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再探出头的时候,杨博文已经走远了
左奇函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从树冠缝隙间漏下来的天光,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那张一向冷硬、从不会有任何多余表情的脸,此刻微微发烫。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笑,但他确定一件事:他刚才差一点就被发现了。他躲在树干后面,距离那只狐狸不过十几步远。如果那只狐狸多走几步,绕过那几棵树,就会撞见他。撞见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嘴角带着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站在那里,像一只偷看猎物却反被猎物勾走了魂的笨猎人
左奇函不敢想那个画面会有多丢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包准备下次放的竹笛从怀里掏出来——这支是新的,比上一支做得更好,音孔更精准,兰花刻得更细致。他本来打算今天放在银杏树下的,可那只狐狸来得太早了,他没来得及放。他把竹笛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笛身上那朵新刻的兰花,花瓣的弧度比上一次自然了许多,叶片的脉络也更加流畅。他在进步,因为他在用心
他蹲下来,把竹笛放在银杏树根处,用落叶盖好。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像往常一样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停下来。他想起上次放银簪的时候,自己回头看了一眼。当时他在担心那只狐狸找不到那个地方。可现在他放的不是银簪,是竹笛。银杏树下的位置,那只狐狸一找就能找到,根本不需要他担心。那他为什么要停下来?
左奇函站了几息的时间,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停下来的那几息里,杨博文正站在远处的一棵松树后面,捂着嘴巴,耳朵红得能滴血
杨博文没有真的走远。他走到半路,总觉得今天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蹲在银杏树下吃桂花糕的时候,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那种远远地、漫不经心地扫过来的目光,而是一种被他捕捉过的、熟悉的、带着某种克制和紧张的目光。他吃桂花糕的时候故意放慢了速度,一边吃一边用余光往那片密林的方向瞟。什么都没看见,可他不死心。他站起来,假装往回走,走了几十步之后,绕了一个大圈,从山的另一侧绕了回来,蹑手蹑脚地靠近了那片密林的边缘
然后他看见了左奇函
不是看见了整个人——他不敢靠太近,怕被发现。他只是远远地、从树干之间的缝隙里,瞥见了一抹灰蓝色。那抹灰蓝色正蹲在银杏树根处,手里在放什么东西。放完之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走了
杨博文捂住了嘴巴
不是因为惊讶——他早就知道是左奇函在放这些东西。是因为他看见了左奇函蹲下来的样子。那个人的脊背弯着,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拨开落叶,把什么东西放进去,再用落叶轻轻地盖上。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得像是在安放一件易碎的珍宝。杨博文看着那个动作,心口忽然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撞得他眼眶发酸
那个人在放竹笛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杨博文看不见。可他能想象——大概还是那副冷硬的样子,面无表情,嘴角抿得紧紧的,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可他的手出卖了他。那双常年握剑的手,在拨开落叶的时候是那么轻,那么小心,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又像是怕弄坏了什么。那双手不会说谎
杨博文藏在松树后面,捂着嘴巴,看着左奇函的背影越走越远。那个人走到十几步外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杨博文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是不是被发现了?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左奇函站了几息的时间,没有回头,继续走了。杨博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了松树上,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软了
他等左奇函走远,确认那道灰蓝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的尽头,才从松树后面出来。他走到银杏树下,拨开左奇函刚刚盖上去的落叶,从里面摸出了那支新的竹笛。笛身比上一支更光滑,音孔更精准,笛尾的兰花刻得更细致。花瓣的弧度很美,叶片的脉络流畅而自然,每一刀的深浅都恰到好处。杨博文把竹笛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那朵兰花,忽然把竹笛贴在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竹笛是凉的。那个人已经走远了,手上的温度没有留在上面。可杨博文还是觉得那支竹笛是暖的,暖得他鼻头发酸。他把竹笛贴在脸颊上,贴了很久,久到竹笛从凉变温,从温变热,分不清那温度是他的体温还是他想象中的、那个人掌心残留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