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古代  原创女主女强  双女主     

第95章 军粮

槿落沧溟

六月二十六,晨。

苏衍推开书房门的时候,日光从东边涌进来,把院子里照得透亮。

石板上雨水干了,只在砖缝里留着些深色印子。

他手里拿着那张纸,纸面被折了几道。

折痕压得实实的,像他把什么东西反复捏在手里过。

他沿着回廊往正院走。

经过花园的时候,苏忠正蹲在墙根下修篱笆。

竹条散了一地,有几根断口是新裂的,露出浅黄色的木芯。

苏忠拿麻绳把几根竹条绑在一起,打了个结,拽了拽,够结实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苏衍一眼,又低下去了,继续绑下一根。

苏衍走得不快不慢,靴底踏着青石板,一步步的,每一步都踩得实。

花园里的栀子花开了几朵,白的花瓣上还挂着晨露。

香气在空气里散着,淡淡的,被风一吹就散了。

苏衍路过那丛栀子的时候放慢了半步,也没有停下来。

日光落在他的肩头和那只握着纸的手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攥着纸的指节,然后抬起来继续走了。

到了正院门口,他停了一瞬,然后迈了进去。

正院里的石板比花园里的新一些,边角有被刀削过的痕迹,磨得光滑。

苏钧的书房门敞着,晨光从窗纸漏进来。

照在书案上的笔墨和折子上,亮堂堂的。

桌面上摊着几分文书,墨迹还没干透。

笔搁在砚台边沿上,笔尖微微翘着。

茶盏搁在案角,茶汤已经凉了,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膜。

苏钧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封信在看。

他穿着常服,深灰色的衣料洗得有些发白了。

袖口磨出了一道毛边。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一下眼皮,看见是儿子,又把目光落回信纸上,没有放下。

苏衍走到书案前面站定了,没有坐。

他站直了,两只手垂在身侧。

案角的茶盏里映着窗外的光,一晃一晃的。

"父亲。"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的。

"永安十三年,苏家有一批军粮在江南被截了,您还记得吗?"

苏钧的目光从信纸上移开了。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纸。

纸面上"盐税"和"军粮"两个词并排躺着,中间画着一条线。

他的目光在那两个词上停了一会儿。

那停顿比看一封信更久。

他放下信,搁在案角,往椅背上靠了一下。

木椅的靠背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他的目光从纸上抬起,落在苏衍脸上。

"记得。"苏钧说。

"那批粮是运往凉州的。半路被劫,说是山匪。"

苏衍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没有移开。

"查了吗?"

"查了。"苏钧说。

"当时报到了江南道衙门,派人去查了半个月。"

"回话说查不到,那一片山匪流窜,来去无踪,没有留下痕迹。"

"案子挂在那里,后来就没有下文了。"

苏衍没有说话。

他把那张纸又往父亲的方向推了推。

手指点着"盐税"两个字和"军粮"两个字。

"盐税的钱,军粮的粮。"他说,"同一年的。"

苏钧看着那张纸,目光在那条线上停住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手指搭在桌面上,指尖微微按着木纹。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案角一封未拆的信吹得掀了一下角。

他伸出一根手指把它按住了。

窗外有鸟叫了几声,扑棱着翅膀从枝头飞起,落在更远处。

日光在纸面上慢慢移动着,从"盐税"两个字慢慢移到"军粮"两个字上。

苏衍等着他父亲开口。他站得笔直,没有催促。

"你在查什么?"苏钧终于开口了。

苏衍抬起头看着父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和自己长得像,可比他更深一些。

藏着很多他没见过的风浪。

苏钧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纹,眼皮微微垂着。

可目光还和年轻时一样沉。

苏衍看着那双眼睛,没有躲开。

"四皇子。"

苏钧沉默了。

他看了苏衍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光在案角移动了一寸。

桌面上茶盏的影子从案角移到了案中。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并排的两个词,又抬起来看着儿子。

"你长大了。"他说。

苏衍没有接话。

他把那张纸从桌上收起来,折好放回袖中。

纸折了两折,塞进袖口深处。

动作不快不慢,像已经做完了该做的事。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的时候,苏钧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查归查,别让人发现。"

