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青石村的交通工具,是一辆除了喇叭不响哪都响的东风大卡车。
车厢里挤满了人,还有几个编织袋装着的化肥,散发着刺鼻的氨气味。林忆羽穿着那件即使在乡下也显得格格不入的白衬衫,此刻正面无表情地坐在最角落,试图用手里的一本《量子力学导论》在脑海中构建一个绝对真空的屏障,以隔绝外界的喧嚣。
“哎哟,林大少爷,您这书能挡蚊子吗?”
任嘉的声音像只不知疲倦的知了,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她手里拿着两瓶玻璃瓶装的橘子汽水,那是供销社里最紧俏的货,也不知道她怎么弄来的。
“让开。”林忆羽头都没抬,修长的手指翻过一页书,“别挡光。”
“光?这车厢里哪来的光?全是灰尘!”任嘉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硬生生挤进他和化肥袋之间,“给,汽水。这可是我拿攒了半年的布票跟人换的。”
一瓶冰凉的汽水被塞进了他手里,玻璃瓶壁上挂着细密的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打湿了书页的一角。
林忆羽眉头紧锁,看着那晕开的水渍,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把这瓶汽水扣在任嘉头上的冲动。
“我不喝甜的。”他冷冷地说。
“喝!这是任务!”任嘉不由分说,拿起开瓶器,“咔哒”一声撬开了瓶盖,白色的泡沫瞬间涌了出来,“你看,这汽水都在为你欢呼呢。”
林忆羽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心想:如果眼神能杀人,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卡车在蜿蜒的山路上颠簸,像是要把人的五脏六腑都摇匀了。
“呕……”
坐在对面的一个男生脸色惨白,终于忍不住干呕了一声。
任嘉立刻收起了刚才的嚣张气焰,从包里掏出一包用油纸包着的酸豆角递过去:“晕车了吧?吃点这个压一压。”
林忆羽瞥了一眼那包酸豆角,又看了看任嘉。她虽然还在强撑着笑脸,但脸色其实也有些发白,额头上全是虚汗。
“你自己不吃?”林忆羽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我?我皮糙肉厚的,不怕。”任嘉摆摆手,结果车身猛地一个急转弯,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林忆羽这边倒来。
林忆羽下意识地伸手去挡。
“砰!”
任嘉的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他的肩膀上,手里那包酸豆角飞了出去,正好掉进了林忆羽摊开的那本《量子力学导论》里。
车厢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林忆羽看着书页上那坨红彤彤、油腻腻的酸豆角,感觉自己的理智线,“崩”地一声,断了。
“任、嘉。”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像是暴风雨前的闷雷。
任嘉捂着额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不忘嘴硬:“那个……这是‘知识就是力量’,我这是给你补充能量……”
“下车。”林忆羽合上书,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啊?还没到呢……”
“我说,下车。”
林忆羽没理会司机的喊声,直接跳下了还在缓慢爬行的卡车。任嘉吓了一跳,生怕这个娇气的少爷出什么意外,也顾不上晕车,手忙脚乱地跟着跳了下去。
卡车轰隆隆地开远了,留下一地黄土。
四周是连绵的大山,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你发什么神经啊!”任嘉终于忍不住爆发了,指着林忆羽的鼻子,“那是去村里的唯一一辆车!你知不知道我们要走多远的路?”
林忆羽慢条斯理地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刚才被任嘉撞过的地方。
“我不坐有酸豆角味的车。”他淡淡地说,“还有,我的书脏了。”
“你……”任嘉气得胸口起伏,“林忆羽,你是不是有病?那本书比你命还重要吗?”
林忆羽停下动作,抬起眼皮,那双总是带着疏离感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情绪——那是被冒犯后的恼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那是我爸送我的最后一件东西。”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砸进了任嘉原本满是怒火的心湖里。
任嘉愣住了。她听说过林忆羽的父母离异,父亲去了国外,母亲改嫁,他就像是这青溪县的一个异类,优秀却孤独。
气氛变得有些尴尬。
过了好半晌,任嘉才别别扭扭地开口:“那……那我赔你一本。”
“绝版了。”林忆羽把手帕扔进垃圾桶,转身看着蜿蜒的山路,“走吧,还要走二十里路,天黑前赶不到青石村,我们就只能喂狼了。”
说完,他迈开长腿,大步向前走去。
任嘉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快步追上去,和他并排走着。
“喂,林忆羽。”
“又干嘛?”
“那个……虽然书脏了,但是酸豆角真的很好吃。”任嘉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颗糖给你,算是精神损失费。别生气了,好不好?”
林忆羽侧过头,看着那颗在她嘴里鼓起的糖,又看了看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山风吹过,卷起路边的野草。
“我不吃糖。”他说。
任嘉的眼神黯淡了一下,正准备把糖收回来。
一只修长的手却突然伸过来,拿走了那颗糖。
“但我可以帮你拿着。”林忆羽把糖放进衬衫口袋里,那个位置离心脏最近,“免得你待会儿低血糖晕倒,还要我背你。”
任嘉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嘿嘿,林忆羽,你其实人挺好的嘛!”
“闭嘴。”
“好嘞!”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交叠在一起。
林忆羽摸了摸口袋里的糖,硬硬的,硌得胸口有点疼。他在心里的那本笔记本上,悄悄划掉了一行字:
烦人指数:满格。
然后,在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括号:
(暂时下调至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