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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荷风

槿落沧溟

七月初七,七夕。天晴得透亮,没有一丝云。

风从御花园的方向吹过来,带着荷花池的水汽和草叶的气息。

李诗微今天起得比平时早。换了一件浅粉色的夏衫,领口绣了一圈细碎的白花。

头发挽了个松松的髻,别了那根白玉簪。她站在铜镜前面看了看,理了理衣领。

青栀从外面探进头来:“殿下,巧果准备好了,装在食盒里了。”

李诗微点了点头:“走吧。”她提了一只小食盒,穿过花径,往荷花池的方向走。

池边的凉亭里,沈令仪已经到了。她坐在石凳上,手边也放着一只食盒,盖子掀开一角,露出里面金黄色的巧果。

看见李诗微走过来,她站起来挥了挥手:“你迟了。”

李诗微走过去坐下,把食盒放在石桌上:“才迟了一小会儿。”

沈令仪把她的食盒也推过来:“巧果,我让秋蕙做的,你尝尝。”

李诗微打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七八块巧果。

形状各异,有花瓣的、有小鱼的、有圆月的。她拈起一块花瓣形的咬了一口。

酥脆的,甜而不腻,芝麻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好吃。”她说。

沈令仪也拿起一块圆月的咬了一口。嚼着嚼着,目光落在池面上。

荷花比上次来的时候谢了一些,花瓣边缘开始卷了。

可还有不少开着,白的粉的,在风里轻轻点着头。

两人在凉亭里坐了一会儿。风从池面上吹过来,把荷叶翻起来又落下去,哗哗的。

沈令仪把手里剩下那半块巧果放回碟子里,忽然说了一句:“太子最近忙得很。”

李诗微正端着一盏茶,闻言抬了一下眼皮。“东宫的文书又多了?”

“多了不少。”沈令仪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习惯了的事。

“送过来抄录的折子比以前厚了将近一倍。”她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桌边的手。

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滑了一下。“他每天批到很晚。”

李诗微把茶盏放下。“他在查事情。”沈令仪没有追问。

她看着池面上的荷叶,安静了几息。“那你们忙。”她说。

然后她又拿起一块巧果,低头咬了一口。嚼得很慢,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诗微没有点破,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串红绳上。

沈令仪的手腕上多了一根红绳,细细的,缠了两圈,上面系着一枚小小的玉珠。

玉珠是白色的,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像一颗被磨圆了的米粒。

李诗微的目光在那一串红绳上停了一下。她没有问是谁送的,低头喝了一口茶,把茶盏放回桌上。

池面上的风又吹过来,把石桌上食盒的盖子吹得掀了一下。

沈令仪伸手按住了。手指碰到盖子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了更多的红绳。

李诗微装作没看见,把目光移到了荷花池上。“荷花快谢了。”她说。

沈令仪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夏天快过完了。”

“嗯。”李诗微说,“七月了。”两个人坐在凉亭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秋蕙和青栀远远地站在花径拐角处,各自靠着廊柱,也不说话。

风从池面上穿过去,把荷叶翻了一层又一层,像一本被风吹着翻页的书。

坐了大半个时辰,沈令仪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沾的碎屑。“我该回去了。”

李诗微也站起来:“我送你。”两人沿着花径往外走,经过那棵石榴树的时候,沈令仪放慢了步子。

“这棵树的花落完了。”她说。李诗微也看了一眼:“嗯。明年还会开的。”

沈令仪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走了。

走到宫门口,秋蕙已经架好了脚凳。沈令仪踩上去,在车门口站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李诗微。

“七夕快乐。”她说。李诗微站在宫门口,朝她挥了挥手:“七夕快乐。”

沈令仪进了车厢,车帘放下了。马车沿着长街往南走了,车轮碾过石板的声响渐渐远了。

李诗微站在宫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直到马车拐过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往回走。

回到未央宫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那棵柳树在暮色里垂着枝条,叶子被晚风吹得轻轻晃。

她走进内室,把食盒放在桌上,坐下来歇了一会儿。

窗台上的柳条还在原来的位置,旁边那支梅花簪被暮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靠着椅背坐着,没有点灯。暮色从窗纸漏进来,铺了一屋子。

青栀在院子里收衣裳,衣料抖开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有人在院门口叩了一下门环。青栀放下衣裳走过去开了角门,接过一样东西,关上门走回廊下。

她走到李诗微的门前,伸手敲了敲。“殿下,门缝里塞进来一张字条。”

李诗微站起来,走到门口开了门。青栀把字条递过来,纸被折成了一个小方块,边角齐齐整整的。

李诗微接过来,关上门。她走回窗前,在暮色里展开那张字条。

上面的字她认得,端端正正的,收笔处微微用力。

“今日七夕,宜休息。明日来。”没有署名,可她知道是谁写的。

她看了两遍。然后把字条折好,没有放进抽屉里。

她拿起了窗台上那只蓝皮册子,翻开,翻到夹着“送你”那张纸条的那一页。

把这张新的字条也夹了进去,和那一张并排放着。她合上册子,放回原处。

然后她走到桌前,拿起一块巧果,咬了一口。酥脆的,甜而不腻。

和沈令仪带来的那些不一样,这是她自己准备的,面上撒了桂花,甜味更清淡一些。

她嚼着嚼着,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晚风涌进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

暮色从西边漫过来,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暖橘。她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变深。

远处东宫的灯火亮起来了,一小点一小点的,像被谁撒了一把碎金。

她轻声说了一句话:“七夕快乐。”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可她说完了之后嘴角弯了一下,又咬了一口巧果。

窗台上的柳条在风里晃了晃,叶子擦过那支梅花簪,发出细不可闻的沙沙声。

夜色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把窗台上的柳条和梅花簪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投在地面上,两道细长的影并排躺着,像两个挨在一起的人。

她靠着窗框站在那里,把手里那半块巧果慢慢吃完了。

然后把手指上沾的碎屑拍掉,转身去点了灯。烛火跳了两下,稳住了。

光从灯芯里漫出来,把她面前的窗台照亮了。

她在灯前坐下来,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本蓝皮册子。没有翻开,只是看着封面。

片刻,又关上了。窗外的风还在吹着。御花园里的荷花在夜色里慢慢合拢了花瓣,荷叶在风里翻动。

夏天快要过完了。这个夜晚像一片漂浮在水面的荷叶,托着几样细碎的东西——巧果的甜味、红绳上的玉珠、字条上的字迹。

李诗微坐着看了一会儿灯火,然后站起来去歇了。那支梅花簪和柳条并排在窗台上,银光和翠色在烛火里安安静静地挨着。

她吹了灯,躺下去,在黑暗里睁着眼看了一会儿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

月光把窗台上两样东西的影子投在地面上,还是并排躺着的。她弯了一下嘴角,翻了个身,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