苏衍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父亲站着。

门槛在他脚下横着,跨过去就是院子里的日光了。

他停了一瞬,说了一个字:"知道。"

然后他迈过了门槛,走进了院子里。

日光白晃晃地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又睁开了。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响着。

叶子被晨光照得透亮,像一片片薄薄的绿玉。

他站在那里停了一瞬,像是让那句话落稳了。

肩上的担子沉了一些,但没有重到走不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空空的,那张纸已经收进袖子里了。

他继续往前走,穿过花园。

苏忠已经不在那儿了,篱笆修了一半,几根竹条靠墙立着。

麻绳打了结,垂下来一段,在风里轻轻晃着。

他一路走回自己的书房,推开门进去,门轴响了一声。

他反手带上了,在书案前坐下来。

从袖中取出那张纸,重新展开,放在桌面上。

"盐税"和"军粮"两个词并排躺着,中间那条线被日光照着。

他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伸手把纸折好放回抽屉里。

抽屉关上之前他又看了一眼那叠纸。

"苏吟""归途""水""永安十三年"和这张"盐税军粮"的纸挨在一起。

像是五块碎片渐渐拼成了一个形状。

他关上抽屉,抬起头看着窗外。

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着,沙沙沙的。

六月的天已经热起来了,蝉声正从远处慢慢爬过来。

苏衍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苏夫人正从正厅那边走过来。

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沿上搁着一把小瓷勺,勺柄斜靠在碗边上。

绿豆汤是凉的,碗壁的外面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

她看见苏衍从书房出来,放慢了步子,站住了。

裙摆在她脚边落平了。"昨晚没睡好?"她问。

苏衍停了一下,看着母亲手里的碗,接过来。

碗壁凉丝丝的贴着他的掌心。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绿豆汤里放了薄荷,清清凉凉的从喉咙滑下去。

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味。"还好。"他说。

端着碗站在院子里,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收成短短一团。

苏夫人看着他的脸,目光从他眼睛挪到嘴角再挪回来。

她没有再问别的,伸手把他肩上不知什么时候沾的一片枯叶拈掉了。

叶片薄薄的已经干透了,被她的指尖一碰就碎了。

一小片碎末落在地上。她拍了拍他的肩,收回手。

"喝完去歇一会儿。"她说。

苏衍嗯了一声,端着那碗绿豆汤站在院子里。

他看着母亲的背影,看着她走回正院。

她的步子还是那么轻,裙摆扫过石板,沙沙的,和以前一样。

她走到正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什么也没说,转进去不见了。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汤,然后端着碗走回书房。

坐到书案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父亲最后那句"别让人发现"。

这句话从苏钧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叮嘱都重。

苏钧从来不拦他,从查凉州案开始就不拦。

可他今天说了"别让人发现"。

说明他知道苏衍在碰的东西比凉州案更深。

说明他已经在替儿子担心了。

苏衍把绿豆汤喝完,碗搁在案角。

碗底还剩几粒绿豆和一小片薄荷叶,薄荷叶贴在碗底,绿绿的。

他拿出另一张新纸,铺平,提笔在上面写了三个名字。

一个是那个去了岭南的盐税经手人,姓胡,永安十五年调任的。

一个是那个告老还乡的,姓郑,永安十四年秋天离的任。

还有一个是那个在永安十四年病故的,姓赵,年四十七,江南人。

他把三个名字并排写在纸上,在病故的那个"赵"字下面画了一横。

然后他在旁边空了一行,写了几个字——"凉州军粮·永安十三年"。

他把这张新纸和抽屉里那叠旧纸放在一起,关上了抽屉。

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让六月的风涌进来。

风里带着青草被晒了一上午之后的干爽香气。

他站在窗前想了一会儿,决定明天去一趟城西。

那个告老还乡的郑姓官员,听说就住在城西的老宅里。

也许还活着,也许还知道些什么。

他把这个念头收进心里,像收一张折好的纸一样放好了。

窗外蝉声终于灌满了整个院子,嗡嗡的,把午后的安静填得满满的。

他靠在窗框上,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