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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江南

槿落沧溟

六月二十二,早朝。

宣政殿里的空气比前几天更闷。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日光透不过云层,殿内的光全靠烛台撑着。火苗在铜盏里跳着,把朝臣们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今天的朝会开头很平静。几份日常的折子念过去了。

吏部报了一个空缺的补缺人选。户部念了半天的账目,数字一串一串的。

皇帝靠在御座上,眼皮半垂着,像是有些困倦。

然后江南的折子到了。

递折子的是江南道御史,姓刘。站在文官队列末尾,出列时袍摆拖在地上。

他跪下去,双手把折子举过头顶。声音端得四平八稳。

说太子举荐的江陵县丞钱穆,在任期间贪墨盐税。

数目列得清清楚楚,盖了官印。内侍把折子接过去,转呈御前。

皇帝接过来翻了翻,眉头皱了一下。殿内的安静和平时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在听,可没有人出声。空气像被什么东西绷紧了。

连呼吸都被压低了半寸。四皇子李惇站在文官队列靠前的位置。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靴尖前的地面。嘴角没有笑,可整个人的姿态都是松的。

像是一个已经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人。太子李恪站在武官队列旁边的位置。

他听完那番话,面色如常。既没有辩解,也没有慌张。

皇帝把折子合上,抬眼看了太子一眼。"怎么说?"

太子出列,拱手。动作从容,声音不高不低。

"既有人弹劾,便该查。"四个字。没有多余的争辩,没有委屈的语气。

像是在说一件公事公办的事。皇帝看了他两息,把折子放在了案角。

"准。刑部和大理寺会审。"朝会继续往下走了。

可谁都知道,今天的事还没有完。散朝了。

百官从殿内往外走,靴声杂沓,比平时轻了许多。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议论。

大家都低着头走自己的路,步子比平时快了一些。四皇子李惇没有急着走。

他等在殿门旁边,站的位置正好是太子出来的必经之路。

太子走出来的时候放慢了步子,停在了他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三步的距离。

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地面上,薄薄的一层。

四皇子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意。

像在说一件和他无关的事。"皇兄,江南的水深,人不好用。"

太子看着他。目光落在四皇子脸上,停了两息。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平稳的,像在接一件已经知道会送过来的东西。"谢四弟提醒。"

两人对视了一眼。太子的目光没有移开,四皇子的目光也没有。

风从廊下穿过去,把两个人的袍摆各自动了一下。然后各自走了。

太子沿着回廊往东宫的方向去了。步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稳。

四皇子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看着太子的背影消失在廊柱后面。

才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沈昭夹在散朝的队伍里,走在中间的位置。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步。可他看见了太子和四皇子说话的全过程。

把那句"江南的水深,人不好用"听进了耳朵里。他面色如常。

和旁边的同僚说了两句闲话,然后出了宫门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之后,他的眉头才微微皱了一下。

回到沈府,沈昭没有先回书房。他拐去了女儿的院子。

沈令仪正坐在窗前的书案后面抄文书。今天抄的是东宫送来的新一批底稿。

她听见父亲的脚步声,抬了一下头。目光相遇的瞬间,她停笔了。

沈昭在门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今天坐得比平时直,背没有靠椅背。

"老四出手了。"沈令仪把笔搁下了。"什么手?"

"盐税。"沈昭说。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一下。

"江南那边联名上折子,弹劾太子举荐的人贪墨盐税。数字列得清清楚楚,盖了官印。

名正言顺。老四的人干的。"沈令仪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纸,上面一行一行的字还没有干透。

她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问:"太子怎么说?"

