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肥呢？

青石村的晒谷场上，气氛凝重得像是一触即发的炸药桶。

村支书王大爷手里那杆旱烟袋锅子敲得地面“邦邦”响，指着公社来人的鼻子骂道：“李会计，你这话是啥意思？俺们村报上去的五十袋化肥指标，咋到了公社就变成二十袋了？这剩下的三十袋去哪了？”

被称作李会计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手里捏着个算盘，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皮笑肉不笑的官腔：“王支书，话可不能乱说。账目上清清楚楚，你们青石村今年的分配额度就是二十袋。剩下的三十袋……那是被上面‘统筹’了。”

“统筹？又是统筹！”任嘉气得脸色发白，手里紧紧攥着那份化肥申请单，“李会计，你别以为我们不懂。隔壁红旗村明明比我们村晚报的申请，今天却拉走了五十袋！你把我们青石村的化肥统筹给他们了，是不是？”

李会计推了推眼镜，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变得强硬起来：“小姑娘，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红旗村那是有‘关系’，有‘贡献’。你们青石村？哼，一群泥腿子，还妄想搞什么‘科学实验’？省省吧！别到时候化肥浪费了，地也没种好，成了全县的笑话！”

说完，李会计把手里的算盘一合，转身就要上公社的拖拉机。

“站住。”

一道清冷的声音，像是一道冰箭，射穿了嘈杂的人群。

林忆羽从人群后面走了出来。他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他的脸色还有些苍白（显然是高烧初愈），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林知青？”李会计停下脚步，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怎么？你也想掺和这趟浑水？我劝你还是多读点书，少管闲事。这化肥指标，可不是靠读书能读出来的。”

林忆羽没有理会他的嘲讽，径直走到他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黑色通讯录——那是昨天父亲离开时，不得不留下的“联络方式”。

“统筹”？林忆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李会计，你知道‘统筹’这个词在经济学里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资源的错配和效率的低下。而你，正在用这种低效的手段，扼杀青石村唯一的希望。”

“你……你少跟俺讲那些洋词儿！”李会计有些恼羞成怒，“反正化肥没有了，爱咋咋地！”

“化肥会有。”

林忆羽拿出那个老式的“大哥大”（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通讯工具），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是县农资站的张站长吗？我是林忆羽。关于青石村被‘统筹’掉的那三十袋化肥……对，就是那批。我已经和省里的化肥厂确认过了，这批货是直接调拨给咱们县的专项扶贫物资，不存在‘统筹’的说法。如果公社解释不清楚，我想纪委的同志会对这个‘统筹’去向很感兴趣的。”

全场死寂。

李会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算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城里知青，竟然真的能直接联系到县里，甚至……提到了纪委。

“你……你胡说！”李会计的声音都在发抖，“你怎么可能认识张站长？”

林忆羽挂断电话，收起手机，目光如炬：“李会计，你可以试试看。现在是下午三点，如果今晚天黑之前，化肥不到，我就只能请县里的领导亲自来‘统筹’一下你的工作岗位了。”

李会计的冷汗下来了。他看着林忆羽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直打鼓。他听说过这个林知青背景不简单，没想到竟然深到了这种地步。

“你……你别得意！”李会计色厉内荏地吼道，“俺这就去……去催催！”

说完，他连滚带爬地跳上拖拉机，催促司机赶紧开走。

晒谷场上，村民们窃窃私语。

“林知青……真有这么大本事？”

“嘘，别说话，看着吧。”

任嘉走到林忆羽身边，小声问道：“你真能弄来化肥？那可是三十袋啊！”

林忆羽看着远处的山峦，眼神深邃：“我不确定能不能弄来。但我确定，李会计不敢赌。”

夜幕降临，青石村陷入了黑暗。

村民们早早地睡了，只有村口的打谷场还亮着几盏煤油灯。大家都觉得林忆羽是在吹牛，毕竟公社的决定，哪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林忆羽和任嘉坐在打谷场的草垛上，守着那盏煤油灯。

“林忆羽。”

“嗯？”

“如果化肥真的弄不来，咱们的实验田怎么办？”

“那就用农家肥。”林忆羽淡淡地说，“虽然效果慢一点，但也能长庄稼。科学的本质，就是在有限的条件下寻找最优解。”

任嘉看着他侧脸，突然觉得这个少年虽然瘦弱，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其实……”任嘉刚想说点什么。

突然，远处的山路上，亮起了一束刺眼的灯光。

紧接着是第二束，第三束……

“轰隆隆——轰隆隆——”

沉重的卡车发动机轰鸣声，打破了山村的宁静。

“那是什么？”任嘉猛地站起身，揉了揉眼睛。

随着车队越来越近，村民们纷纷从屋里跑了出来，手里拿着手电筒和火把。

三辆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满载着印着“优质尿素”字样的化肥袋，缓缓驶入了青石村的打谷场。

车灯把整个晒谷场照得亮如白昼。

车队在林忆羽面前停下，领头的司机跳下车，手里拿着一张单据，敬了个标准的军礼（那是父亲特意安排的军用运输车队）：

“林知青，三十袋化肥，外加二十袋额外支援的磷肥，共计五十袋，全部送到！请签收！”

全场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

王支书激动得胡子都在抖：“俺的乖乖！这……这是真的？”

任嘉看着林忆羽，眼睛里闪烁着崇拜的光芒：“你……你真的做到了！”

林忆羽看着那堆积如山的化肥，脸上却没有什么得意的表情。他走到那个还在发愣的司机面前，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谢谢。”他说。

“林知青客气了。”司机压低声音，递给他一张纸条，“首长说，这是最后一次。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

林忆羽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是父亲苍劲有力的字迹：

*“化肥已备，路在脚下。别让我失望。”*

林忆羽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火堆里。

火光映照着他的脸，明暗交错。

他在心里的那本笔记本上，写下了一行新的字：

*今日成就：利用“关系网”获取战略物资。*

*备注：父亲的影子依然笼罩着我，但我必须走出这片阴影。这五十袋化肥，不是靠“林家少爷”的名号得来的，而是靠青石村的未来换来的。*

他转过身，看着欢呼雀跃的村民，看着那个正冲着他傻笑的任嘉。

“大家静一静！”

林忆羽的声音不大，却很有穿透力。

村民们安静下来，看着这个年轻的知青。

“化肥来了，但这只是开始。”林忆羽指着那堆化肥，语气坚定，“接下来的三个月，我们要把这五十袋化肥，变成五百斤、五千斤的粮食！我们要让青石村吃饱饭，穿暖衣！你们有没有信心？”

“有！”

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响彻了整个山谷。

任嘉走到林忆羽身边，悄悄地拉住了他的手。

林忆羽愣了一下，没有挣脱。

山风呼啸，却吹不散这满场的热火朝天。

而此时，公社的李会计正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幕，眼神阴鸷，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写满字的纸——那是他和红旗村勾结克扣化肥的证据。

“林忆羽……你以为这就完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