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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续篇:少年踏尘,万里风行

择天之冰柠赴长生

清遥山的岁月一如往常,朝有晨雾,暮有斜阳。

陈长生与苏悦柠的孩子取名叫陈念安。名字很简单,念世间安宁,守心中平安,承载着夫妻二人历经大战之后最深的期许。自小在云雾缭绕的清遥山中长大,陈念安没有见过当年魔域入侵、山河破碎的惨烈景象,他记忆里最初的天地,只有木屋、竹篱、漫山铃兰,还有父母温和的身影。

山中十余载光阴匆匆而过。昔日襁褓之中啼哭的婴孩,已经长成一位眉目清朗、身姿挺拔的少年。他继承了陈长生沉稳坚毅的眉眼,又有着苏悦柠清澈柔和的眼眸。一身灵脉纯粹浑厚,自幼在山中灵气滋养之下修行,进度远超寻常宗门弟子。

只是清遥山终究太小。

日复一日看遍山间春生秋落,踏遍了山林里每一条溪涧小径,少年心底渐渐生出对山外大千世界的向往。他常常站在清遥山最高的那处崖边,望向云海之外辽阔无边的人间大地,眼中满是好奇。

这一日傍晚,落日熔金,晚霞铺满山谷。

陈念安从山中采药归来,将装满草药的竹篮轻轻放在小院里面,走到青石平台之上。陈长生正坐在石凳上擦拭一柄短木剑,那是前些日子他亲手为儿子削制而成。苏悦柠则坐在一旁,细心分拣刚刚采摘回来的灵草。

少年深吸一口气,走到父母面前,郑重躬身行礼。

“爹,娘。孩儿有一事,想同你们商量。”

陈长生停下手中动作,抬眼看向自己的儿子。苏悦柠也放下手里的灵草,温和望向他。

“你想说什么。”苏悦柠轻声问道。

陈念安抬起头,目光坚定:“我自小长在清遥山之中,只见过这一方青山云雾。我想去山外看一看,看一看你们曾经拼死守护的山河大地,看一看山下世间如今的模样。我想下山游历一段时间。”

话音落下,小院之中安静片刻。

陈长生与苏悦柠彼此对视一眼。其实他们早就看出少年心中那份向外奔赴的心意。孩子总会长大,清遥山可以庇护他一时,却不能困住他一生。他们曾经纵横天下,自然明白少年人心中渴望远行、见识天地的心情。

苏悦柠先缓缓开口,声音温柔却认真:“山外天地广阔,有繁华城池,有名门大派,自然也藏着风雨凶险。你想出去走一走,我们不会阻拦。只是你要明白,游历世间,并非只是游山玩水。”

陈长生将那柄打磨光滑的小木剑放在石桌之上,缓缓说道:“我们不要求你像我们当年那样扛起天下重担。但行走在外,心中要有善意,行事要有底线。遇到弱小受难,可以伸手相助,却不可莽撞逞强;遇到纷争恩怨,不可轻易卷入无端厮杀。记住,活着平安归来,才是最重要的一件事。”

陈念安认真听着,重重点头:“孩儿记下了。”

接下来几日,一家人开始为下山游历做起准备。

苏悦柠亲手为陈念安收拾行囊。几件耐磨干净的衣衫,一小包能够疗伤安神的灵草药粉,一枚可以传递简短讯息的传讯玉符。只要捏碎玉符,远在清遥山的陈长生与苏悦柠便能感知到他的位置,若是遇到生死危难,他们可以立刻动身赶去。她又取出一枚温润的平安玉佩,轻轻系在少年腰间。

“这块玉佩带着我们二人的一缕灵力,可以抵挡一次致命偷袭。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用。”

陈长生送给儿子一柄真正的佩剑。剑身修长,寒光内敛,没有太过耀眼华丽的纹饰,却是由当年大战之后残存的天外陨铁稍加锻铸而成。没有惊天动地的杀伐威名,却足够坚固锋利。

“剑名为逐风。希望你行走世间,心随长风,行有所止。”陈长生将长剑交到陈念安手中。

少年双手郑重接过逐风剑,背上简单的行囊。

临行那一天清晨,山间薄雾未散。竹篱门外,陈长生与苏悦柠一同送他走到山下路口。

“在外照顾好自己,不必急于赶回。想看的风景,想遇的人,随心而行。若是累了,随时可以回到清遥山。”苏悦柠抬手轻轻整理了一下少年略微有些凌乱的衣襟。

陈长生平静开口:“遇事三思,勿忘本心。”

“爹,娘,孩儿告辞。”陈念安对着父母深深叩首行礼。

起身之后,少年转过身,背着行囊,腰间悬着逐风长剑,沿着蜿蜒下山的小路一步步走远。他没有回头,却牢牢记住身后那座青山,记住木屋之中永远等候他归来的两个人。

陈长生与苏悦柠站在山道之上,静静望着少年身影慢慢消失在晨雾尽头。

“终究还是要走出去的。”苏悦柠轻声说道,眼底藏着淡淡的牵挂,却没有不舍的哀伤。

陈长生轻轻揽住她的肩头:“我们当年也是这样一步步踏上世间长路。路要他自己去走,风景要他自己亲眼去看。只有亲身走过万里山河,他才能够真正明白何为苍生,何为安宁。”

