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早朝。
宣政殿里的空气比前几天更闷。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日光透不过云层,殿内的光全靠烛台撑着。火苗在铜盏里跳着,把朝臣们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今天的朝会开头很平静。几份日常的折子念过去了。
吏部报了一个空缺的补缺人选。户部念了半天的账目,数字一串一串的。
皇帝靠在御座上,眼皮半垂着,像是有些困倦。
然后江南的折子到了。
递折子的是江南道御史,姓刘。站在文官队列末尾,出列时袍摆拖在地上。
他跪下去,双手把折子举过头顶。声音端得四平八稳。
说太子举荐的江陵县丞钱穆,在任期间贪墨盐税。
数目列得清清楚楚,盖了官印。内侍把折子接过去,转呈御前。
皇帝接过来翻了翻,眉头皱了一下。殿内的安静和平时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在听,可没有人出声。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绷紧了。
连呼吸都被压低了半寸。四皇子李惇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尖前的地面。嘴角没有笑,可整个人的姿态都是松的。
像是一个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人。太子李恪站在武官队列旁边的位置。
他听完那番话,面色如常。既没有辩解,也没有慌张。
皇帝把折子合上,抬眼看了太子一眼。"怎么说?"
太子出列,拱手。动作从容,声音不高不低。
"既有人弹劾,便该查。"四个字。没有多余的争辩,没有委屈的语气。
像是在说一件公事公办的事。皇帝看了他两息,把折子放在了案角。
"准。刑部和大理寺会审。"朝会继续往下走了。
可谁都知道,今天的事还没有完。散朝了。
百官从殿内往外走,靴声杂沓,比平时轻了许多。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议论。
大家都低着头走自己的路,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四皇子李惇没有急着走。
他等在殿门旁边,站的位置正好是太子出来的必经之路。
太子走出来的时候放慢了步子,停在了他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
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薄薄的一层。
四皇子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
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皇兄,江南的水深,人不好用。"
太子看着他。目光落在四皇子脸上,停了两息。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平稳的,像在接一件已经知道会送过来的东西。"谢四弟提醒。"
两人对视了一眼。太子的目光没有移开,四皇子的目光也没有。
风从廊下穿过去,把两个人的袍摆各自动了一下。然后各自走了。
太子沿着回廊往东宫的方向去了。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
四皇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面。
才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沈昭夹在散朝的队伍里,走在中间的位置。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可他看见了太子和四皇子说话的全过程。
把那句"江南的水深,人不好用"听进了耳朵里。他面色如常。
和旁边的同僚说了两句闲话,然后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之后,他的眉头才微微皱了一下。
回到沈府,沈昭没有先回书房。他拐去了女儿的院子。
沈令仪正坐在窗前的书案后面抄文书。今天抄的是东宫送来的新一批底稿。
她听见父亲的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目光相遇的瞬间,她停笔了。
沈昭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今天坐得比平时直,背没有靠椅背。
"老四出手了。"沈令仪把笔搁下了。"什么手?"
"盐税。"沈昭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江南那边联名上折子,弹劾太子举荐的人贪墨盐税。数字列得清清楚楚,盖了官印。
名正言顺。老四的人干的。"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纸,上面一行一行的字还没有干透。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问:"太子怎么说?"
"他说'既有人弹劾,便该查'。"沈昭重复了一遍太子的话,语气没有起伏。
他看着女儿,"江南是他的地方。盐税也是他家的产业。
他拿盐税来弹劾太子的人。等于告诉太子,你在江南动不了我。"
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她垂下眼,又抬起来。
"那太子怎么办?"沈昭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看着。他会有办法的。"说完就走了。
东宫。太子回到书房的时候,内侍已经把茶换了新的放在案角。
他坐下来,没有喝茶,没有拿笔。他把桌上一份闲置的地图抽了出来,摊开。
江南那一块,水路、官道、盐引的流向,标得清清楚楚。
他沿着那条河道看了一会儿,从荆州到江陵,从江陵往下,弯弯曲曲的一路。
他的手指停在了盐税相关的几个标注点上。窗外蝉声响着,一声长一声短的。
他听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做。然后他把地图合上了。
走到书架前面,从第三层取下一摞簿册。封面上写着"江南盐税·永安十二年至十七年"。
他把那摞簿册抱到书案上,打开第一本。纸页发黄,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印章。
他从第一页开始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偶尔停下来用手指点着某一行数字。
默念一遍,再翻下一页。烛火在案角跳着,光线把纸页上的数字照得清清楚楚。
东宫的灯一直亮到了深夜。
傍晚,苏府。苏衍坐在书房里,灯已经点上了。
窗外暮色渐深,院子里的花木被晚风吹得沙沙响。他面前摊着一本兵书,可他没有在看。
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今天朝会上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
江南那边的折子,盐税,太子的回应。他正想着这些的时候,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是苏忠。苏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细长的信封。
信封没有署名,可封口处压着一枚熟悉的印记。苏衍接过来,撕开封口。
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查盐税。"
字迹他认得。太子的笔迹,收笔处微微带勾。苏衍看了那三个字一眼。
把那页纸对着烛火点燃了。火舌从纸的边缘舔上来,把墨迹一寸一寸地吞掉。
纸页卷曲、发黑、变成灰烬,落在案角的碟子里。灰烬还是热的,微微泛着红光。
又慢慢暗下去。苏衍看着那撮灰烬,没有动。
他在书房里坐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窗外的夜色从灰蓝变成墨黑。
又从墨黑沉得更深。案角那碟灰烬已经完全凉了,轻轻一碰就会散开。
他把兵书合上了,放回书架。然后重新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的纸。
提笔蘸了墨。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是盐税相关的几个地名,和几个他知道的人名。
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苏吟""归途""水"那些纸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合拢的缝隙。然后站起来去吹灯了。
当晚,四皇子府。李惇回到府中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管家从外面进来,递来一张字条。
李惇接过来,展开。是淑妃的笔迹,写得很急,笔画的末尾微微发颤。
"盐税是你母亲的根,不能动。"李惇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烛火在他手边跳着,把纸面上的墨迹照得忽明忽暗。他没有回话,也没有把字条收起来。
他把字条放在灯焰上。火苗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化成一撮灰烬。
落在桌面上。管家站在门口,低着头,听见四皇子低低说了一句。
"根不动,怎么长?"管家没有抬头,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四皇子独自坐在灯前。桌面上那撮灰烬还没有凉透。
边缘微微发红。他看了那撮灰烬一会儿,伸手把它们拨散了。
灰烬散开在桌面上,像一场极小极轻的雪。窗外夜色沉沉。
六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散开的灰烬又吹得更散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东宫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太子还在翻那摞盐税账册。夜色从窗外涌进来,把他案头的烛火衬得格外明亮。
江南的账册、盐税的数字、四皇子府的字条、苏衍桌上那碟熄灭的灰烬。
这四样东西在同一天晚上,被四双不同的手翻过、看过、烧过、按过。
江南的盐道还没有封,可对峙的人已经各就各位了。
六月的夜晚闷热而漫长。蝉声歇了,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散落在各处的灯还亮着,照着各自面前摊开的纸张和地图。
没有人在这个夜晚早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