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冷吗

他不知道自己吞下多少颗魂珠了。他数过一阵子，数到第三十七颗的时候忘了，后来就不再数了。日子过得很快，快得像灵山上那些流云，一眨眼就从东边飘到了西边。他的妖力恢复得很快，快到他有时候会在夜里从睡梦中醒来，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有一股充沛的、奔腾的、像河流一样的力量在经脉间穿行。那是他一千三百年来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不是修炼了千年的那种沉稳的、缓慢的积淀，而是一种更年轻、更鲜活、像是有新的生命在他的身体里扎根生长的感觉

他觉得很好，很舒服，很安心

可他的心里有一个越来越大的空洞。那个洞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说不清。也许是从他不再记得那个灰蓝色轮廓的那一天起，也许是从他发现自己看着灵山上的桃花却再也想不起曾经和谁一起看过花的那一天起，也许是从他半夜醒来叫不出任何名字、心里空空荡荡像一口枯井的那一天起。那个洞不疼，不痒，不碍事。它只是在那里，像一个很小很小的、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出来的孔眼，透着风，透着光，透着一种他无法名状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的怅然。他试着往那个洞里塞东西——修炼、散步、喝茶、睡觉——可无论塞什么进去，那个洞都填不满。它像是一个没有底的深潭，任何东西投进去都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连一圈涟漪都没有留下

有一天傍晚，杨博文坐在灵山最高的那块岩石上看日落。天边的云烧成了金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展开来，像被谁用大笔涂抹开的水彩。他看着那片晚霞，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有些发酸。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两行温热的、正在往下淌的液体。他在哭。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他没有什么好哭的，他的妖力在恢复，他的身体在好转，他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有一个叫于澈的人在照顾他。可他还是哭了。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的手背上，在暮色中泛着浅金色的光。他盯着那些泪水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自己不记得自己上一次哭是什么时候了。他在哭什么呢？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他只觉得那片晚霞太美了，美得让他心口发疼，美得让他觉得自己像是忘记了什么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情，可他想不起来了。他抱着膝盖坐在那块岩石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让眼泪无声地流。他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等他把脸抬起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无数只小小的、遥远的手在向他招手。他仰头看着那些星星，忽然想起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不，那不是画面，那是一个声音，一个很轻很轻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那个声音说的是：“你不冷吗？”

杨博文猛地坐直了身体。他竖起耳朵，拼命地在空旷的山间捕捉那个声音的余音。可风已经停了，林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远处溪水流动的哗哗声。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那个声音像是他自己的幻觉，是他因为太孤独而自己编造出来的回音。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朵狐火还在跳动着，比以前更亮，更暖，更稳定。它在他的掌心里安静地燃烧着，像一颗小小的、永远不会熄灭的太阳。他盯着那朵狐火，忽然想不起来它是什么时候学会这么亮地燃烧的了。它以前好像不是这样的。以前它是什么样子的呢？

他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