说罢,两人转身,慢慢向着清遥山半山的木屋走回去。山中日子依旧平静,只是小院之中少了少年每日嬉闹的身影,偶尔会显得稍稍冷清。

另一边,陈念安踏出清遥山的地界,眼前景象骤然开阔。

走出连绵群山,平坦辽阔的原野铺展在脚下。田间阡陌纵横,不少农户正在田中辛勤劳作。孩童在田埂之上奔跑嬉笑,炊烟一缕一缕自村庄之中缓缓升起。

这便是山下人间。

少年停下脚步,静静望着眼前安宁祥和的田园风光。他在书中读过无数关于盛世太平的字句,直到此刻亲眼见到,才真切懂得父母当年不惜浴血奋战、拼上性命所要守护的,就是眼前这般普通又温暖的人间烟火。

他继续向前行走。

第一座抵达的是一座名叫临溪的小城。城墙并不雄伟宏大,街道却干净热闹。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点心的摊贩、打铁的铁匠铺、裁制衣物的布庄来来往往挤满百姓。酒楼之中飘出饭菜香气,河边渡口船只缓缓靠岸。

陈念安背着行囊,缓步走在陌生街道之上,目光好奇地打量四周一切。一身简单朴素的衣袍,腰间佩剑,并没有刻意展露自己修士的身份。他找了一间价格平实的客栈住下,白天就在城中四处游走,观察市井百态。

就在抵达临溪城第三日,城中却突发一件事情。

城外山林之中最近出现一头受残余微弱魔气侵染的妖兽,体型庞大,性情凶暴,接连袭击城外几个小村落,伤了不少普通百姓。城中驻守的低阶修士几次前去围剿,都没能将妖兽制服,反而有人负伤归来。城主无奈之下,贴出悬赏告示,邀请路过的修士出手除害。

消息很快传遍整座临溪城。不少途经此地的修士聚集城门之下议论纷纷,有人畏惧妖兽凶悍不愿前去,也有几队修士收拾兵器打算结伴进山。

陈念安看到告示之后,没有立刻冲动接下悬赏。他先向城中百姓仔细打听妖兽出没的地点、样貌与攻击方式,又来到医馆看望那些被妖兽所伤的村民,确认伤势情况。

回到客栈房间,他取出传讯玉符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向山中父母求助。

父亲曾经叮嘱他不可莽撞逞强,可是眼前无辜百姓正在遭受伤害。思量一夜,第二日清晨,陈念安带上逐风剑,独自向着城外那片密林而去。

密林幽深,古木参天,阳光只能透过层层叠叠枝叶洒下零星光斑。越往密林深处走去,空气之中淡淡的暴戾气息越发清晰。

低沉的咆哮声猛地自前方传来。

一头浑身覆盖漆黑硬鳞、双眼赤红的巨熊猛地从灌木丛之中冲了出来。腥臭的风扑面而来,巨熊抬起蒲扇大小的熊掌带着呼啸劲风狠狠拍向站在林间的少年。

陈念安脚步轻盈向后纵身一跃,轻巧躲开这猛烈一击。地面被熊掌狠狠砸中,泥土碎石瞬间炸开,留下一个深深的土坑。

他抽出背后逐风长剑。清亮剑光在幽暗林间一闪而过。

陈念安自小跟随陈长生学习剑法,招式并不追求凌厉狠辣的杀戮之道,更加注重精准、沉稳与留有余地。剑光流转之间,他不断游走,避开巨熊一次又一次狂暴攻击,同时仔细观察妖兽身上魔气聚集的薄弱之处。

几番周旋过后,少年看准一个空隙,身形骤然突进,长剑精准刺向巨熊脖颈处魔气最为浓郁的位置。纯净温和的灵脉灵力顺着剑身涌入妖兽体内,一点点驱散盘踞在它体内那一缕残存的魔气。

黑色雾气自巨熊身体之中不断向外飘散。原本狂暴赤红的眼眸一点点恢复清明。巨熊庞大的身躯晃了一晃,重重跪倒在地,发出一声低沉疲惫的呜咽。

陈念安收回长剑,没有补上致命一剑。

魔气彻底消散之后,这头巨熊原本只是山林之中一头普通野兽,只是偶然沾染上魔域大战残留飘散在山野之中的一缕浊气,才失去理智伤害旁人。如今魔气驱除,它已经恢复原本本性。

巨熊抬起头,看向面前的少年,低下巨大的头颅,像是在表达谢意,随后转身缓缓走入密林深处,再也没有出来骚扰山下村落。

等到陈念安走出密林回到临溪城的时候,城中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败在了妖兽爪下。当得知妖兽已经不再出没、城外村庄重新恢复安全,全城百姓又惊又喜。城主带着丰厚的酬金亲自前来想要答谢这位年轻修士。