"他说'既有人弹劾,便该查'。"沈昭重复了一遍太子的话,语气没有起伏。

他看着女儿,"江南是他的地方。盐税也是他家的产业。

他拿盐税来弹劾太子的人。等于告诉太子,你在江南动不了我。"

沈令仪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她垂下眼,又抬起来。

"那太子怎么办?"沈昭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看着。他会有办法的。"说完就走了。

东宫。太子回到书房的时候,内侍已经把茶换了新的放在案角。

他坐下来,没有喝茶,没有拿笔。他把桌上一份闲置的地图抽了出来,摊开。

江南那一块,水路、官道、盐引的流向,标得清清楚楚。

他沿着那条河道看了一会儿,从荆州到江陵,从江陵往下,弯弯曲曲的一路。

他的手指停在了盐税相关的几个标注点上。窗外蝉声响着,一声长一声短的。

他听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做。然后他把地图合上了。

走到书架前面,从第三层取下一摞簿册。封面上写着"江南盐税·永安十二年至十七年"。

他把那摞簿册抱到书案上,打开第一本。纸页发黄,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印章。

他从第一页开始看,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偶尔停下来用手指点着某一行数字。

默念一遍,再翻下一页。烛火在案角跳着,光线把纸页上的数字照得清清楚楚。

东宫的灯一直亮到了深夜。

傍晚,苏府。苏衍坐在书房里,灯已经点上了。

窗外暮色渐深,院子里的花木被晚风吹得沙沙响。他面前摊着一本兵书,可他没有在看。

目光落在书页上,但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今天朝会上的消息已经传出来了。

江南那边的折子,盐税,太子的回应。他正想着这些的时候,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是苏忠。苏忠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只细长的信封。

信封没有署名,可封口处压着一枚熟悉的印记。苏衍接过来,撕开封口。

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查盐税。"

字迹他认得。太子的笔迹,收笔处微微带勾。苏衍看了那三个字一眼。

把那页纸对着烛火点燃了。火舌从纸的边缘舔上来,把墨迹一寸一寸地吞掉。

纸页卷曲、发黑、变成灰烬,落在案角的碟子里。灰烬还是热的,微微泛着红光。

又慢慢暗下去。苏衍看着那撮灰烬,没有动。

他在书房里坐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窗外的夜色从灰蓝变成墨黑。

又从墨黑沉得更深。案角那碟灰烬已经完全凉了,轻轻一碰就会散开。

他把兵书合上了,放回书架。然后重新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的纸。

提笔蘸了墨。他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是盐税相关的几个地名,和几个他知道的人名。

写完之后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苏吟""归途""水"那些纸放在一起。

抽屉关上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那道合拢的缝隙。然后站起来去吹灯了。

当晚,四皇子府。李惇回到府中时,天已经全黑了。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管家从外面进来,递来一张字条。

李惇接过来,展开。是淑妃的笔迹,写得很急,笔画的末尾微微发颤。

"盐税是你母亲的根,不能动。"李惇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烛火在他手边跳着,把纸面上的墨迹照得忽明忽暗。他没有回话,也没有把字条收起来。

他把字条放在灯焰上。火苗舔上来,纸页卷曲、发黑、化成一撮灰烬。

落在桌面上。管家站在门口,低着头,听见四皇子低低说了一句。

"根不动,怎么长?"管家没有抬头,躬了躬身退了出去。

门合上之后,四皇子独自坐在灯前。桌面上那撮灰烬还没有凉透。

边缘微微发红。他看了那撮灰烬一会儿,伸手把它们拨散了。

灰烬散开在桌面上,像一场极小极轻的雪。窗外夜色沉沉。

六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散开的灰烬又吹得更散了一些。

他靠在椅背里,闭上了眼。东宫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太子还在翻那摞盐税账册。夜色从窗外涌进来,把他案头的烛火衬得格外明亮。

江南的账册、盐税的数字、四皇子府的字条、苏衍桌上那碟熄灭的灰烬。

这四样东西在同一天晚上,被四双不同的手翻过、看过、烧过、按过。

江南的盐道还没有封,可对峙的人已经各就各位了。

六月的夜晚闷热而漫长。蝉声歇了,只剩下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

散落在各处的灯还亮着,照着各自面前摊开的纸张和地图。

没有人在这个夜晚早睡。