
那个笑容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像他自己就是一颗会笑的星星,落在了这个院子里,落在了沈衿月的身边,落在了那句“我们去看海”还没有说出口的未来里。



感谢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