陈念安婉言谢绝了沉甸甸的金银酬谢。

“除去祸患,只为百姓能够安稳生活,并非为了赏金。”

只留下一句话,少年第二天一早就悄然离开了临溪城,继续自己的远行之路。

离开临溪城之后,他一路向南。

他走过一望无际、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辽阔大草原,见过牧民骑着骏马在草原上飞驰,围着篝火彻夜欢歌;渡过滔滔奔流的宽阔大江,见过江上千帆竞渡,渔人撒网捕鱼;踏入过云雾缭绕、山门巍峨的正道大宗,远远观望宗门弟子演练功法,见证一代代新的修士继续承担守护一方土地的责任。

一路上他见过许许多多的人和事。他遇到过心地善良、愿意倾囊相助的陌生人,也见识过人心之中自私贪婪、勾心斗角的阴暗一面。他帮助过被山匪劫掠的小镇,调解过村庄之间水源争夺的纠纷,也曾路遇其他修士争斗,在恰当的时候出面劝阻,避免一场无谓的流血伤亡。

每经历一件事情,他便会在夜晚寄宿客栈或者露宿山野之时,静下心来回想其中得失。偶尔他会拿出传讯玉符,向清遥山送去一封简短讯息,告知父母自己眼下平安,简单说一说路上见闻。

清遥山中,每当收到儿子传来的消息,苏悦柠总会把玉符捧在手心看上许久,悬着的心稍稍放下。陈长生每一次听完讯息内容,沉默片刻之后,偶尔会轻轻点评几句少年行事之中的不足。

“他心怀善意,只是阅历尚且尚浅,看待世间依旧太过单纯。多走一些路,多经历一些事情,慢慢便会懂得。”

时光匆匆,陈念安在外游历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年。

两年之间,他的足迹踏过大半人间疆土。曾经略显青涩懵懂的少年,在漫长旅途洗礼之下褪去稚气,眼神变得更加沉静通透,行事越发稳重有度。

这一日,他来到一处当年魔域大战最为惨烈的古战场旧址。

大片空旷辽阔的荒原之上,还依稀能够看见旧日大战留下的裂痕沟壑。岁月流逝,荒草慢慢覆盖了曾经血染大地的痕迹。风掠过空旷荒原,呜呜作响,仿佛还回响着多年以前震天动地的喊杀之声。

陈念安独自一人站在荒原中央,久久沉默。

父母很少详细向他描述当年战场上每一场生死搏杀的细节。直到此刻亲身站在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之上,他才真正直观感受到当年那场浩劫究竟多么恐怖沉重。难以想象,当年无数修士、无数普通人就是在这里以血肉之躯阻挡无边无际的魔域大军。而他的父母,便是站在战场最前方的两个人。

一阵长风卷起荒原上枯黄野草,掠过少年衣袍。

陈念安缓缓拔出腰间逐风剑,没有施展杀伐招式,只是在空旷荒原之上缓缓舞起一套剑法。剑光悠悠,不是为了争斗,而是向那些曾经为守护世间倒下的无数无名之人致以一份敬意。

一套剑法舞毕,他收剑归鞘。

就在这一刻,他心中忽然无比想念远在清遥山之中的家,想念小院里面岁岁盛开的铃兰,想念木屋之中永远温暖的灯火,想念父母温和的容颜。

两年游历,看过万里山河,阅尽人间百态。他已经收获了自己想要见识的一切。

是时候回家了。

陈念安调转方向,踏上了返回清遥山的归途。

回程的路依旧漫长,归心似箭。他日夜兼程,走过熟悉的城池渡口,穿过连绵群山。当远远再次望见那座熟悉、常年被淡淡云雾萦绕的清遥山轮廓的时候,天边正好染上温柔的黄昏霞光。

沿着那条无比熟悉的山间小径向上攀登。夕阳之下,半山那座熟悉的木屋静静立在坡地之上。竹篱依旧,药圃青翠,篱边铃兰正开着一簇簇洁白花朵。

小院青石平台之上,两道并肩而坐的身影正静静望着下山的方向。

陈长生与苏悦柠仿佛早就感应到远方归来的气息,早早坐在这里静静等候。

脚步声踏过院中石板。

两年远行归来的少年,背着风尘仆仆的行囊,站在竹篱门前。

“爹,娘,我回来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带着一路风尘,也带着满满的成长与归乡的欢喜。

苏悦柠站起身来,望着眼前长高、成熟许多的儿子,眼底漾开温柔笑意。陈长生看着少年沉稳笃定的模样,嘴角也浮现一抹浅浅的释然。

夕阳的金光温柔铺满整个小院。漂泊万里的游子终于回到青山深处的家。

往后漫长岁月,陈念安偶尔还会再次下山远行,去看看不断变化的世间山河,只是每一次远行过后,清遥山永远都是他最终会归来的港湾。

陈长生、苏悦柠、陈念安一家三口,就这样在云雾青山之间,春观花开,冬赏落雪,岁岁年年,安稳相守。曾经拯救天下的传奇没有落幕于遥远的传说,而是化作一座青山之中,一盏长明不灭、温暖安宁的人间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